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梦想的彼岸》金桔柠檬水

29、我要试着不去想你 所以开始了

　　三十一号了啊。
　　这个城市又开始下起雪，这或许是年底最让人开心的一件事了，只是这场雪景，两个人都不再欣赏了，都不再共舞了，都终于不再有交集了。
　　他已经在自家的影院里看了一天一夜的上世纪黑白无声电影，他封闭了所有能透光的地方，房间里太暗，他不知道太阳此刻到了什么位置，年底学校放了假，他终于可以在家里过第一个和父母在一起的元旦，可是他从放假当天下午回到家就进了这间房，一直到第二天的这个时候，他没有一点睡意，也没有一点饿意，他不知道父亲出了差，而母亲在学校有活动，他的回来无声无息，看来今年的元旦，他还是不能和父母一起了，回来到现在他没有让人叫他吃饭，他的目光盯着偌大的荧屏，但眼神里却没有多少光芒，他只是放着这些无声的电影，只是放着而已，他的心或许并不是在这里。
　　记得回家的时候，三只看他的样子怕他出事硬要送他回来，但是他倔强起来谁也没办法，他是不想让自己这种灰暗的情绪传染给其他人，他却不知其他人比起自己的落寞也差不到哪里，因为他们都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他们五个人十几年都过来了，但从未遇到过这种事情，每个人除了陷入与当事人同样的情绪中外，没有其他的选择，他们没有解决的办法，也不知道如何安慰，更加不知道自己除了陪伴还可以做些什么。
　　终于在又结束了一部影片后，他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只过了几小时么，他这样想着，但是再一看日期，原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九点了啊。他起身，走到窗边，猛的拉开了厚重的窗帘，一瞬间窗外灯光照耀下刺眼的白雪刺激的眼睛生疼，他来不及适应，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等到觉得可以睁开，他才缓缓的睁开眼睛，即使冬天也罢，即使屋里充满暖气也罢，他开了窗，一股冷风瞬间就从他的身体穿过，他似乎也在那一瞬间清醒了，他看着窗外早已积了厚厚一层雪的花园小路，他目光聚焦的位置，是他向她表白的地方，那是一封口述的情书，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他知道，那一定也是最后一次，关上窗，他又重新拉上窗帘，房间里又是一片漆黑，因为此刻荧屏也自动休息了，他只是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吧，然后再继续消沉，或者开始让自己放下，虽然这是一件太过艰难的事，他总不能一直这个样子，他不该是这个样子，爱也不应该让一个人这样子。
　　语儿，我要试着不去想你。
　　显然他突然从家庭影院的那间房出来让仆人吓了一跳，或许是因为他憔悴的样子，总之当他出现在西大厅时，几个打扫卫生的女仆愣是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了好久，不知道的还以为在看一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
　　“李嫂还没回去吧，麻烦请她给我做个晚饭好么。”
　　他对其中一个看起来已经不惊讶了的女仆说道，他对所有人都是这样谦逊的态度，他从来也没把自己放在少爷的位置上，或许跟他一个人在美国生活有关，他的懂事让所有人都很喜欢他。
　　看来他终于知道自己该吃饭了，看来他终于想通了什么，他看上去终于不那么糟糕了。

　　此刻她带着他与父亲面对而坐，这里是父亲的书房，她几乎没有进来过，她连家都没回过几次。自从母亲离开之后，家似乎瞬间就变得冰冷了，清冷的不像话，或许那只是她自己觉得，但是，她却再也没有快乐过，也再没见过父亲的笑容，她知道一切不可挽回，母亲走的时候那么决绝，连头也没有回一下，她的哭喊与眼泪终也变成了徒劳，所以，她再也没哭过，她假装不在乎一切，后来的后来，她的假装就成了习惯，她改不掉了，她的内心才会一直游走在黑暗凄冷的深渊。两年后，她终于封闭自己。
　　房间里弥漫着严肃的气氛，完颜浩恩无视眼前的两个人，面无表情地喝着茶，但是他无心喝茶，只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来掩饰自己内心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不平静，他完全不去看他们，他不喜欢这个男孩子。
