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玄之夜》三水戾

11、第十章 夜

　　夜幕降临，幽暗的天空上挂着一轮圆月，微弱光芒的铺泻而下，隐带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苍凉。

　　万籁俱寂，树影婆娑，不知不觉中，空气漫布出阵阵冰可冻骨的冷凝之气。

　　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夜空中的银月随着时间的一点点推移开始笼上一层黑雾，像是在被什么吞食，黑暗逐渐侵蚀着银月，在月芒之上覆盖了一团浓厚的鬼气。

　　“如果有天文爱好者看到，一定会认为这是一场难得一见的月全食。”饕餮盘腿坐在树上，眯了眯绿眸。

　　待月亮的即将被全部蛀蚀的时候，他低头看向身下的祭坛。

　　上古驱鬼五大世家的家主，包括数位长老和家族直系成员在内皆立于祭坛前，一个巨大的法阵伴随银月被食缓缓的自他们脚下浮出。

　　中天，为空，身穿白衫的夏家家主位于法阵的最上方。

　　东天，为水，身穿蓝装的端木家家主位于法阵的右上方。

　　西天，为火，身穿红裳的臣家家主位于法阵的右下方。

　　南天，为地，身穿黄衣的卫家家主位于法阵的左下方。

　　北天，为风，身穿紫服的北原家家主位于法阵的左上方。

　　而白夜，则独自一人站在距祭坛五米远的地方。

　　铛——

　　山下的端木老宅中发出一声沉重的午夜钟声，端木家主望着夜幕上彻底被鬼气染为黑色的月亮，用苍老且具有威严声音说，“时间到！”

　　另四位家主相互对看了一眼，咬破手指，将自己的血滴入脚下的法阵中。

　　站在端木家主身后的端木煜泽顿时兴奋的握紧了拳头，一双黑不留丢的眼睛瞬也不顺的看着法阵快速吸收落下的鲜血，然后出现了第二个法阵，两个法阵开始交错呈顺时针与逆时针旋转。

　　“大哥，你说这次咱们有没有可能见到冥君殿下？”端木煜泽用胳膊肘撞了撞身侧的端木御枫。

　　端木御枫扫了他一眼，没有理他。

　　端木煜泽见自家大哥不甩自己，小声的嘀咕了一句不清不楚的话，无趣的扭头看向不远处的白夜。

　　那个灵力强大到堪比五大世家家主的男人，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虽然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亡祭’仪式上，但还是有不少人在偷偷的注视他，不得不说，他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了。

　　仿佛是感受到端木煜泽‘火热’的目光，白夜转眸看了过来，端木煜泽对上那双平静如湖面的眼睛，愣了一秒，尔后对他咧嘴嘿嘿一笑。

　　“噗——”

　　饕餮隐忍不住的喷笑声清晰的自头顶传来，端木煜泽挑眉，抬起头对他呲了呲虎牙。

　　由于饕餮是神兽，除了五大世家的家主和几个灵力比较高的人外，基本没人能看得见他，理所当然的，笑声也只有能看得见他的人听得见。

　　“煜泽！”端木御枫沉声发出警告。

　　小声的哼了下，端木煜泽无视了饕餮那张欠扁的笑脸，面对祭坛站好。

　　此时此刻，匀速旋转的法阵暴起一阵耀目的蓝光，瞬间飓风席卷祭坛，接着从法阵的中心飞出一束光线，直直的冲向黑月。

　　蓝光相连夜空，顿时蔚蓝的光亮笼罩大地，将祭坛的周围照的如白昼般明亮。

　　可是很快，光束消失，天空又暗了下来，与此同时，众人所在的空间转换到了虚无之地。

　　有些后辈第一次来到人界与鬼界的交界处，心中难抑激动的观察起这个混沌的世界。

　　就在他们好奇的环视四周的时候，‘轰’的一声巨响，地面剧烈的晃动起来，仿佛地震一样，众人的前方的地面撑开了一条裂缝。

　　裂缝越裂越大，阴风从中呼啸而出，凄厉的尖叫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刺激着他们的耳膜。

　　“灵御！”

