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江南》不道归来

9、捌

　　捌

　　故事总是要迎来结局的。
　　而我们的高考，就这样结束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我的心无比平静。
　　日头底下是白花花的一片，我接过爸爸手中的矿泉水，抹了把头上的汗。沿途看到有人喜气洋洋，有人嚎啕大哭。今晚有人将彻夜狂欢不睡觉，有人将辗转反侧一宿无眠。

　　高考。
　　我在心里轻轻地笑出声来。
　　用它的结果来决定人生，可真是荒谬啊。
　　——却又叫人，无力改变。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填完了志愿之后，就偷偷溜进了一班教室，在黑板上缓慢地写：我路过江南，看莲花开落。我不是归人，也不是过客。

　　有路过的学弟学妹诧异地看我。

　　然后我走出教室，就看到了苏君白。他依然穿着红色的球衣，抱着足球，安静地在阶梯尽头，站成一棵小乔木。
　　我像是有一辈子没见过他了，又好像就在昨天。
　　他认真地望定我。我们深深地看着对方，彼此都没有说话。

　　他黑了，他瘦了，他长高了，他属于少年的稚气已经大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看不明白的成熟和沧桑。
　　就这样站到地老天荒吧。我在心里说。我的小苏姐姐，苏教授，苏小白。

　　可他还是有了动作，他的步伐把这汪凝固了的空气搅乱，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上。
　　苏君白在我面前伸出手来，手心里是一张折起来的，四四方方的小纸条。
　　——就好似我们还是同桌的那些岁月里，他总爱把上课用来丢的专用小纸条裁得方方正正一板一眼，这个有强迫症的家伙。

　　我嘴角上扬，这些事情，我居然都还记得。

　　一接，一递。一期，一会。然后他转身离去，未曾回头。

　　在他身后，我打开了纸条，然后捂住了脸。我分明没有哭啊，脸上还有微笑的不是么。可为什么，却突然之间，有一长串的冰冷的水珠，从我的指缝间一滴一滴地落在了地上。

　　或许他放下了，或许他没有。或许他对我失望，或许他没有。或许他喜欢过我，或许他没有。
　　那些，全都已经，不再重要了。

　　苏君白。
　　我确信这三个字会成为我心上永恒的一颗朱砂，忘不掉，又怎么舍得忘。

　　我真的不敢说我爱苏君白，那或许只是在青春期的发酵下的一种喜欢，一种友谊，一种革命感情，掺杂着许许多多说不清道不明剪不断理还乱的微小心疼和感动。

　　或许我和他就是注定了，要这样相忘于江湖。

　　这世间的一切又怎么能都是能圆满呢？我们为了所谓成长，付出了太惨痛的代价。教会我们，从此以后，心无挂碍，专心为自己活着。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爱应有千种风情。
　　可我只说，倘能回到当初，大概我和他也依旧是如此。

　　是不是我们每个人在年少时都需要另一个人来教会你爱的功课，等你毕业，他就离开。
　　那么，苏君白真的是个好老师。
　　好到……我大概一辈子都会记着他教我的东西。不敢忘，不能忘，不舍得忘。

　　而你又何曾知道呢。能够遇见你，是我这一生，最好的事情。

　　暑假里，我一个人去了临安城。
　　苏堤春晓断桥残雪雷峰夕照曲院风荷平湖秋月……没有雪，也没有落花，甚至无风无月星河天悬，这样的夏夜，我独自从西湖旁漫步而过。

　　断桥上凭栏相依的人儿，身影与倒影俱溶进夜色里，都是好似要地老天荒的模样。

　　我只是静默地，一手握着他给的那张小纸条，手心里的汗水都氤湿了他墨蓝色的笔迹，另一手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我早就烂熟于心的号码。
　　浙江大学玉泉校区。

　　我坐上了北上的列车。
　　检票的时候，手机在我口袋里震了一下。
　　然后我的动作便停住。有这么一刹那，周围所有人群喧闹再与我无关，世界静止，时光凝滞，这是一帧不曾被人记得，也再无得见天日之期的画面。

　　我知道，是他的短信到了。

　　果然，他只有两个字，是他的风格，一向都那么简短，那么决绝。
　　“保重。”
　　我压抑了很久很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