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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九十五章 回家 “小颜,我 ...

  •   在东方世家的日子,程羽过得很清闲,东方扉贤身兼武林盟主之位,素来事多,甚少来打扰他。两人的相处也很有分寸,只是如今日这般,聊聊天,喝喝茶。
      庄子里的风言风语,还有徐筑的试探与刁难,皆被东方扉贤不动声色地一一压下。
      程羽不是傻子,他知道东方扉贤看向他的眼神中暗藏着怎样的辛密,但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情绪。
      这十八年,他不是不能逃,可他不知道自己能去哪。梧桐阁早就散了,他的父母也已逝世,于江湖而言,他是一个声名狼籍的凶徒,除了往日梧桐阁的债,还背着灭天山门的恶名。
      他其实无处可去。
      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他是在等东方扉贤死。
      他死了,他就自由了。
      程羽将那些纷杂的旧日思绪敛去,沉声道:“你如何管你弟弟,我不管。但别伤我那侄女。”
      东方扉贤眉梢微挑,露出几分玩味:“你侄女?”
      “你心知肚明。”
      东方扉贤低笑一声:“你们竟然见过了。”
      程羽并无隐瞒,语气冷硬,“别以为我猜不出你的心思,是你故意将她引到山庄来的。”
      东方扉贤坦然点头,并未否认。
      “她与当年之事毫无牵扯,不过是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
      东方扉贤笑意浅淡,语气却意味深长:“你与小空,说辞倒是如出一辙。可你们真的了解她吗?她当真,无关紧要吗?”
      程羽周身气息骤然转寒,目光锐利如刀:“你若伤她,我必让你偿命。”
      东方扉贤见状,无奈举手,似是妥协:“我没把她怎么样,我那弟弟将她护得滴水不漏。我只是想知道那东西还存不存在,若存在,即便不归我所有,也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
      程羽冷冷侧目,不再多言。
      “夜莺,为我唱首歌吧。”
      程羽冷嗤:“夜莺早死了,你我也不是少年时了,少来这套。”
      他欲转身回屋,却听东方扉贤说道:“我没多少日子了。你再惯我一回吧。”
      程羽脚步猛地一顿,周身的冷硬似被这一句轻轻敲出一道细痕。
      风卷着茉莉香漫过来,淡得几乎抓不住。
      他背对着东方扉贤,肩线绷得笔直,喉间滚了滚,终究没回头,只冷声道:“荒唐。”
      话音落,他迈步便走,衣袂扫过青石地面,没半分留恋,径直回了房。
      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院中的光影。
      东方扉贤独自坐在原地,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自嘲。
      可下一瞬 ——
      低柔,清冽,带着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曲从窗内穿出。
      没有词,只有调子。悠悠扬扬,缠缠绕绕,漫过茉莉花枝,落进东方扉贤耳里。
      他微微一怔,随即低低笑了出来。

      两日后,画颜回到了司音谷。
      琴音小筑好似什么都没有变,药炉青烟袅袅,廊下风铃轻响,房门外种的花多了好几盆,那是小师妹木灵犀的手笔。
      环视了一圈,木灵犀并不在院里,不晓得又跑哪里去玩了。真羡慕她这份天真,只愿她永远生活在只有鲜花的世界里。
      画颜走到李存樱的房前,忐忑的敲了敲门。
      “进来。”
      清冷的声线,熟悉得让她鼻尖一酸。悬了许久的心,骤然落地。
      她推门而入。
      李存樱正在窗边看书,见来人是她,并不意外,语气带着惯常的斥责:“我还当你是死外边了,山下好玩么?书信十天半个月才来一封,性子都养野了,竟还知道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让画颜瞬间眼眶热了。
      她不是个惯于情感外露的人,但此刻看着她的师父仍如往常一样斥责她,她只觉得胸口的酸涩与委屈堵都堵不住,就要顺着眼睛流下来。
      她确实哭了,哭得比木灵犀还惨一些。
      这阵仗把李存樱都吓了一跳,她放下书卷,沉声:“怎了,挨欺负了?”
      画颜窝窝囊囊的跪在李存樱旁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存樱头都要大了,木灵犀天生爱哭,说她两句就要掉猫眼泪也就罢了,但她这四徒弟素来是个懂事的,怎么一回来话都没说半句,也在这里嚎丧个没完?
      她强压下躁意,难得的难着性子问:“这是受了多大的委屈?说与为师听。”
      画颜抹了一把眼泪:“师父,他们说,说我是魔头遗孤,我...我真的是苏冷的女儿吗?”
