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咎玄之夜》三水戾

10、第九章

　　不可预知的黑暗、死亡和颠沛流离的爱。凡间的无爱与无仇，被伤害的坚韧创痍的心灵，生的不归之路。

　　用鲜血灌溉黑色的妖娆，散发着致命的芬芳，带领人们步上死亡的阶梯。

　　—— 黑色曼陀罗

　　脖侧的那朵曼陀罗，黑色的半放花苞以一种诡异的姿态缓慢生长，扭动着身姿占据了白夜的一半脖颈，似乎还要将花瓣绽开到他的脸颊。

　　那不单单只是一个烙印，花朵以他的灵力为营养，吸食他的灵力到一定程度就会绽开一朵花瓣，当整朵曼陀罗完全绽放，就意味着他的灵力将被彻底侵蚀干净。

　　黑色曼陀罗，鬼界的圣物，象征着死亡与黑暗，想要驱动带有曼陀罗烙印的噬灵术需要强大的力量，在鬼界，有资格且有能力施于这种噬灵术的只有流有纯正上古鬼族之血的鬼族。

　　魍魉鬼将，五天冥君。

　　或……

　　白夜抚上脖颈，低声道出两个字：

　　“鬼皇。”

　　……

　　“老大——”

　　饕餮见白夜回来，‘噌’的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把小美人找……咦，你脖子上的是什么？刺青？天啊，老大，你半夜三更跑到外面去纹身啊？”

　　饕餮凑近白夜，仔细的观察着他脖子上的‘刺青’，在发现那所谓的‘刺青’居然是朵黑色曼陀罗后，绿眸猛然一下睁大。

　　白夜没有理会饕餮，自进门双眼就未离重玖。

　　重玖把身子缩在宽大的沙发中，感受到白夜的视线，轻轻抬起眸子，露出一半的脸上写满了复杂的神色。

　　“咳，老大。”饕餮知道现在不是讨论白夜脖上的黑色曼陀罗‘刺青’的时候，把手放在嘴边咳了一声，“那个……你走了以后我就去找小美人，结果我翻遍了整座城市才找到他，你猜他跑哪了？竟然跑到郊区去了。”

　　“我……”重玖看到白夜冷清的黑眸，欲言又止的抿住唇。

　　“你想去哪。”白夜说，“红枫山吗。”

　　重玖的手紧紧地握成拳头，握得指关节发白，“你知道，又何必再问我。”

　　“小美人，你去红枫山干吗？”饕餮翘着二郎腿浮在空中，一边摸下巴一边说，“难道你真认为你去那里就会想起什么？”

　　重玖沉默不语。

　　白夜走到他的对面坐下，摊开左手，一团白光闪烁过后，手中出现了一片火红的枫叶。

　　重玖怔怔的看着眼前的枫叶，吸一口气，然后一把抢了过来。

　　“这个是……”

　　“红枫山的枫叶。”白夜说，“很熟悉，对吗。”

　　重玖拿着枫叶，举高，琥珀的眸子漫上一层迷蒙的浅金色泽，感觉有什么一下子涌入了身体，就好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他冰冷的血液随之沸腾起来。

　　红色的枫叶，他醒来后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红色的枫叶。

　　在红枫山……

　　枫林里……

　　那颗古老的枫树下……

　　……

　　好痛！

　　头好痛，重玖突然跪倒在地，痛苦的抱着头，脑袋似被一支利箭贯穿，尔后又被用力的挤压，带给他一阵钻心的疼。

　　“唔！”

　　重玖蜷缩着倒在地上，秀气的双眉紧皱，充满水雾的眼眸半睁，直直的望着掉落在身旁的枫叶，双手颤抖伸过去。

　　可是在他快要碰到枫叶之际，一只白皙修长的手将它捡了起来。

　　视线一点一点的移向手的主人，重玖的思绪仿佛随着枫叶一起被拿走了一样，变得朦胧而又沉重，意识被渐渐剥夺，他像是一个没生气的人偶一动不动的躺在白夜的脚边。

　　缓缓的伸出手……

　　微不可闻的轻唤：

　　“夜……”

　　无法抵抗那股莫名力量的侵袭，重玖慢慢闭上眼，陷入了无限的黑暗。

　　看着手中的枫叶无火自燃化为灰烬，白夜慢慢把银灰握入掌心。

　　“怎么回事，小美人怎么了？为什么一碰到枫叶就昏过去了？”饕餮一脸状况外的表情，不明白重玖怎么可就晕倒了，连忙过去把他从地上抱起来。

　　“可怜的小美人。老大，你真是不懂得怜香惜玉。”

