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玄之夜》三水戾

12、第十一章 重

　　重玖看着深紫色的夜幕，像是在发呆。

　　“夜……”

　　他现在后悔了，他不想记起前世的记忆了。

　　他害怕，害怕知道真相。因为了解自己，了解自己的懦弱，所以他怕自己承受不住突然解封的记忆。

　　从有意识开始他就知道自己在寻找一个人，脑海中时常会浮出一个模糊的身影，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也不知道那个人在哪，他唯一知道的就是自己要找到他。

　　无论如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经过无尽漫长的混沌，时间在虚空中停止，孤单和寂寞像是蚂蚁一点点的啃噬着他的神经和血肉。他曾经以为自己会疯掉，也许是他心中存在着一抹执念，深入骨髓的执念，一直支撑着他才没有让他疯掉。

　　最后，在昏沉的混沌中，终于让他等来了时间夹缝的打开。

　　他回来了……

　　是的，他又回到了这个世界。

　　漫山的红枫飞舞在身边，火焰般燃烧的枫树林，古老而苍劲的枫树，片片凋零的枫叶飘落到他的身上，他的手上。

　　抬起头，他看到了那陌生而又熟悉的刻字。

　　——莫失莫忘。

　　枯老的树干，刻字上承载着岁月的痕迹，无法言喻。

　　当他伸出手，轻轻触摸上面的字迹，他的身体莫名的涌上了一股刺痛，如根根荆棘刺入心间，难以形容的痛感伴随着脑海中的那抹忽隐忽现的身影，仿佛要将他吞没。

　　很快，自他的脑海中闪现出许多画面，如潮水来袭。

　　所有的画面都相互的交织在一起，不同的人，不同的地方，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天空一样的蓝色，有青草一样的绿色，还有……鲜血一样的红色。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瞬间那些画面就被抹去，他便又什么也不记得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已经死了，那些是他前世的记忆。

　　看着树干上刻的字，他坐在枫树下，舍不得离开。也许是那四个字承载着他前世的情感，也许是他隐约感受到那四个字和他要寻找的人有着某种关系。

　　静静的守候在枫树下，他天真的以为自己会等到那个人。

　　可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满山红枫落地而枯，雪落枝头，枫林铺上银白的色彩，转眼冬去春又来，他始终都没有等到那个人。

　　渐渐的，他明白了一件事，在原地等待是没有结果的，他还是要自己去寻找。

　　茫茫人海，世界那么大，他要到哪里去找那个人？

　　未知……

　　一切都是未知。

　　不知道他寻找了多久，带着和那个人的羁绊，不需要任何的言语，就好像是一种共鸣，当他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确定了站在他面前的男人便是自己要找的那个人。

　　夜——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白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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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不起，夜，我害怕知道真相，更害怕在你知道我是谁后会离开我，所以……”重玖轻若不可闻的自喃道，“对不起，我不能让你查到我的前世。”

　　转眸望向远方，天已渐亮，地平线绽出浅浅的金光，他的嘴角微微勾动了一下。

　　没想到天这么快就亮了……

　　白夜应该早就回来了吧。

　　白夜来端木家老宅干什么他虽然不清楚，但是他带来自己这里的目的，他大概能猜得出来，无非就是为了调查他的前世。

　　端木家，他曾听饕餮说过，这是一个上古驱鬼世家，既然是驱鬼世家，就必然会有不少的法器，想要调查他的前世来历应该是件轻而易举的事。

　　重玖垂下双眸，琥珀色的眼瞳缓缓泛起一抹浅金色，他沉思了一会儿，眸中闪过一道如幻影般的光芒。

　　“抱歉，夜，我不会让那种事发生的。”

　　再次抬起双眸，眼中已无任何痕迹，他开门走出屋子。

　　“小美人，你醒了？”

　　饕餮在外屋一见他出来，连忙对他招手道，“来，过来吃早饭。端木家‘御用’厨师做的，人鬼妖兽都能食用。”

　　重玖看了看桌上样式简单却营养丰富的膳食，慢慢的拿起筷子。

　　饕餮笑眯眯的为他夹了一根油条，“吃完饭我带你去找老大。”