　　五位家主齐声低喝，展开坚固的防御结界予以抵抗来自鬼界的戾气与怨声。

　　“开个鬼门这么麻烦。”饕餮双手环胸浮在白夜身后，压低嗓音道，“真是既浪费时间又浪费精力，你说对吧，老大。”

　　白夜不置可否，只是在看到鬼门从地缝中升起来后，眸中闪过一道不明意味的红光。

　　硕大的暗红门扉，雕满了含苞待放的曼陀罗花，门上的那黑色两条九头蛟用阴鸷的兽瞳扫视门前的众人，发出野兽般的吼叫，在门的两侧上下游走。

　　在鬼门的左下角，有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痕。

　　“啊，快看，那上面有东西在动！”

　　“好……好可怕……”

　　“那是什么？蛇吗？太恐怖了。”

　　“鬼门原来是这个样子啊，和想象中的不一样呢。”

　　“九头蛟！天，那是九头蛟！”

　　……

　　“闭嘴！”听着耳边大大小小的谈论声，夏家的家主终于发飙了，“你们都给我安静点！”

　　霎那间，所有讨论人员全部乖乖闭上了嘴，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一句话。

　　饕餮瞅着一个卫家的后辈不知是被九头蛟吓得还是被夏家家主吓得浑身发软跌坐在地，啧啧直摇头。

　　“白夜。”

　　这时，端木家主侧过身，低声道，“可否借老朽一根朱雀的尾翎？”

　　闻言不少人都发出抽气声，纷纷看向白夜，没见过白夜的都在猜测他到底是谁，竟然让端木家家主开口借东西。

　　“他是谁？也是驱鬼人吗？”

　　“好眼熟啊，我好想在哪里见过他。”

　　“连他都不知道，你们真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他很厉害吗？看样子很一般啊。”

　　“他就是白天师，那个三天就斩杀了万鬼的人。”

　　“不是吧，他是白天师？好年轻啊！”

　　……

　　“咳！”夏家的家主用力的咳了一声，成功的再次让那几个后辈们闭上了嘴。

　　白夜右手五指摊开，一支金黄色蕴含着纯净灵力的尾翎出现在他的手中。

　　端木家的等价交换原则，一物换一物，当初端木家把‘金衡锻造炉’的子炉借给他，就是为了换取今日所需要的媒介之物——朱雀的尾翎。

　　朱雀的身上只有七根尾翎，每百年会脱落一根旧翎重长一根新翎，非常的珍贵稀有。因为属神物，可以承载至纯的灵力，所以是作为媒介首选的极品之物。

　　端木御枫对白夜点头表示感谢，接过尾翎交给了端木家主。

　　“原来他们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饕餮撇嘴，“我说那天怎么管他们借‘金衡锻造炉’的子炉那么好借。”

　　狡诈的人类……

　　算了，老大手里的尾翎还有很多，早些前和朱雀缔结契约的时候朱雀就把自己所有的旧尾翎都无私的贡献了出来，那根尾翎就当是施舍给他们了。

　　端木家主一手持朱雀尾翎，一手拿刀割开自己的手掌，浓重的血腥味顺势扑鼻而来，鲜血顺着他的手蜿蜒的流到了尾翎上。

　　等金色尾翎完全被染红，他双手结印符下咒文，把自身的一半灵力压制进尾翎内，尾翎被赋予了水之灵力，发出夺目的蓝光。

　　不停游走的九头蛟闻到纯净的灵气，发出嘶哑的叫声，对尾翎表现出非常的厌恶。

　　端木家主将尾翎抛向空中，罩在鬼门上方的红色火之结界在与尾翎接触的瞬间闪烁而逝，结界变为了蓝色的水之结界。

　　看到成功换掉了灵力尽失的火之结界，众人都不禁长舒一口气。

　　“准备献祭！”端木家主低声示意其他四位家主。

　　白夜半眯黑眸注视着紧闭的鬼门，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透，他把盘旋在法阵上方的饕餮唤了回来，抬腿向端木御枫走出。

　　“你也感觉到了？”端木御枫凝眉。

　　白夜没有说话，端木煜泽小声的道，“这还用说吗，连我都感觉到了，有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鬼门……”白夜刚缓缓说出两个字，就见鬼门之上的九头蛟以极快的速度晶体化，恢复为原有的姿态，门扉中心的曼陀罗也由花苞绽开为了一朵朵妖艳的花蕊。