　　“完颜叔叔，请允许我和语儿结婚，请相信我。”
　　终于，严强开了口，他可能没说过比这更坚定的话语。
　　完颜浩恩的震惊表现在他悬在空中准备喝茶的手和陌语从未见过的瞳孔放大，表情停滞，仿佛空气凝固了一般，漫长的几秒过后，他才收回自己的震惊，他原以为陌语只是带着严强来见见他，告诉他自己又和他当初反对的那个人在一起了，但是他却怎么也没想到，两个人此刻坐在这里是要来征求他有关结婚的意见，或许他的意见也不过是走走形式，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早就决定好了，只是来通知他，他如果反对，不知道他们会是怎么样的反应。
　　当初反对他们在一起，在陌语面前，他只说过了一次，而且态度也不强硬，他把所有反对的强硬态度都给了严强，他的反对不无道理，他一开始当然怀疑严强是有目的的靠近，直到严强听到录音带一脸的不可思议和带着歉意的离开，他才知道原来严强也只是一个棋子，严强对于自己父亲利用自己，而且又是利用自己去伤害自己喜欢的女孩这件事始终耿耿于怀，觉得对不起陌语，觉得自己不应该继续待在陌语身边好让父亲的计谋得逞，所以，严强离开了，与其说是完颜浩恩和尹振让他离开，不如说是他自己知道真相主动选择离开，那个时候就算没有尚的出现，出于内疚，严强也一定会离开。
　　陌语看着身边人的侧脸，这个男生当初在她孤独的时候给了她可以依靠的肩膀，她记不起是因为需要温暖才留在他身边，还是因为爱，她只知道那段时间她不会感到累，她觉得黑暗里有盏灯照亮了自己缓慢前进的路，她那个时候觉得，这个人，就应该是自己该停靠的人，直到后来他不告而别再没出现，她彻底心灰意冷，从此彻底封闭了自己的心，她再没为任何人敞开过心扉。
　　她又看向面前的父亲，父亲震惊的样子她看到了，她从来没见过那个样子的父亲，父亲的表情里除了惊讶，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失落与悲伤，她无法理解父亲的这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代表着什么，连母亲离开，她都没见到过父亲失落与不舍，可是现在，父亲听了一句同意他们结婚就这样魂不守舍了，虽然只是短暂的几秒，但这或许这辈子就这么一次了，她突然间很伤心，内心涌出不可言喻的痛，她才发现父亲已经有了白发，脸上也憔悴了，才记起自己一年就只回家三四次，而见到父亲的时间更是少之又少，才猛然发现自己心里父亲的样子都快模糊了，想到这里，她不敢再去看父亲的脸了，她怕自己忍不住就泪奔。
　　“语儿，我想听你的想法。”
　　很久很久之后，浩恩将头偏向陌语，目光紧紧盯着她，似乎生怕错过她说话时的每一个表情，他可以从她的表情中看出她的情绪，他很了解她，只是她不知道而已，他也从未说过罢了，他的眼里有些期待，又有些事已成定局的无能为力。
　　“我害怕继续活在孤独里。”
　　她的语气甚至不能再凄凉，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完颜浩恩，目光里好像有点责怪，又有点心酸，对啊，她是在怪自己的父亲，这十几年来，她从未得到过父亲的关心，所以她才会渐渐远离，最后变成不愿再回这个家。
　　完颜浩恩知道自己十几年来忽略了陌语，但听到她亲自说出来，他还是心头一震，突然一种深深地自责感涌上心头，其实他知道陌语渐渐变得忧郁，变得冷漠，渐渐的不去靠近别人，也不让别人靠近，但他就是提不起精神去关心，直到现在，对于陌语母亲的离开他还是耿耿于怀，所以他无心顾及陌语，陌语在堕落，而他，也在沉沦。
　　很长一段时间里，三个人谁也没有再说话，完颜浩恩也不知喝了多少杯的茶，他不知道把女儿的余生交给眼前的男生是不是正确，他或许现在已经没有权利做决定了，他心里喜欢尚，而他也从尹振那里听说了尚对陌语的感情，可是他不会在现在这个时候说出来，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心意已决，如果陌语也喜欢尚，那她也不会接受严强，现在的剧情完全偏离了原来的剧本，他又想起和尹振的约定，不由得在心里感叹命运的安排。他不知道，其实陌语自己也读不懂自己的心。
　　“如果语儿觉得以后会快乐，那么结婚吧。”
　　听到父亲的话，她的心里莫名地涌出一股酸楚，她不知道怎么会这样，她几乎完全开心不起来，她的心情，反而沉重的不像话。她感受到旁边的严强因为激动而把自己的手抓的生疼，但是她没有挣脱，她突然觉得让自己痛苦一下或许心情就会好一点，但结果是，她对着严强开心的微笑，笑容勉强的连她自己都开始怀疑自己。
