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章江南》不道归来

3、贰

　　贰

　　而今我又重拾起那青石的簪子，凝视我镜中脱不开青涩的脸。头发长得参差不齐如一堆乱草堆在我脑袋上。是的我是江琉璃，我不好看也不难看，我有点小聪明却登不了大雅之堂。而我做的一切一切关于江南的梦，也只能做给我自己看。

　　十四岁。说什么梦想都是太遥远的徒然。

　　我遇见苏君白时我十四他十五。这样说好像有些戏剧性，之谓‘遇见’不过是因为我们成了同班同学。在这么一个一千多人的学校里能分到一个班本来就是缘分。
　　又何况是同桌。
　　对啦，如此的话语是我父母讲的。我暗自思忖其实他们是觉得苏君白成绩好我可以趁机偷学点儿……

　　我们班十分民主可以自由同桌，理科实验班本来就阳盛阴衰，而分到我时却只剩下一个人高马大的特长生和一个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版林妹妹。

　　好吧我当然要找一个看起来好欺负的男生当同桌，所以我就选了林妹妹。
　　瘦瘦高高白白净净的林妹妹推了推眼镜，斯斯文文地开口了：“你好，以后我们就是同桌了，我叫苏君白。”

　　好、好正式的开场白啊。

　　我愣一愣，随即将手中那张写着‘林妹妹’的纸条掷在地上，狠狠地踩扁了，才伸出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笑容：“你好，江琉璃。”

　　你们以为我是要拿那张纸条做什么？

　　咳咳，其实是江某人老毛病又犯了，看着这少年一副任人捏扁搓圆的好模样，情不自禁就想欺负一下……

　　说实在的，苏妹妹是个挺开朗挺阳光挺帅气的少年。又高又瘦，说肩若削成腰如约素也不为过。眼神温和，笑容清朗，脸颊轮廓利落分明，不像其他男生一脑门青春痘，肤色白皙却非苍白，好似深山净雪。他不是长相精致完美的男生，也不算什么班草校草之流，可却笑起来，细长的眼睛一眯，让人觉得整张脸都沐在光华里。

　　于是乎江大诗人见他的第一面，便在心里暗暗给了八字评语：芝兰玉树，如沐春风。

　　后来江某人用她的糨糊脑子理了理思路，觉得之所以苏小帅锅没有人要，着实是因为本班的男女比例和中科大有得一拼，而且女生质量十分，咳咳，我在其中一插其实颇有几分万绿丛中一点红的感觉，而其他女生唯恐被小苏姐姐嫌弃——

　　于是他就成了我的同桌？
　　越想越诡异。

　　后来我才知道他是来自林妹妹的故乡。也就是，来自江南。

　　虽然不是姑苏而是临安，但有江南情结的江大诗人也立刻就热血沸腾了。

　　“世味年来薄似纱——”
　　“谁令骑马客京华。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矮纸斜行闲作草，晴窗细乳戏分茶。素衣莫起风尘叹，犹及清明可到家。《临安春雨初霁》。”

　　苏君白的声音煞是好听，普通话带着点柔软的吴侬软语的腔调。换了别人可能嫌娘了些，可被他一字一句地咬在唇齿间，却别有一番风流之态。

　　他居然接下来了。我惊讶地看了苏妹妹一眼，他小小得意地一笑，“这首诗很有名的啊。我三岁时就背过了。”

　　哼，不愧是江南来的，果然和我们这儿除了语文书上那几首必背古诗词之外连个古诗句都说不出来的那些人不一样。

　　“那这首呢？——梦里懵腾说梦华，莺莺燕燕已天涯。蕉中覆处应无鹿，汉上从来不见花。”

　　我绝对是有心的，有心要和他较个劲，证明我比他读的古诗词多。

　　“……今古事，古今嗟，西湖流水响琵琶。铜驼烟雨栖芳草，休向江南问故家？好像是张炎的《鹧鸪天》吧，我记不清了……”

　　这回轮到我惊讶。

　　“——梦入临安烟水路，云城日暖锦衣寒。”

　　“你还真不累啊……”苏君白无奈地笑一笑，“我服输了，这个真没听说过。”

　　“你自然没听说过，”我得儿意的笑，“作者，江琉璃。”

　　“这句倒是好。”他沉吟，“现在没灵感，有灵感了给你续个下两句。”

　　“……小瞧你了，小苏姐姐。”我颓丧地往后一仰，“你语文一定特别好吧……”

　　他似乎是有心的，用手支着下颌歪头看我，轻笑道：“……不只是语文。”
　　呃，他是说他哪一科都好？
　　那一瞬间，他露齿一笑。我觉得我要晕。

　　这句话果然很快就得到了印证。

　　——我不知道是最初的最初是因为他来自江南才让我觉得特别，还是从始至终他都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一个人？又或许他对我而言，是心尖上那滴不曾冷却的热血，无论过去多久，都是那样重要的、无可替代的人。

　　我和苏君白的熟络完全就是建立在“难得能找到同样爱读古诗词的人”这一基础上，然后更加惊喜地发现我们还喜欢着同样的小说和动漫。他会把我好的词句抄在小纸条上当书签顺便写到作文里，我则是把所有计算的苦力活儿全部推给他，把苏教授大脑的N核处理器只当计算器用。苏小白骂我暴殄天物，我把他的物理笔记抢过来抄，还向他吐舌头。

　　自然自然，他还会和我唠唠叨叨他喜欢的足球队和DOTA，我也会和他絮絮烦烦我喜欢的仙剑和COSPLAY，我说一个天天踢足球的男生怎么会爱好古诗词真是不正常，他说江琉璃你才不正常你全家都不正常。

　　然后那天物理晚自习苏教授就被我用现代汉语词典揍得桃花朵朵开。

　　我们这对黄金搭档关系迅速好到不正常，同学们起哄归起哄，两位当事人貌似都没什么感想，苏君白老妈也没什么不正常反应。

　　我就真心以为一直能这样下去。

　　只是时至今日我都还是要对当年的自己报以苦笑。
　　早知道那些情愫都不是一朝一夕的，早知道就是在小纸条的一推一递中慢慢滋长起来的酸涩情绪，早知道那是块霉斑，却看上去那么干净那么美丽。

　　早知道。
　　早知道我便该更勇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