　　“不用了。”重玖低声说。

　　“怎么了？”饕餮挑眉。

　　“我只是觉得白夜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已经不重要了。”重玖摇摇头，“不重要的事情就没有必要再去问了。”

　　“……”饕餮眨眨眼，咬着筷子说，“那好吧，不找老大了，等会到带你出去透透气，老在屋里闷着会被憋坏的。”

　　“嗯。”

　　重玖小口小口的喝着碗里的豆浆，饕餮又给他夹了根油条，“多吃点，你看你这么廋，跟老大少年时期一样，都跟棍似的。”

　　长睫垂落下来，重玖开口唤道，“饕餮。”

　　“什么？”

　　“给我讲讲白夜吧。”

　　“讲老大？”饕餮嘴里叼着酥油饼，一边吃一边道，“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重玖沉默不语，他想知道什么？

　　他想知道的很多，白夜的小时候，白夜的年少，白夜的一切，和白夜有关的所有事。

　　饕餮荧绿色的眸子直勾勾的看着重玖，半响，他扒了几口饭，说，“我能告诉你的，也只有我和老大缔结契约以后的事，至于在这之前的……我没办法告诉你。因为十岁以前的事，对于老大来说，是不可触及的禁区，就连我……也都不知道……”

　　“是吗。”重玖轻轻的把筷子放下，“那就麻烦你给我讲一下你所知道的吧。”

　　“OK。”饕餮摸着下巴，做出一副‘说书人’的摸样，“先给你从哪开始讲好呢……嗯，就从我和老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始讲吧。”

　　“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孤儿院里……”

　　重玖安静的听着，一双透彻的眸子随着饕餮的讲述泛起浅浅的波纹，好像一颗石子投入静谧的幽潭，一圈圈的光痕在瞳孔中徐徐的扩散，但是马上，波澜起伏的双瞳又恢复了常态。

　　夜，给我时间。

　　让我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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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时间，端木老宅北苑，北原家家主落住的屋阁从‘亡祭’仪式结束到现在一直被人围的水泄不通。

　　一群后辈把耳朵贴在门上，窃窃私语，交头接耳。

　　“去去去，都围在这干什么？一晚上不睡全蹲这听墙角，很有意思？”北原家主把头探出窗户，呵斥道，“赶紧都给我散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被驱赶的某些人嬉皮笑脸的看着他，“叫我们听一下怕什么。”

　　“你们皮又痒的是不是？我数三声——”

　　只见北原家主虎目一瞪，还没等他开始数，一阵惊雀般的杂乱，眼前的人一溜烟的就全跑没了。

　　北原家主关上窗户，看向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半天，叹气道，“白夜，不是我不给你‘非天镜’，问题是‘非天镜’没有我的风之力做为驱动的灵力，它就和普通的镜子没什么区别。”

　　五大世家各拥有一件法器，皆为五天冥君所赐之物，端木家的是‘金衡锻造炉’，夏家的是‘混元拘魄珠’，臣家的是‘炽光盘龙盏’，卫家的是‘固魂灯’，北原家的是‘非天镜’。

　　非天镜，可查过去，可探未来，能够将时间任意的倒退或前进，只要驱动了此镜，就可以从镜中看到任何自己想看的事物，是一个非常好的搜索工具。

　　“我知道。”白夜轻抿一口茶。

　　北原家主看他那副淡漠的表情，特想吐血。

　　“你知道，那你还……好吧，虽然你早已能够驱使五大元素之力，但是我可不敢保证‘非天镜’会为你所用。”毕竟他的风之力不能算是纯粹的。

　　“你只需把‘非天镜’借给我即可。”白夜淡淡的说。

　　北原家主瞪着白夜，瞪了好一会儿，道，“你拿朱雀的尾翎去换端木家的‘金衡锻造炉’子炉，我的‘非天镜’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白夜放下茶杯，“你想要什么？”

　　北原眉毛一扬，说，“替我炼造一把剑，用你的灵血灌注。”

　　“可以。”

　　"爽快！”北原家主大笑起来。 “等着，我给你去拿非天镜 。”

