《咎玄之夜》三水戾

3、第二章 因

　　因为夜空上缭绕着温润的月色，所以第二天不仅没有阴天，还是个非常好的天气。

　　柔软的阳光均匀的洒在广场上，中央的喷泉将水流喷向天空，然后清泉以无数道弧线弯曲而下，滴滴落入到圆形的池子里，溅起晶莹的水花与阳光交织在一起，五彩缤纷，宛如一颗颗漂亮的珍珠。

　　广场西侧的露天咖啡座，美丽的侍者手端托盘游走在各个卡座之间，微笑服务的同时，一双大眼不时的瞄向角落里的一张桌子。

　　在那偏僻的地方坐着一个男人，男人正在低头看报，长相平凡、装扮普通的他乍看之下没什么突出之处，摸样甚至可以说是那种在街上一抓一大把的路人，如此一个不起眼的男人，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尊贵之气，举手投足间是浑然天成的优雅，仅仅是翻个报纸这么简单的动作都像是充满了蛊惑，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他人的注目。

　　“小白，你还是到哪都是焦点。”

　　忽然一只涂着丹寇的芊芊玉手伸到他面前，将报纸抢了过去。

　　白夜听到那只手主人对自己的称呼，微微皱眉，“上官情，不要再让我听到那两个字。”

　　“哎呀，哪两个字？小白吗？我觉得这个称昵很不错啊，叫起来既简单又顺口。”上官情妩媚的撩了下蓬松的卷发，对白夜抛了个媚眼。

　　眯了眯眼，白夜起身就走。

　　“唉？怎么走了？”上官情几步上前挽住白夜的胳膊，一脸的委屈，“好了好了，伟大的白天师，我错了，我再也不那样叫你了。”

　　白夜冷冰冰的眸子扫向那双挽着他胳膊的手。

　　扁了扁嘴，上官情心不甘情不愿松开手，小声的嘀咕，“真是的，叫我挽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白夜没有理会她的抱怨，说，“带我去见委托人。”

　　“OK，明白——”上官情拉长尾音，然后扭着小蛮腰上了路旁停靠的跑车，等坐到驾驶座上，她侧过头，直勾勾的看向副驾驶座上的的白夜，“资料在后面，你可以先看一下。”

　　白夜拿过资料，大致的扫了一眼，委托人是苏穆天，华裔，有名的房地产大亨。

　　上官情空出一只手从资料中抽出张照片，“喏，苏穆天的女儿苏冰，原苏家的大小姐，一个月前才从国外回来，没多久就死于车祸。”

　　照片上的少女，芙蓉面，柳叶眉，清丽可人，眉目间隐然有一股书卷之气，白夜把照片放到鼻下嗅了嗅，“怨鬼？”

　　“哇，不亏是我们伟大的白天师，鼻子可真灵，一闻就闻出来了她是怨鬼。”上官情一副无比崇拜的摸样。

　　白夜淡淡扫了她一眼，将资料放回车后座。

　　上官情收起夸张的表情，说，“苏冰死后，苏家就开始频频出现怪事，不是半夜在走廊见到白衣女鬼，就是浴室和水管流出血水，灯和电视自己乱开乱关更是如同家常便饭，啧，苏家如今可以说完全变成了鬼宅……”

　　“说重点。”白夜打断她的话。

　　“我还没有说吗？”上官情撇撇嘴，“苏穆天认为他的女儿可能有什么‘冤情’想告诉他，所以才……为了查明真相，他曾经进行过通灵，可是却无果。”

　　“通灵？”白夜低喃这两个字。

　　“是啊，就是现在网络上最流行的召鬼方法，什么笔仙，镜仙，碟仙之类的。”上官情笑着摇摇头，“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这些方法。”

　　“听说通灵很有意思，有机会我也去玩玩。”说罢，上官情把车停到一座别墅门口。

　　早已等候在外的管家将白夜和上官情请进了客厅，苏家家主苏穆天一见他们两人进来，连忙迎了上去。

　　“苏先生，您好。”上官情朝苏穆天微微颔首，开门见山的说，“您的委托我们已经接下了。”

