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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九十四章 夜鸟 “他命不好 ...

  •   次日天光微亮,晨雾漫入怀陵城的街巷。
      玉迦一早便去叩画颜的房门,连唤数声,内里却死寂无声。心头莫名一沉,推门而入,房内早已人去床空。
      一张纸笺被压在烛台下,尾角随着窗风微微摇晃。
      玉迦上前取下,脸色骤变,攥着字条快步冲出房间,恰逢叶尘与秦风并肩出来。
      “不好,画颜走了!”言语之间满是关切与焦躁。
      “什么?”秦风晃晃因为昨夜宿醉而发疼的脑子,还有些没清醒,“走哪儿去?买早点去了?”
      “你这呆子!”玉迦跳起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随即把纸笺递给叶尘。
      ——此地离司音谷已近,诸位不必挂怀。
      多谢一路照拂,山水万程,平安。
      字迹清瘦冷冽,一如她本人近日对他的态度,疏离又克制。
      “倒是断得利落。”叶尘把那纸笺攥紧了,眉峰压着一丝沉郁不快。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是去追还是?”玉迦很焦急,虽然只相处数日,但她显然已经把画颜当成了自己人。
      叶尘心下瞬息盘算,他并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只当是她性格使然。她素来如此,遇到事了只会自己扛着,从不肯依赖别人,生怕给别人带来麻烦。
      ...倔强得让人心头发闷。
      “秦风,你去给弟兄们发信号,让他们一路盯紧点。”顿了顿,又补充:“隐秘护她,只保她一路平安抵达司音谷即可,不必现身徒增抵触。”
      秦风:“知道了老大。”
      玉迦:“那我呢?”
      叶尘偏头:“你又不是我的人,你听秦风的。”
      “我凭什么听这呆子的?!”玉迦不屑瞥了秦风一眼,冷哼一声,转身便要走,路过叶尘时还剜了他一眼。
      叶尘望着她背影,低声对秦风道:“拦住她。她身上伤未愈,传完信便送她回去。”
      秦风连忙应下,又慌道:“老大,那你呢?你不会要一个人去追吧?”
      叶尘没有回答:“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联系我。去吧。”
      秦风风风火火的冲出了客栈。
      廊间只剩叶尘一人,掌心的纸笺已被攥出浅痕。
      他不能追,一旦追上去,才是致她于死地。
      昨夜的威胁犹在耳边,他清楚的知道,若他没有顺夏侯那两个兄妹的意,他们会做出何等丧心病狂的事。
      他必须去金陵,稳住那位骄纵缠人的大小姐。哪怕这种行为让他自己也看不起自己。
      至于东方家,他很庆幸他大哥不是那种只看利益、不顾体面的人,就算他要抓画颜,也大概率不会伤了她。真有变故,他亦能第一时间察觉,折返护她。
      只是时间,已所剩无几。
      大哥的身子日渐沉疴,他必须尽快从夏侯夙容口中,套出无忧海月的下落。
      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日子,实在憋屈到了极点。
      他走出了客栈,一脚踏入晨光里,走向与她背道而驰的远方。
      ——————————————————————————————————
      午后,东方家,书房。
      年轻的家主正伏案提笔书写,墨字落在纸上,沉稳有力。
      院外细碎动静隐隐传来,他未曾抬头,声线淡而沉稳:
      “进来。”
      部下躬身入内,垂首肃立。
      东方扉贤缓缓搁下笔,抬眸看向来人:“人呢。”
      对方恭敬的行礼:“主人,路上遇着二公子,他把人截了。属下留了眼线远远跟着,没敢打扰。”
      东方扉贤闻言,冷嗤一声:“倒是护得紧。他现下在哪?”
      “先是去了吕家,后来又送那女子回司音谷,只是行至半途,二公子忽然独自改道,往金陵方向去了。”
      “金陵。”
      东方扉贤指尖缓缓摩挲腕间老檀手串:“他近来,同夏侯家走动颇多?”
      “是。”部下小心翼翼的询问:“主人要干涉吗?”
      “由他去。”
      夏侯夙容虽骄纵蛮横,可夏侯家世族根基深厚,又有富贵权势傍身。比那花谷的野丫头强多了,他不仅不反对弟弟和夏侯家的往来,反而有些乐见其成。
      “属下明白...主人还有别的吩咐吗?”