　　鬼节，七月十五鬼门大开，未转生的阴鬼可回到人界，获得短期的游荡。而此日人们都会准备一些菜肴、酒、饭、金银衣纸之类到路口去祭祀去自己的亲友。

　　不管是烧纸钱送祝福，还是捧雏菊寄哀思，或者是放河灯，今天活着的人一起思念过去的人，共同送去对先人的祝福，是人灵性的自发，是感情的延伸，是最基本的信仰。

　　今年看守鬼门的是端木家，为了防止恶鬼趁机混进阴鬼之中逃出鬼界，之前原打算命长孙端木御枫去看守鬼门，但是不料端木御枫被选中成为了季侑的介体，不得已，端木家主只好改变人选。

　　看守鬼门的任务理所当然的便落到了端木御枫的弟弟端木煜泽的身上。

　　从爷爷那里领到了这个艰巨的任务后，端木煜泽连早饭都没吃就直奔白夜的住处。

　　“饕餮！饕餮！”

　　端木煜泽扯着大嗓门，人还没到声音就先到了。

　　正在跟重玖‘讲故事’的饕餮一听到那混世魔王的声音，就心知绝对没什么好事，于是对重玖丢下一句，“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就从窗户跳出去，眨眼的功夫跑没影了。

　　重玖看着饕餮那一连串夸张的举动，轻笑的摇摇头。

　　碰——

　　门被一脚踹开，端木煜泽兴奋的大吼道，“饕餮，跟你商量个事儿！”

　　重玖看向这个把饕餮‘吓跑’的少年。

　　“咦？鬼？”端木煜泽大大咧咧的走进来，看到重玖，眼睛跟装了一千瓦的灯泡一样通亮，“你是白夜养的小鬼？哇，白夜什么时候养了小鬼，我怎么不知道。”

　　围着重玖来回转圈，端木煜泽嘴里啧啧称奇，那摸样就跟看到外星人一样。

　　重玖静静的坐着，任他打量。

　　“嗯，长得不错，白夜挺有眼光的嘛。”端木煜泽上上下下把重玖看了一个遍，问，“饕餮呢？”

　　重玖指了指窗户。

　　“窗户？什么意思？”端木煜泽眉毛一挑，“怎么，你不会说话吗？”

　　“他刚走。”重玖说，“从窗户。”

　　“什么？”端木煜泽眯起眼睛，走到窗边，撇嘴道，“切，跑的到挺快。”

　　在心里冷哼一声，端木煜泽转过头，却被吓一跳，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重玖身边的白夜。

　　白夜什么时候回来的？自己竟一点都没察觉到。

　　重玖慢慢站起身子，面对白夜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面对那双淡漠到无情的眼眸，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但是，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唉？白夜，你回来了。”端木煜泽冲白夜咧嘴笑了笑。

　　“端木煜泽，我曾经说过，没有经过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准进入这里。”白夜一字一句的道。

　　“额……”端木煜泽脸色一变，急忙解释道，“我是来找饕餮的……”

　　他差点忘了，白夜是个比他大哥还恐怖的人。对于白夜，平常开开玩笑什么的还是可以的，但若是违背了他……那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既然……既然饕餮不在，那我……呵呵，呵呵，我就不打扰了！”

　　端木煜泽话一边说一边向门口移动，在两只脚都踏出门槛的瞬间，足尖一点，‘嗖’的一下就跑不见了。

　　白夜把‘非天镜’放到桌子上，看了看身旁不发一言的重玖。

　　重玖低着头，双手不安的绞在一起。

　　屋内的气氛突兀显得压抑无比。

　　半响，白夜淡声道，“你究竟是谁？”

　　“原来，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重玖苦笑道，“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白夜冷冷的看着他。

　　“给我点时间好吗。”重玖用恳求的语气说，“不要赶我走，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想起来的。”

　　“红枫山，飘零的枫叶，树上雕刻的字迹——”白夜风轻云淡的话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气势，“你为什么会选择在那个地方现世？”

　　“我不知道。”重玖垂下眸子，难掩慌乱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

　　“不知道？”白夜扣住他的下巴，冰寒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是不知道，还是不想说？那所谓的记忆，是你忘记了，还是你不愿想起？”

　　闭上眼，重玖的心上一阵刺痛，“为什么你就是不相信我，夜。”

　　夜——

　　听到他唤出那个字，白夜眸色一暗，“既然如此，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所封藏的记忆——究竟是怎样的记忆！”