　　饕餮把重玖抱到沙发上，瞅了瞅浑身散发着寒气的白夜，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对了，端木家今天要……”

　　“带上他。”白夜说，“去端木家老宅。”

　　“什么？”饕餮愣了一下，“老大，你要带着小美人去端木家参加‘亡祭’？”

　　虽然小美人不怕神兽，也不怕驱鬼人，但是带一只鬼去上古驱鬼世家，那不是把小绵羊往狼窝里送吗。

　　白夜施术将脖颈上的曼陀罗烙印遮去，冷冷的扫了眼沙发上的少年，转身走进房间。

　　“……”

　　饕餮揉揉额头，“好吧，带就带吧。”

　　端木，上古驱鬼世家，是人，却拥有鬼族的血脉，为东天冥君之后裔，世世代代以看守鬼门为己任。

　　鬼门，人界到鬼界的唯一媒介，共有三扇，一扇大门与两扇子门。

　　大门由五天冥君的后裔共同守护，子门‘天魂’和‘地魄’，因为是通往转生殿与亡魂刑场，阴气异常邪戾，即使是驱鬼世家也难以承受它们，所以其看守者为魍魉鬼将。

　　雕刻在‘天魂’和‘地魄’门上的两只有生命的骷髅是魍魉鬼将的分身，未经它们的允许任何人都不得擅自开启‘天魂’和‘地魄’，如有人强行开启鬼门，则会被打入亡魂刑场永世不得超生。

　　上古五大驱鬼世家世代守护着鬼门，维持了人界的阴阳平衡，可是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所看守的鬼门出现了裂缝，原本只是一道很小的裂痕，但是经过时间的冲刷，裂痕日益变大变深，如今时常会跑出一些恶鬼到人界，吞噬生气，危害到无辜的生命，破坏了人界的生死定律。

　　为了修复鬼门，上古五大驱鬼世家每年都会轮流举行‘亡祭’。

　　所谓‘亡祭’，就是用上古五大驱鬼世家现任家主的血，参入纯净的灵力，注进媒介之物来加固鬼门的结界。

　　而举行‘亡祭’的时间，一般选定在七月半，鬼节的前一天。

　　白夜来到端木老宅，门口空无一人，只因有道防御结界笼罩在整座端木老宅上方，没有灵力的人是无法看到并进入结界，在外面看来门可罗雀，为了就是蒙蔽他人的眼睛。

　　白夜没有多做停留，缓步走进结界，饕餮抱着还在昏迷中的重玖跟在他的身后。

　　结界内，等候在老宅大门口的端木家大总管，看到白夜进来，笑容满面的走上前去，“白先生。”

　　白夜朝饕餮挥了下手，饕餮抱着重玖飞进了老宅内。

　　大总管看着如一阵风消失无踪的某只神兽，闪着精光的眼睛眯了起来。

　　驱鬼人带饲养的小鬼来参加‘亡祭’本是件很正常的事，但白夜带着小鬼来，还是让神兽饕餮抱着，那可就太不寻常了。按照白夜的性格，他不可能会饲养小鬼，更何况鬼都惧怕神兽，本能让它们无法和神兽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

　　大总管觉得有点不可思议，白夜带只小鬼来到端木家，可谓是有史以来第一次。

　　“端木总管，我不希望有人去打扰我带来的‘客人’。”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大总管心下一惊，他当然听得出这是白夜的警告，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任何都不能接近那只鬼。

　　“呵呵，白先生请放心，您的‘客人’也就是我们端木家的‘客人’。” 大总管说完对白夜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白夜点点头，走进老宅。

　　古老的宅院，青砖白瓦，高墙之上爬满了青藤，黑石所砌的道路两旁四棵参天古木拔地而起，幽静中带着肃然的古色。

　　院落中，站着一个男人，眉宇傲然，目光凌厉如鹰，穿着端木家表示性的蔚蓝色族服。

　　端木御枫，端木家未来的掌权人。

　　白夜从他身边走过。

　　在两人擦身而过的时候，端木御枫开口道：

　　“ 子时 ，准时举行‘亡祭’。”