      “两头眼线都留着,继续紧盯动静。”东方扉贤将案上适才写好的信折了一下,塞入信封,指尖轻推,“将此物送往司音谷谷主手中,隐秘行事。”
      那人低着头接过,退了出去。
      案头白瓷瓶插着垂丝茉莉,莹白花穗垂落如帘。东方扉贤目光在花上轻落一息,旋即起身离了书房,步履沉稳,朝西南方行去。
      ————————————————————————————————

      程羽正躺在老树下藤椅里,一把蒲扇遮脸遮光,昏昏欲睡。忽然有人抽走扇子,日光倾泻而下,落在他那张雌雄莫辨的容色上,刺得他眉峰微蹙。
      他连眼皮子都未掀,也知晓拿走扇子的人是谁。
      长叹一口气:“怎又来了,再来两趟,徐筑怕是要放火将这院子烧了。”
      东方扉贤在他旁边的矮凳坐下,平日里那股天然的清贵沉凝此刻尽数敛去,只剩几分松弛淡然。他把玩着手中蒲扇,唇角噙一抹极浅的笑:“下山探亲去了,烧不着你。”
      程羽这才睁眼,从藤椅上坐起,墨发沿着利落的下颌线滑落,他看了一会儿东方扉贤,冷笑道:“你活得累不累?”
      “不累。”东方扉贤答得泰然自若。
      两人相识数十年,彼此有着超乎常人的默契。程羽冷不丁说道:“你是不是快死了?”
      东方扉贤低笑出声:“是啊,你有盼头了。”
      程羽没接话,脸上露出很复杂的神色。片刻后,他生硬的转了话题:“小空人呢?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长大了,留不住。”东方扉贤将蒲扇放下,视线落在院中桌上的茶壶,十分自然的拿起桌上那唯一一只茶碗斟茶,旋即仰头咽下,
      ——若是在场有其他下人,定要瞠目结舌,这位家主素有洁癖,如今对着一只旁人用过的茶碗,却饮得毫无芥蒂。
      “近来在金陵待得多,”东方扉贤平静道,“与夏侯家小姐走得近了些。”
      “夏侯?”程羽微讶:“惯会用钱砸人的那家?”
      东方扉贤浅笑,点头。
      “小空最是厌恶豪门氏族,又怎会选择和世家千金在一起,何况他已...”程羽不满的道:“你逼他了?”
      “冤枉,我什么都没做。”
      “...你要让他跟你过一样的人生?”
      “有何不可?”
      “他跟你不一样。”
      “同父同宗,都流着东方家的血,有何不一样。”
      “因为他可以是叶尘,而你只能是东方扉贤。”
      东方扉贤手指在茶碗上敲了两下,清俊的面庞透出掩不住的病气:“如若我能长命百岁,自会任他四海逍遥。可他命不好,既出生在东方家,又摊上我这么个身子不争气的大哥,便做不成叶尘了。”
      程羽冷哼:“你想让他来做东方家主之位,不若你努点力,自个儿生个儿子不更好?”
      东方扉贤的手指停了下来,目光重新落回程羽身上:“若有此可能,我定不会为难小空。”他苦笑:“可我做不到。这件事,你该比谁都清楚。”
      有风缓缓穿庭而过,携满院茉莉的清浅暗香,漫溢四野。
      程羽喉结微不可见的动了一动。
      十九年前,程羽因苏冷之故,入了梧桐阁,成为夜莺,正是意气风发少年时。
      他天资聪颖,容貌俊美,又轻功卓绝,周围人素来捧着他,致使他从未沾过世间阴私。
      那时他心高气傲,识人不清,亲手将一个看似纯良无害的人引入梧桐阁。
      他没料到,那人是天山门安插的暗探,私底下收了一大笔银财,反手出卖了苏冷与顾语词,将二人推入了江湖血雨腥风,万劫不复之地。
      这是程羽此生,最锥心刺骨的一次背叛。
      他不能原谅自己,发誓要将叛徒千刀万剐,可茫茫人海,叛徒早已消声灭迹,梧桐阁昔日力量又自顾不暇,何其难。
      彼时,东方老家主暴毙,年仅十几岁的东方扉贤子承父业,正缺一个扬名的契机,他找上了夜莺,声称可以帮他们找到叛徒。
      起初,东方扉贤只是想借着覆灭梧桐阁的名头,以振兴在江湖上名声日渐式微的东方世家。但这目的,却在他遇见夜莺本人时,变了味。
      江湖传言里,夜莺神秘莫测,冷血狠戾,是暗夜中令人闻风丧胆的凶徒。
      东方扉贤从未想过,传闻中可怖的人物,竟是这样一个是这样一张骨相清绝、容色俊美的少年。
      他可耻的动了私心,想将这只会唱歌的夜鸟,避开世人,永远的留在身边。
      于是他在天秤上增添了砝码,他以帮忙剿灭天山门的代价,要求程羽留在东方世家。
      程羽没拒绝,天山门是害死苏冷的罪魁祸首,而那人于他如兄如长,有知遇之恩、照拂之义,唯有血债血偿,方能稍减心头之恨。
      这一留,便是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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