　　所有人包含五位家主在内，集体停下手边的动作，不约而同的看向鬼门。

　　“九头蛟怎么会……难道鬼门要……”端木家主面露震惊之色。

　　所谓的开启鬼门，其实只是召唤出鬼门加固防御结界，而并非是真正的开启，他们的任务只是看守鬼门，维护人界的生死平衡。

　　鬼门不会自动开启，他们也没有去开启，可是此刻，鬼门种种的异象都表明着它即将被打开的事实，并且是由鬼界的内部打开。

　　果然，一阵金属与地面的摩擦声突兀响起，沉重而带有震慑力，像是从众人的灵魂上敲击而过，刺入人的心脏。

　　一左一右两扇门扉缓慢的向两侧移动。

　　哗——

　　强大的鬼气从门内铺天盖地的涌出，阴肆邪气，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有不少灵力较低的后辈都瘫软在地上直冒冷汗。

　　白夜微微皱眉，自他参与亡祭以来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异象。

　　脸上带着狰狞的面具，一排鬼卒步出鬼门，他们整齐的分开列于两侧，然后面朝鬼门恭敬的屈膝跪地。

　　静寂的空间随着鬼卒的到来被一股无形的气压笼罩，众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下，瞪大了眼睛看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从门里走了出来。

　　“商……商羲殿下！”北原家家主倒吸一口气，赶忙跪在地上。

　　来者居然是——北天冥君。

　　‘哗啦’一片包括另外四位家主所有人也全都跪了下来。他们身体颤抖的匍匐在地，对商羲表现出敬畏和臣服。

　　灰色的眼睛环视跪在地上的众人，商羲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白夜的身上，不为别的，只因在人群当中就他一个人笔直的站着。

　　白夜不属于上古五大驱鬼世家，所以不归五天冥君所管，对于五天冥君的至高身份与权力，他不会做出任何的逾越之事，但也不会赫然的臣服于他们脚下。

　　商羲嘴角含笑，对众人说，“都起来吧。”

　　五位家主相互看了看，站起身子，端木家主恭谨的开口道，“殿下，鬼门的结界我们已加固完毕，‘亡祭’已进行到最后一个环节，您屈尊降贵来此是……”

　　北天冥君怎会出现在这里，今年负责举行‘亡祭’的是端木家，要有冥君来也应该是东天冥君才对啊。

　　“不要紧张。”商羲说，“我只是来送行罢了。”

　　来送行？端木家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下顿然一惊，在商羲身侧的一个鬼将肩上，不知何时坐了一个小孩。

　　墨绿色的短发服帖的垂在额前，小孩闭着双眼，一脸病态，瘦小的摸样给人感觉弱不经风。V字形的衣领外翻，领口和袖口都绣有繁复的深色暗纹，脚上穿着一双勾勒银边的镶钻长靴，从身上的衣着来看，便知小孩的身份定不一般。

　　“季侑殿下！”端木家主的老脸难得露出震惊的表情。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那是季侑殿下？天啊，北天冥君和东天冥君居然同时出现在虚无之地！

　　后辈们的神情激动无比，甚至有几个惊呼出声，不敢相信自己竟有幸能目睹两位冥君的驾临。

　　端木煜泽表情怪异的瞄了瞄鬼将肩上的那个被自己爷爷称为‘东天冥君殿下’的小孩，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之前大哥不是说东天冥君殿下的外貌是一个年轻的男人吗，怎么样子却是一个五六岁左右的小孩？

　　突然，季侑面朝白夜的方向转过来。

　　白夜感受到一道注视的目光，季侑虽依然双目闭阖，但他却知道季侑在通过那双闭着的眼睛看他。

　　没有颜色的嘴唇轻轻勾动，季侑俯首在商羲耳边低语了几句，商羲把把目光转向白夜，点点头。

　　“今日，我会随你们到人界。”季侑毫无预兆的开口，声音犹如从天外传来，“现在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体。”

　　听到他的话，五大世家的家主均怔住了，他们没有听错吧？季侑殿下要随他们去人界？简直是晴天霹雳，让他们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何种反应。