　　“谢谢，想必这位就是白天师吧？”苏穆天伸出手。

　　白夜没有回应，而是抬头环视客厅，似乎在从中寻找什么。

　　看白夜没有和自己握手的打算，苏穆天尴尬的收回手，神色略带不悦，“这次请天师来的目的，天师应该知道吧，我的女儿苏冰……”

　　“苏先生。”上官情心知白夜不愿意过多的浪费时间，挑起朱唇道，“大致情况我们也了解的差不多了，如果可以，能否请您先带我们去令媛的房间看一下。”

　　“当然可以。”苏穆天领白夜和上官情来到二楼，指着最末尾的一个房间说，“这个就是冰儿的房间。”

　　白夜别有深意的看了眼走廊，开门走了进去。

　　苏穆天也想跟着走进房间，却被上官情给拦了下来，“抱歉，苏先生，请您留在外面。”

　　苏穆天不明所以的看向上官情，上官情什么也没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

　　沙质的窗帘随风轻曳，房间被一层暗色笼罩，阴冷的气息交杂着死寂像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紧密的覆盖在每一处角落。

　　白夜缓步走到红木桌前，定定的站了一会儿，带有芳香的气息自窗外飘进，扩散到空气中。

　　他阖上双眸，待睁开，左边的眼眸殷红如血，低下头，桌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手印，缓缓渗透着鲜血的手印。

　　嘀嗒——

　　清晰的滴落声回荡在房间里，白夜面前的墙壁上，一道道血痕从上源源不断的流了下来，越流越多，似永无止尽一般，在地板上流出一滩又一滩的血泊。

　　白夜修长的手指探向墙壁，指尖碰到上面粘稠的鲜血，他勾起唇角，发出一声冷笑。

　　眨眼间，房间内的血红消失的无影无踪，桌面干净的一尘不染，墙壁雪白的仿佛是刚重新粉刷过的一样，清风拂过窗帘吹进房间，带走了最后一丝残留的血腥。

　　白夜掏出纸巾擦了擦手，打开房门，在门被打开的瞬间，殷红的眸子倏然转变回了黑色。

　　“天师……天师。”苏穆天急急的问道，“怎么样？见到冰儿了吗？”

　　“苏先生，少安毋躁。”上官情见白夜对她点了下头，用悦耳的声音一字一句的说道，“能不能请您清空别墅，让所有的人都离开。”

　　苏穆天愣了愣，“所有人？包括我吗？”

　　“包括您，一个人也不要留。”

　　“我……可以不可以让我留在这里，我想见见冰儿。”苏穆天一提到女儿，顿时激动了起来，“冰儿一定有话要对我说，我知道，冰儿是想告诉我什么……才留在这里不走。”

　　上官情看了看白夜，为难的说，“苏先生，您别激动，不是我们不让您见令媛，而是怨鬼身上的怨气与鬼瘴会侵蚀您的身体，对您不好。”

　　“我只是想见冰儿最后一面，求求你们就满足我这个心愿吧，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妨碍天师做法，求天师让我留在这里吧，求天师……”无比恳求的语气，苏穆天说着就屈下双腿。

　　堂堂房地产业的龙头，如今为了女儿竟放弃尊严下跪于一个陌生人，上官情急忙上前扶住苏穆天，“您别这样，快起来。”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夜缓缓的开口，“你还是不要见你女儿为好。”

　　“为什么？”苏穆天一把激烈的抓住白夜的双臂，“为什么我不能见我女儿？”

　　白夜将他的手甩掉，淡声道，“人鬼殊途，这四个字的含义，你不会不明白吧。”

　　说完，白夜没有再看苏穆天一眼，转身离开，上官情叹口气，跟白夜一起下了楼。

　　寂静的走廊，只留下苏穆天面色如灰的望着女儿半开的房门。

　　晚上八点，别墅内的全部被清空，除了白夜，就连上官情也退离到了距别墅一公里以外地方。

　　空无一人客厅里，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映着金色的巨型吊灯，苍白的灯光照射出笔直的光线，使客厅隐隐散发出一种莫名的渗冷。

