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江南》不道归来

4、叁

　　叁

　　和苏君白打打闹闹的日子好像过得特别快。高一的一年就要接近尾声了。一年时间已经足够苏君白充分显示出他的天分，最差的一次月考也是年级前十。
　　而每天心不在焉无所事事的江某人，则总是在挂科的边缘徘徊，与我的大神同桌形成鲜明对比。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瓢呙！

　　你们懂什么叫幻灭吗！你觉得你找到了知己，后来才发现这个知己他完全跟你不在一个档次上！人家已经成神了，你还在人间受苦受难！

　　而废柴江某人我有这么一个大神级的同桌，也真不知是福是祸，善哉善哉。

　　临近期末的那几天，苏君白却如人间蒸发般消失了。□□不上，我给他发短信他也没回。尹老师每天上课笑得倾国倾城，我料想苏君白也不会有什么被人贩子拐了的可能性。
　　叹……江某人我还想着期末之前让他给我补补化学呢……

　　苏教授消失了四五天。
　　在各科考试结束之后，领成绩单的那一天，我同桌突然回来了。
　　我刚刚拿着我的理综文综放在一起对比长吁短叹，对后面的女生说：“干脆咱学文科去吧，理综比文综少了将近50分……”

　　他的声音突兀出现，打断我的喋喋不休。
　　“我回来了。”
　　冰雪初融，声如断玉。

　　他像是很累，但是他浅浅一笑，“我回来了。”
　　我的第一反应是他瘦了，脸颊本来就没什么肉还愈发清减。他还黑了，眼睛上都有淡淡的暗影，像是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过。
　　但他当对我露出那种疲惫不堪却依旧纯白干净的笑容时，我的第三反应是，这个人。我很想他。

　　“你去哪里了？”
　　后面男生抢着替他回答，“北京。”
　　“诶诶诶？你去北京干什么？”
　　好像全班同学都知道他去了哪里，而只有我被蒙在鼓里。我懵然发问，却显得自己好像这些天以来一直都没有关心过他的行踪。

　　“参加竞赛而已。”苏君白的眸子闪了一下，简短回答，放下书包就往教室外面走。
　　我大喊：“你去哪？”
　　“……”他瘦削的背影停了几秒，像是说了什么而我没有听见。

　　我眯起眼睛看着渐行渐远的少年，以及如金粉般砌在他身上的阳光，草色烟光残照里，满目的金线丝丝缕缕地从我指缝间穿梭而过。此时正是六月初夏，我突然有一种错觉，好似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就这样，在我们都无知无觉的时候，就忽然从指缝间流掉了。

　　班主任在台上说了什么，粉笔灰均匀撒落，像一场初雪。我一句也没有听见，习惯性侧一侧头喊“苏教授”。

　　才意识到他并不在。
　　那句话就落了空。

　　“有些同学还是需要向其他优秀的同学多学习学习，看看别人是怎么学的，再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这话我早八百年就听过，听得耳朵都起了茧子。这个‘有些同学’里当然包括不务正业的我，‘更优秀的同学’自然是苏君白。
　　只是重复过千百遍的话，听着瘦得像只猴子一样的班主任阴阳怪气地这样说，我心口一堵，无端地烦躁起来。

　　究竟是因为什么烦躁呢？
　　是因为考得不好吗，天气太热了吗，树上的蝉叫个没完没了吗？——还是突然之间觉得，那一个错身，一个擦肩，有什么东西，就从此不一样了。

　　我有一瞬间的茫然。

　　考试成绩不算差，自然也不算好。我的文综在班级里可以挂上前几名，理综却相应地惨不忍睹。其他几科成绩只能算是一般。名次在班里也就是二三十。
　　如果是我同桌，应该文理综都会接近满分吧？我如是想。

　　“报告。”
　　那少年目色冷淡面无表情地逆着光站在门口。班主任停止长篇大论笑眯眯点点头放他进来。他腋下夹了一卷纸，目测是奖状。我倒吸一口冷气：“学校真抠，连个荣誉证书都没有。”

　　“证书还没寄来。这只是学校的。”

　　啥啥啥啥……
　　原谅我大脑短路…苏教授这话神马意思……

　　后面的女生拿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看着我，“江琉璃你不上贴吧难道你连宣传栏都不看？你不知道苏君白这次拿了化学竞赛全省第一？马上还要去参加全国竞赛？”

　　我顿时石化。
　　我是知道我同桌他大神啊，他语文英语都好得没话说啊，他数□□算速度无人能及啊，他文综理综都傲视群雄啊，他还会辩论踢球画素描修电脑编软件做实验……不知道他是不是还会写书法画国画下围棋弹古琴啊……啊，还有降龙十八掌排山倒海掌九阴白骨掌……他这么厉害，以后可怎么嫁的出去哟……