　　一片枫叶在空中划出一道月牙形的轨迹，幽幽落下。

　　重玖茫然的看着那片枫叶，脑海里混乱不堪，隐约有几个模糊的画面从中闪过，但是速度太快令他难以捕捉。

　　这是什么地方……

　　他环顾四周，到处都是混沌，在这异常死寂的氛围中他有些慌乱无措。

　　夜，夜在哪里——

　　夜不要他了吗？

　　重玖面露惊惶之色，“不，不要丢下我，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

　　夜……

　　你在哪，你不要我了吗，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不要我了。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来到这个世界只为找到你，只为跟你在一起，我不要回到黑暗。

　　求你，不要丢下我，我会乖乖听你的话，以后哪里也不去了。

　　夜……

　　重玖像只迷途的小兽，在混沌中不停的奔跑，琥珀色的双眼如易碎的琉璃，写满了无助。

　　挥开眼前的白瘴，无止境的往前跑，找不到任何的方向，找不到离开的出口。

　　他又要孤独一个人吗……

　　不，我不要一个人！我不要一个人！

　　重玖跌跌撞撞的一直跑，一直跑，恍然之中看到前方有一抹白茫茫的身影。

　　是谁？

　　是你吗，夜……

　　重玖气喘吁吁的追赶那抹身影，可是怎么也追不上，突然，眼前一道刺眼的白光亮起，如乌云后的灼日将混沌挥散开，等他适应了光线睁开眼，他的前方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

　　那扇门连接着地与天，暗红色的门扉反射出璀璨的金属光泽，正中央描绘着繁复的图案，像是一朵朵含苞待放的曼陀罗花，美到无法用言语来形容。门外缘的纹路如两条水晶雕琢而成的黑色九头蛟，仰首望天，似要化龙飞升。

　　奢华与死亡完美的融合在了一起。

　　碰——

　　重玖愣愣的看着面前的大门打开，内门的情景让他呼吸一滞。

　　轻纱薄帐无风自舞，在空中优美的上下飘浮，黑曜石的地板上铺有一条红色的天鹅绒地毯，直直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两侧是湍流的血池，殷红的鲜血潺潺的流动却无一丝血腥味，反而空气中还飘散着淡淡的暗香。

　　这是一个走廊，一个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走廊。

　　眸子漫上朦胧的白雾，重玖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踩在红地毯上，沿着血池向里走去。

　　头顶的悬空着一朵朵青色的火焰，随着他的前行，一个挨着一个燃了起来，闪烁似夜空的辰光，替他照亮了前面黑暗的道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重玖的面前再次出现了一扇门。

　　比他之前看到第一扇门要小了一些，并且不再是金属制的门，而是不知道用什么晶石所雕刻的门，流溢着潋滟的光芒，在门的左右耸立着两座硕大的雕像，是一种他从没有见过的野兽。

　　以宝石为目，以翡翠为犄，以火焰为身，以白骨为爪，体型像龙却又不是龙，气势逼人，令人望而生畏。

　　重玖站在门前，看了很长时间，他缓缓的伸出手。

　　就在他手碰到门的刹那，两扇门扉沉沉的开启，吱呀的响声突兀的回荡在耳边。

　　一个弥漫着黑暗气息的殿堂映入眼中。

　　大殿的尽头，一个男人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单手支着下颚，正用睥睨天地的眸子看着他。

　　深谙好比夜幕的黑发，丝绸一样细润的散落在地上，犹如古井的双眸，深的看不到底，好似能唤醒万物生灵的本性，同时又能让人迷失心智，渐渐的，将其三魂七魄全部吞噬。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重玖遥遥的望着男人，心底隐隐有种感觉，说不清楚，但是无比的熟悉。

　　男人轻抬双手，微微一笑，道，“欢迎回来。”

　　“你……”重玖的思想停顿了一秒，“你认识我？”

　　男人起身走下王座，黑色长发自肩头滑落到脖颈两侧，华丽的衣摆长长的拖在地面，步伐轻而缓，犹如从云端走下的天神，身上带着与生俱来的优雅和高贵。

　　指尖凌空轻点，他拂袖站在王座的下方，薄唇勾着一抹弧度。

　　“夜！”重玖低呼一声。

　　在男人的身侧，浮出一面菱形的水晶镜，上面映着白夜的身影。重玖知道自己看的只是幻影，但还是向水晶镜奔了过去。

　　“想要永远的留在他的身边，想要听他唤出你的名字，想要得到他的认可。”低笑读出重玖此刻心中所想，男人的声音如滴入水中的墨，缓缓的晕散开来，“这么容易就满足了吗。”