      李存樱一愣,眸色微变。
      缓了片刻,才继续问道:“谁告诉你的?”
      “吕踏星。”
      李存樱啧了一声,正要问责,却听画颜继续抽抽嗒嗒的说:“还有好多人...好多人抓我...我在巫鸣山被关了好久,在云梦泽被人追杀...一位好友也因此受了重伤...”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将下山后的遭遇一一说来。
      从前往唐家堡途中被擒,巫鸣山遇毒圣姜漓、侥幸逃生,鹿鸣山隐姓埋名开药铺,到云梦泽一路追杀、险死还生,事无巨细,尽数倾诉。
      李存樱一直一言不发,耐心的等她将那些细碎的、凝重的事说了个七七八八,才递给她一杯温水:“别哭了,喝点水润润嗓。”
      画颜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仰头将那茶杯一饮而尽,像一个人在旱地里走了很久很久,终于遇到了甘霖,焦躁与困苦都随着那杯茶吞吃下肚。
      “你确实是苏冷之子,”李存樱淡然的承认了:“往日不与你言明,是怕你卷入江湖浊浪,惹祸上身。如今事已至此,便再无瞒你必要。”
      “人之出生无法选择,但往后的日子却是你可以自行去闯的,不要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一只温润的手搭上了画颜的头顶,象征性抚了两下。
      上一次师父这么摸自己的头是什么时候?好像是十年前了,画颜有些恍惚,但却渐渐止住了啼哭。
      “至于你那个朋友...”李存樱暗叹了一声,“那不是你的错。一生有太多事非人力可改变,你已经尽力了,不必缅怀自责。”
      “你在谷中休整两日,后日为师随你下山。”
      吕踏星...李存樱垂眸,算一算,她与他也有近二十年未见了。
      画颜退远了些,磕了两个头,眼中多了几分希翼:“多谢师父!这下月儿妹妹有救了!”
      “你去歇着吧。”
      “师父...”
      李存樱抬眸,“还有何事?”
      “《醉烟花》真的可以召千军万马?杀人于无形吗?”画颜咬了咬唇,终是问出了心中盘旋许久的疑惑。
      李存樱沉默了一瞬,“小颜,万事万物都有代价。”
      “可还记得师父传授你的飞花摘叶?”
      “弟子不敢忘。”
      “那就是你师祖留下的东西,可以小范围的使人进入幻觉,为师早就教给你了。若这就是世人所谓的杀人于无形,你觉得,如何?”
      画颜愣了一愣,她完全没想到,师父平日里让自己练习的飞花摘叶十一式,竟就是白吕凡留下的所谓魔曲,她感到困惑:“以乐为引,虽能引人心入幻境,可奏乐之人,自身却极为脆弱。除非两人一对一相较,但凡在场有第三人,都可以随时将弹奏者置于死地。这般说来,‘杀人于无形’,未免太过夸饰了。”
      李存樱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幻境所能影响的范围,全凭奏乐之人的内功修为而定。你内力根基尚浅,仅能影响一人;换作功法高深之辈,影响的人数或可多些,可即便是武林中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手,能同时引动幻境的,也不过四五人罢了。”
      “何况诚如你所说,奏者本身在施行其法时,是脆弱的。以音为器,本就注定了此缺陷,想要依靠其称霸武林,简直痴人说梦。”
      “那...那我...”画颜张了张嘴,那个“爹”字堵在喉间,千回百转,终究没说出来。
      李存樱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息,“你父亲苏冷,乃是江湖百年难遇的奇才。师祖的功法,他早已修至九成之境。即便没有那曲子,他也能凭一己之力,登顶武林之巅。”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天山门不知其中巨细,以讹传讹,世人也听之信之,把他逼上了绝路,完成了世人口中的魔曲醉烟花。你父亲以精血为消耗,每每奏响,便耗损一分、虚弱一分,最后在西峰崖力战群雄,才会力竭而亡。”
      回忆起此事,平日里清冷自持的她也难掩眼中的愤怒与悲伤。
      “江湖传得神乎其神,说它能召唤千军,一念覆城...但终究只是传说,实情不过你父亲一个人孤军战死。世人不能接受他们眼中的正道被一个邪魔逼到如此地步,才演化出愈发夸大其词的魔曲一说。”
      “小颜,我教不了你醉烟花,我也不会让你学。”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眸中的悲戚,语气坚定,“有飞花摘叶,你足以保护自己。天山门已覆灭,过往恩怨已成空,你平平安安,能够顺遂一生,做自己想做之事,就是我们...是你父亲,你母亲,还有我,最大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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