　　苏君白没看我，脸侧着，表情淡淡的，什么都没有说。

　　我无限感慨地望着苏君白那张脸，想象着他一袭白衣，手执长剑，风神隽秀的模样，茕然站在山巅，衣袂在冷冽带着腥气的风中猎猎扬起。少年眉目沉静，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翩若惊鸿宛若游龙，静如处子动若脱兔，说时迟那时快，突然，他手一扬，向身后一群追杀他的武林宵小，淡定地丢出了一个试管……

　　在那个时候，又有哪个女子，可以站在他身后，同他同死生，共玉碎，与他笑谈间见这江湖血雨腥风，共他执手间望这尘世沧海翻覆？又有谁，是他守护的，是他深爱的，可以为他拂去衣上雪花，和他并肩看，天地浩大？

　　我非常没出息地在那担忧了一会儿我同桌的终身大事，甚至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这样想的时候，心里也是酸溜溜的。
　　我突然惊觉，这个我臆想中的少年，他不是苏君白。

　　又或许，他才是真正的苏君白？

　　我所认识的苏君白，神经略大条，笑点很低，有点小自恋小毒舌，然而遇到事情比谁都淡定，偶尔也会很温柔。我知道他内心其实细腻又敏感，单纯又固执。

　　他不适合被人瞻仰。他有他自己的骄傲，却不想这样的骄傲成为他与别人的鸿沟。因为太优秀，很多人在他面前都会觉得自卑，譬如我。

　　我不知我是不是足够了解苏君白，我不知自己的想法究竟对不对，我只知晓，苏君白是和我太相似的孩子，若我是他，我一定这么想。

　　而我并不是他。
　　我们认识还未满一年，我又何曾真正了解过他？
　　我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他是否愿意继续享受这种优越感？是否所有的明媚开朗，那些好似真心的笑容，都是他的面具？分明地，赤裸裸地，他已经用他的优秀，他的天才，他有意无意的清高，冷漠地将不如他的我们拒之于心门外。

　　“嗯，祝贺你啊。”
　　我只能这样干巴巴地说，显得我动机不纯，像是在嫉妒。

　　“……谢谢。”
　　他像是用力地喘息了一下，又深深叹了一口气。

　　而当时的我并没有深想。
　　直到回到家，耷拉着头听了好一顿训斥之后，我钻进房间，打开我尘封已久的小企鹅。我想着要和苏君白说点什么，可是打开了聊天窗口，手却停顿在了键盘上。
　　要……跟他说什么呢？
　　他……现在是全校知名的大神了，还会愿意跟我这种菜鸟做朋友吗？

　　上次跟他在□□上聊天都是一个多星期前了。我随手翻着跟他的聊天记录，要么是在互相狂发表情包，要么是我在吐槽，还有就是他在给我讲题，或者给我科普各种不知道从哪里看来的奇怪知识。
　　……真是两个2b。
　　我顿时忘了考砸这回事，看着聊天记录笑得乐不可支。

　　忽然，聊天窗口闪了一下。他的头像是那个什么球队的队徽，曼彻斯特联？
　　我迅速拉到最下面，苏君白说正经事一向都简洁。
　　“琉璃，我好累。”

　　他一向简洁。

　　我的心，忽然狠狠狠狠地疼了一下。

　　苏君白，他只是普通人啊。
　　去掉他头上天才的光环，他就只是个普通的少年。一样会喜会怒会哀会乐，会有喜欢的东西，他仅仅是，比同龄人更聪明，更刻苦，这怎么又成了他的错？

　　其实是我怯了吧。
　　他仍旧是那不染纤尘的纯真少年，心境澄明如静水毫无杂念。我却一厢情愿地用他的优秀作理由推远了他，孤立了他，是我想得太多，我觉得在他面前自己生生低到尘埃里，可他那样洁净的孩子身前，没有满地尘埃，只有落花如雪。

　　这也是他第一次叫我琉璃。不是连名带姓的江琉璃。
　　从没有这样叫过我的他，让我读到了话里的伤痛无助。
　　……尽管并不曾知他的伤痛无助从何而来，想要为他做点什么的愿望却如此强烈。
　　他，当真是将我视作知己的。

　　“君白……我知道。”
　　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我默默地在心里对自己说。
　　对面正在输入。
　　“你知道个毛线。”
　　“……”
　　“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竟无言以对。
　　心里仿佛有些什么东西，渐渐地沉下去，又有些别的什么东西，要鲜明地破土而出。我全然看不明白。

　　“笨蛋。”
　　他打过来这么两个字。无从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什么语气。Q Q大约就是这点不好，我不知道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跟我说话。

　　“……苏君白你找打！”
　　我只得打出这样一行字来掩饰自己的慌乱。甚至连为什么慌乱我都说不清楚。Q Q也大约只有这点好，他不知道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跟他说话。

　　我只抚着胸口，往桌子上一趴。心想，江琉璃，你可能……是脑子出了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