　　“什么意思？”重玖猛然转过身，仓惶的道，“你究竟是谁？你把我引到这里来有什么目的？”

　　男人看向水晶镜中的白夜，挑起唇角，“难道你不想得到他，不想让他属于你，不想让那双黑眸只注视你一个人吗。”

　　“……得到他？”重玖微微一愣，呢喃的重复着男人的话，“让他……属于我？”

　　男人笑而不语，浓郁的金眸满含诱人心魄的蛊惑。

　　“不可能的。”重玖苦笑的摇摇头，似自言自语的小声说，“现在的我就连站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没有生前的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一只没有任何能力的孤魂野鬼，如何……”

　　“去过一次时间夹缝，怎么性格竟变的如此懦弱。”男人俯视阶梯下的重玖，深邃而又具有压迫性的眼神让他背漫凉意。

　　时间夹缝，是那个禁锢他的黑暗之地？重玖咬唇道，“我的性格本就如此，你到底想说什么，不要拐弯抹角了。”

　　男人伸手抚上镜面，低声道，“回到鬼界，他就是你的。”

　　“鬼界？”重玖瞪大双眼，不敢置信，“这里是鬼界？那你是——”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名字，他怔色的低喃道：“咎玄……”

　　鬼界的至高统治者，掌管万千亡灵的鬼界之皇。

　　重玖的脑中一片空白，“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吗。”咎玄笑了，笑容如一朵充满剧毒的曼陀罗。

　　“我是谁？告诉我，我究竟是谁……”重玖颤抖的说，顿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心头，他渴望得到答案可是又怕听到答案，心里很矛盾，他害怕，非常的害怕，“不，不要说，我不想知道了……我要离开这里，我要离开这里……”

　　重玖惊慌的向门口跑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他。

　　咎玄看着重玖慌张的逃出大殿，身形逐渐变得透明：

　　“你会回来的。”

　　……

　　重玖，你会回来的……

　　猛地睁开眼，重玖从昏迷中清醒过来，意识一时间还处于停滞状态，目光懵然的注视着天花板。

　　清风吹拂起的青丝罗纱，床边摆放的香檀散发出悠悠的宜人淡香，窗外的暮色将窗棂染上了醉人的玫瑰色，柔和的夕阳之光均匀的照射在地上，在以地为纸绘出了一幅山间落日的美景。

　　重玖抚向额头，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檀香沁入心脾，舒缓了他的僵硬的身子。

　　“小美人，你醒了。”饕餮推门进来，见重玖一脸的迷蒙，走到床边试探性的问，“怎么样，身体还有没有哪里不适？”

　　重玖侧眸看向饕餮，几秒过后，他轻轻的摇摇头。

　　“那就好。”饕餮坐到床边，迟缓一下，道，“小美人，你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昏倒吗？”

　　双瞳不着痕迹的微微收缩，重玖一言不发的将视线移向窗外，许久，他低声说，“那只是一个意外，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饕餮挑眉，“好吧，希望我以后不会再看到你‘莫名其妙’的昏倒。”顿了顿，继续道，“好好休憩吧，晚上不要乱跑，你现在在端木家的老宅，虽然你不怕驱鬼人，但是若被某些家伙抓住还是会有危险。”

　　“嗯，我知道了。”重玖抿了抿干涩的唇，“我能问下吗，夜……我是说白夜，他为什么要带我来这里？”

　　“这个我也不清楚。”饕餮摸着下巴说，“老大的心思很难猜的，你若想知道为什么，最好还是去问他本人。”

　　重玖点点头，闭上眼，神色透着一丝疲倦。

　　“好了，小美人，你先好好在这里休憩，等你的身体恢复了我带你去找老大。”饕餮看了看渐黑的天色，帮他把窗户关上，然后就离开了。

　　重玖听见门被关上的声音，坐起身子，深思了片刻，走下床来到窗边。

　　透过精美的窗棂，宁静的眸子凝视着天际的余晖。

　　殷红的颜色，似鲜血泼洒在天空，每一朵云彩都似浸泡在血河中，除了红色还是红色，让他觉得格外刺眼。

　　是的，刺眼。

　　鲜血一般的红色让他感到非常刺眼。

　　唰——

　　重玖把窗帘拉上。

　　瞬间，一切归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