　　先不论季侑殿下为何要到人界，首先，五天冥君若离开鬼界，必须要有一个进入人界的介体，也就是选择一个流有其血脉的后裔，作为附身的躯体。

　　“季侑殿下，您看……”端木家主想为季侑推荐几个家族内灵力较高的人选，但还没把话说完便被季侑打断了。

　　“就他吧。”季侑伸出细小的手指。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一时间集向被季侑选中的‘幸运儿’，端木煜泽张大嘴叫道，“大哥！”

　　端木御枫自人群中走出来，单膝着地，右手放于胸前，“季侑殿下，能成为您的介体是我的荣幸。”

　　季侑对鬼将打了一个手势，鬼将把他放下，众人看着他走向端木御枫，不自觉的屏住了呼吸。

　　而当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紧盯季侑和端木御枫的时候，商羲却在看白夜，烟灰色眸子意味深浓。

　　不知为何，白夜的左瞳迅速转为血色，他捂住异动的左瞳，与商羲对视的眸光易发的冰寒。

　　“饕餮。”

　　此时正饶有兴味的参与‘围观’季侑和端木御枫的饕餮听到自家老大‘神情’的呼唤，挑眉应声，“什么事，老大？”

　　白夜说， “回人界。”

　　饕餮为神兽，本是拥有降鬼克阴之气，可现在他面对两大冥君，继续呆着这里身上的灵气会被商羲与季侑身上的鬼气侵蚀。

　　虚无之地乃极阴之地，在极阴之地灵气被侵蚀，这对神兽来说是致命的伤害。

　　知道白夜是为自己好，餮饕皱着脸为不能继续观看好戏惋惜了一下，道了声，“是！”尔后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在了虚无之地。

　　对于饕餮的离开，商羲只是笑了笑，收回视线看向季侑。

　　发阵中，水元素暗涌而出，旋转着包围住季侑，水花四溅，逐渐水流形成五条桀骜的蛟龙。仰天发出震耳的龙吟，它们扭动着身躯相互交缠在一起，就像在进行着一种神圣的仪式。

　　微微仰首，季侑右手五指朝前伸张，端木御枫闭目跪在他面前，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

　　咻——

　　一道蓝色的光芒从季侑的额头飞出，呈一条直线，如利箭一般射入了端木御枫的身体。

　　这一刻，所有人的都惊呆了，伴随着蓝光消逝，法阵上的五条蛟龙融合成一条巨龙冲向空中，在经过上升时高速的旋转，最终化为数以万计的水珠，如雨润大地般洒落了下来。

　　……

　　“大哥！”端木煜泽紧张的看着自家大哥。

　　接住季侑倒下的身子，“端木御枫”缓缓睁开双眼。

　　仿佛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那双棕色的眼睛变成了浓郁的深蓝，望不到边也望不到底，平静之下又似布满了无数的旋涡，能沁透人的灵魂使人溺亡其中。

　　季侑和商羲的到来算是一个意外，任谁都没有想到，通常有资格见到五天冥君的只有五大世家的家主，还是在得到召唤的情况下，这次季侑和商羲公然出现在虚无之地，可以说是在五大世家中造成了不小的轰动。

　　不过，这不是五大世家家主最在意的事情，令他们在意的是季侑这次要随他们去人界。五天冥君很少会插手参与人界的事，更不要说是去人界了。

　　五大世家的家主很忐忑不安，但是他们却不敢去猜测季侑到人界的目的。身为东天冥君，季侑是他们供奉的‘神’，对于‘神’的抉择和想法，他们唯一要做的就是遵从，随意去猜疑自己的‘神’此行人界的目的，是不被允许的，当然更是他们没有那个胆。

　　而白夜对于季侑的目的，只要不妨碍到他，季侑究竟去人界干什么，他没有兴趣知道。

　　等‘亡祭’结束，季侑随同众人回到人界已是凌晨快四点，这次的‘亡祭’进行的很顺利，鬼门的结界成功加固为水结界。因为耗费了大量的灵力，五大世家的家主协同各自的族人返回人界基本都已是疲惫不堪。

　　可是由于身边有一位冥君，致使了许多人都难以入眠。虽然季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但他们还是无法放松身心。

　　只觉得，这一夜好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