　　闻言，重玖睁开眼，猛然看向桌上的镜子。

　　那个……就是可以探知他记忆的法器？

　　不！

　　漂亮的双目快速闪过一道惊恐，重玖哀求的对白夜说，“我会想起来，我会告诉你所有的一切，夜……求你，给我时间……”

　　白夜幽邃的眸子折射着冰冷的光芒，缓缓抬起手，细长的指尖拂向少年的面颊。

　　“夜！”重玖如一只受到惊吓的小鹿，惊慌的想要逃离，“不要，求你……”

　　眼见重玖躲开自己的手，想要向门口跑去，白夜身形一晃来到他的面前，重玖还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觉得眼前一花，便失去了意识。

　　白夜抱住少年纤细的身体，凝视着那精美的容颜，尔后敛下眸子走进内屋。

　　由于东天冥君——季侑的到来，端木老宅现今变成了‘重地’，除去夏、卫、北原、臣四大世家家主和各别的几个直系子孙，其余的人全在天亮后被遣离出了端木老宅。

　　此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所有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强大的灵力，十分的浓郁。

　　伴随着上古法器的灵力波动，一个巨大的法阵出现在白夜所住的地方，闪着深紫色的鬼魅荧光，把明亮的天空映成了紫色。

　　季侑立于窗前，蔚蓝色的眼眸定定的望着传来灵力的方向。

　　五大世家的家主站在他的身后，神情各异。

　　法阵将整个屋子笼罩在风之结界中，异常的能量与灵气都被隔绝在了里面，接着一阵狂风刮起，形成了一道龙卷风，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席卷天地。

　　待龙卷风停止，四周已恢复了往日的摸样，仿佛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重玖平躺在床上，身体晕着一层忽隐忽现的白光。

　　白夜右手五指张开，悬在重玖的额上，左手轻触‘非天镜’最顶端镶嵌的紫星石，镜面刹那五彩斑斓，珠光四射。

　　‘非天镜’浮在半空，下一秒，镜面上的彩芒消失，如黑洞不断的扩张和收缩，镜中出现了一个诡异的时间隧道。

　　窗外，风之力吹过树梢，‘非天镜’的镜身发出一团夺目的紫芒。

　　紫芒散去，屋内，已无了白夜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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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间在倒退，四周的景象不断的发生变化，白夜走过重玖的记忆，最后将时间准确的停在半年前。

　　白夜步出时间隧道，来到了重玖首次出现的地方——红枫山，那颗古老的枫树之下。

　　看到了那个坐在树下仰望天空的少年。

　　茫然的神色，琥珀的瞳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散发着浅浅的金色，柔软的黑发洒落在肩侧，围绕在线条细致的脖颈周围。背靠着斑驳的古木，他微微歪着头，目光深远，不知是在看茂密的红枫，还是在透过片片枫叶注视天上飘荡的浮云。

　　月升日落，月降日出，三三两两的人们从枫林走过，根本就不知道在那棵枫树下还坐着一个少年。

　　他就如同透明的一样，人们看不见他……

　　人来人去，没有人看过他一眼，他不在意，因为在他的眼里，只有那漫天飞舞的红色枫叶。

　　和古老树干上雕刻的四个字。

　　“莫失莫忘……”他呓语般的轻声念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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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夜远远的站在一旁。

　　少年抚摸树干，沿着枯老的树皮一路往上，在快摸到那四个字的时候，手停了下来。

　　“这是‘他’刻的吧……”少年呢喃的自问，“‘他’为什么要在树上刻这四个字，是有什么意义吗？”

　　白夜的眸子闪了闪，‘他’？

　　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少年露出一抹浅笑，白皙的指尖抚向树上的字，可是就在他碰到字的那一刻，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少年突然痛苦的跪倒在地，发出难耐的呻吟。

　　渐渐的，他的身体被一阵朦胧的光亮覆盖，仿若一只脱变的蝴蝶，光亮聚成两片翅膀缓缓的向两侧展开，最终化为了无数晶莹的光羽。

　　光羽和舞落的红枫相互缠绵交织，古木前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体型修长的男人。

　　看到眼前的男人，白夜的双眸如一块碎裂的冰凌，瞳孔中纹路猛地收缩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