　　白夜回到客厅，坐到沙发上，慢条斯理的叠起双腿，细长的眸子看了看正前方的钟表而后闭上。

　　嗒——嗒——

　　秒针有节奏的按轨道行走，跳动的每一下都伴随着轻微的声音，在宽敞的客厅里回响的一声比一声清晰。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指在数字八上的时针不知何时移到了十的位置，白夜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略低着头，柔顺的发丝垂落到额前，似进入了沉眠。

　　突然，灯光剧烈的闪烁起来，客厅明暗交加，钟表上旋转的表针停在了原地，但是‘嗒嗒’的走动声依然在响。

　　白夜仿佛被从远古的沉睡中唤醒，缓慢睁开异色双瞳。

　　啪——

　　吊灯在快速闪烁了几下后终于灭了。

　　周围陷入一片黑暗。

　　难闻的血腥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散发到客厅，令人作呕，毛骨悚然的感觉深深的扎入了人的心底，像是一根刺怎么都拔不出去。

　　“咔——咯咔——咯——”

　　骨头错位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由小渐大，仿佛一具浑身只剩骨架的骷髅在拆卸自己的身体，骨骼碰撞的沉闷声有节奏的在寂静中响起。

　　白夜一只手搭在沙发的靠背，一只手覆上自己的眼睛，灵力似波痕以他为中心徐徐散开。

　　刺耳的声音越来越近，一浅一重的低喘声模糊而又清晰，伴随着骨骼的错乱，喘息的声音渐渐急促起来，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跌落到地，一声凄厉中带着尖锐的惨叫划破无声的空间。

　　“呜……”一坨类似于人影的物体一点点的挪动着身子，衣服摩擦地面产生的细碎让人头皮发麻。

　　放下遮住眼睛的手，白夜侧头，冰冷的目光慢慢移向二楼的楼梯口，乌黑的影子发出嘶哑的残喘，怨气随着白夜的注视瞬间爆发开来，森冷的阴风吹动天花板上的巨大吊灯，晃出诡异的弧线。

　　白夜左手朝天，点起一盏灵灯，冷淡的灯光照亮了客厅，也让楼梯流动的黑血一目了然。

　　黑血淅沥的顺着楼梯流下，在白夜的脚下形成了一滩腥臭粘稠的血块，白夜略微抬脚，楼梯口黑影发出‘桀桀’的怪笑。

　　“呼哧……嘿……呼……”

　　白夜迈开脚步，沿着楼梯一节一节的走上去，脚下粘稠的黑血随着他的走动‘啪’‘啪’的冒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血泡。

　　“苏冰。”

　　停下步伐，白夜微微仰头，灵灯昏暗的光线照射到黑影身上，让他清楚的看到了黑影的长相。

　　鲜血铺满的整张脸，少了一半头骨的脑袋往下滴着白黄色的脑浆，黑色的长发凌乱的打结在了一起，上面凝固着血迹，苏冰伸出皮开肉绽的手捂住往外依然留着内脏的肚子，然后用阴怨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白夜。

　　“哇，真是惨不忍睹。”朱雀从白夜的尾戒中飞出来，瞅着那张残缺不全的脸，连连摇头。

　　“唔……”苏冰呕出一滩黑血，被朱雀的灵气侵蚀，在她的身旁很快蒙上一层黑雾，强大的怨气将灵气阻隔在外，苏冰扶着楼梯的栏杆慢慢站起身，把脸伸到白夜的面前，张开嘴，话语间吐出难闻的腐臭气味，“你……是来抓我的……吗……”

　　朱雀望着那股臭气扑到白夜的脸上，连忙捂住鼻子，似臭气扑向的是她的脸。

　　白夜说， “苏冰，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一……切……”苏冰凄惨一笑，歪了歪脑袋，“呼哧……我为什么……呼……要告诉你？”

　　“你别无选择。”

　　“……天……师……我知道……你。”苏冰用露出骨头的左臂整理了一下头发，咧着嘴说，“你……是来……抓我的……还……是来帮……我的……”

　　“当然是来帮你的了。”不等白夜说话，朱雀在一旁插嘴道，“主人知道你死的冤，不是你不愿意去投胎，是你的心事还未了，你只要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出来，主人马上就为你打开鬼门。”