　　完颜浩恩没有看到陌语情绪的变化，他没有看到陌语微笑里的牵强，如果看到了，他肯定会马上反悔自己同意他们的婚事，但是他没有，他只是说完后起身离开，他的背影并不像平时那样潇洒，他心里或许难过，难过自己这么多年没去心疼过女儿，难过女儿就要真正的离开自己，难过女儿十几年的孤独。

　　午夜的医院安静的吓人，房间只开着一盏暖光灯，他站在窗前看着远离医院的上空烟花缭乱，所有人都在快乐又兴奋的跨年啊，今夜应该是一个不眠夜，他在十二点的时候收到了辛烯发来的新年快乐，他之前拒绝了和辛烯一起跨年的请求，他怕病床上的槿儿醒过来只能面对空荡荡凄冷的病房，他回了同样的新年快乐，没有多说一句，或许应该说一些别的什么，可是他不知道，甚至如果辛烯没有发短信，可能他根本想不起来要给辛烯说新年祝福。他回过头看了一眼依然沉睡的槿儿，然后就继续望着远方，从平安夜到新年，她躺了几天，他就守了几天，他是一个好动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喜欢上了这样无声无息的陪伴，他从来没想过他可以守多久，但是他却坚信一定会是最后，这几天他也回避去想辛烯，回避直面这段感情，也回避自己以什么身份在槿儿醒过来之后照顾她，他突然变成了一个胆小的人了。
　　她终于动了动手指，眼睛慢慢地睁开来，慢慢地适应着，适应着房间里对她而言强烈的光，适应着自己所在的陌生的环境，直到她完全睁开眼睛，她下意识地搜寻了一圈房间，最后在窗边的位置看到了那个背影，此刻看上去高大却让人倍感落寞的背影，在屋内柔和的灯光和窗外隐约的光线交错下，这个背影显得太不真实，就好像是梦里看到却抓不到的影子，梦醒时分便成幻影，或许是她还需要适应，她看了很久，看得出了神，她已经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吧，才会眼角掉下眼泪来，就这样安静地看着眼前如此不真实的他，她连自己腿上绑了石膏都没有发现。
　　他可能不愿意再看远处夜空的烟花，可能已经停止了内心挣扎的思考，转过身轻轻走到了床边，在那个坐了几天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依然还沉睡的她，他突然才意识到她的手还露在外面，他每天都会在白天将她的手放到被子上面，晚上再放进去，他怕她着凉，也怕她热，虽然她可能感受不到。他将远离自己一边的手轻轻放进了被子里，但是握着另一只手时，他却迟疑了，或许是错觉，但是这个时候的触觉似乎与前几天不同，他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太晚了吧，他这样想着。但是他好像忘记放手了，他一直握着她的手，目光里全是她此刻沉睡的面容，几天来都是这样，没有任何的变化，安静地让他害怕，脆弱的让他不适应。
　　“新年快乐，槿儿……突然很邪恶的不想你醒过来，我就可以一直这样看着你，可是我却看不清自己的内心，我不知道如果换做别人，我还会不会这样寸步不离的守着……我现在心里很乱，这几天一直都很乱，但是只要看着你，一切内心的波澜都会马上平静下来，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就好了，你在这里，我守着你。”
　　第一次对她说这么多话，他似乎有点紧张的语无伦次，虽然她还没醒，可能根本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出这样一段话，但绝不是一时兴起，他明明还依然和辛烯保持着男女关系，可是这边却又留下感情，他不是一个滥情的人，可是这一次却表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滥情。他其实在此刻对她说话的时候，才突然发现自己好像真的喜欢这个人，好像喜欢这个曾经他有一丝反感的人，他不想面对吧，他从来都是以第一印象决定往后要不要深交，可是槿儿却坏了他的原则。
　　她在看到他转身之际闭上了眼睛，眼泪也早已干透。她感受到了来自他手掌的温度，她听到了他类似表白的声音，他字里行间的纠结为难，她想要离开，与其是接受这样不确定的感情，她宁愿选择干脆的离开，就算她爱这个人，就算以后她可能不会再去爱别人。但是今晚，在此刻，她要感受空气里他一个人的气息，这样的感觉以后或许都不会有，她想记住这一晚，或许也是他近在咫尺的最后一晚，她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