　　“心……事未了……吗……”苏冰低下头，鲜血不住的从她的嘴里冒出，“……心……事未了……我……死了……我死了……是的……我忘了……我已经死了……”

　　朱雀声调柔缓的说，“告诉我们，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们。”

　　苏冰看看朱雀，然后看看白夜，变形的头无力的垂在一边。

　　“你出车祸的那天发生了什么？”白夜淡淡的问。

　　“……发生……”混白的眼珠子愣愣的看向不停摇晃的吊灯，“什么……发生了什么……不……不记得……了……我……我不……”

　　“好女孩，慢慢想，不要着急。”朱雀说完，望向白夜，那一副没有波澜的表情让她不禁抹汗。

　　白夜抬起食指轻触苏冰血肉模糊的额头，“回想，从你出车祸开始回想。”

　　回想……

　　苏冰的眼神慢慢变得混沌起来，在她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画面。

　　她倒在血泊里，鲜血模糊了她的眼，就在她意识慢慢消散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个人影……

　　好痛……脑袋如同倒带一样往后回想。

　　她站在家门口，准备带她的宠物狗BOBO去看病，妹妹从她身边走过，礼貌的朝她打招呼，然后两个人攀谈了一会……

　　再往后……

　　她在自己的房间寻找上次给BOBO打针的记录，无意间听到走廊传来奇怪的声音，她好奇的走了出去，却见走廊空无一人，声音也不见了……

　　“冰儿！”

　　猛然间，客厅的门被打开，苏穆天气喘吁吁闯了进来，激动的喊着女儿的名字，“冰儿！”

　　“啊——”

　　苏冰尖叫一声，瞬间随同黑雾消失在了楼梯上。

　　客厅的灯重新又亮起来，朱雀飘在空中瞪着苏穆天，要不是他看不到自己，她真想破口大骂。

　　“冰儿，冰儿呢？”苏穆天见白夜一个人站在楼梯上，连忙跑了过去，“对不起，天师，对不起，我太想见冰儿了，我……冰儿刚才回来了对吧？我看见你的对面站个人，是冰儿，是冰儿没错吧？”

　　“苏先生，明明说好的，您怎么能硬闯进来呢。”上官情随后进入客厅，脸上写满了无奈。

　　白夜走下楼梯，一句话也不说，乌黑的双目冰冷刺骨。

　　“天师……”苏穆天突才觉得自己的闯入是不是坏了什么事，不知所措的喏喏道，“我……真是太对不起，都怪我……怪我见女心切打扰了天师做法……天师，刚才你……”

　　“苏先生。”白夜说，“我希望明天不会再出现这种事情。”

　　“不会了，不会了，我……我不见冰儿就是了。”苏穆天的整个人如老了十几岁，和女儿阴阳两隔，他本以为借着这次的机会能再见女儿最后一面，可谁想到竟破坏了天师做法，只望女儿别因为他的错误而无法投胎。

　　白夜接过上官情递来的湿巾擦了擦手，大步走出别墅。

　　“苏先生，您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今天的事也请您不要太在意，您也只是太想见令媛了。已经这么晚了，我们就不再打扰了，明天见。”

　　上官情跟苏穆天告完别，便急匆匆的赶上白夜，“你等等我啊，走那么快干什么。”

　　没有因她的话语而放慢脚步，白夜对朱雀吩咐道，“加固结界，别让苏冰离开这座别墅。”

　　“明白。”朱雀应声，接着就在空中隐去了身形。

　　“苏冰离开之前对你都说了什么？你在和她的谈话中有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她怎么一见到她父亲就逃走了？她是不愿意见她父亲吗？为什么？里面有什么蹊跷之处？”上官情机关枪一样的小嘴吐出一连串的问题。

　　“苏冰还有个妹妹。”白夜说，“为什么你给我的资料里说苏穆天只有苏冰这一个女儿？”

　　上官情怔了一下，“没错啊，苏穆天确实只有苏冰这一个女儿，她的妹妹……你是说她继母的女儿林若月？苏冰跟她没有任何的血缘关系，算不上是亲姐妹。”

　　“把苏冰的继母和她妹妹的资料给我。”

　　“现在吗？”

　　“嗯。”

　　“OK，给我十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