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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个故事 不死 ...

  •   大火刚开始烧的时候,山寨里充满了绝望的哭声,羽端正坐在爷爷面前,身后是熊熊烈火,旁边是侍婢花儿的尸体。爷爷背对着她注视着墙上巨大的壁画,一个女神缓缓飞天,脚下是万民膜拜的盛况,女神身上穿着一件缕金纱裙,脚带一串金色小铃,似乎随时准备从画中飞出,但无论她的身形多么动人也只不过是一幅画,一幅未完成的壁画,因为她的五官还没有画上去。

      “羽,穿上这件衣服。”爷爷突然丢了一套衣裙给她,烛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她双手接住有点不敢相信,这分明是画中女子身上穿得那件飞天羽衣,这种传说之物真实的出现在眼前,让她有片刻的呆滞。

      “不要多问,你只要照我说的做。”爷爷仍背对着她,但却能轻易看穿她的心思。

      “是。”她脱掉自己身上的衣服,快速换上羽衣。

      “羽,你仔细听着。爷爷只说一遍。”爷爷低哑的声音充满了整个大厅,她点了点头。“这件衣服,拥有神奇的魔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可是,仅仅一件衣服还不够,爷爷这里有一把钥匙。当你拿到这把钥匙,什么都别想,只有把它吃进肚子里才能保全它。”爷爷说完这些,低低长叹一声,把手伸到背后,慢慢张开,一块赤色小石出现在羽眼前,她接过,吞下。爷爷听完她吞咽的声音,头重重垂下,眼看就不行了,拼了最后一口气,他说出最后的遗言。“把脸贴在女神脸上,快点逃。逃得越远越好。”

      羽接住倒下的爷爷,她受惊大叫,爷爷的脸血肉模糊,五官都不见了,手上的重量迅速流失,她的爷爷,山寨里传奇人物,活了一百四十年的智慧老人就这样化做黑色的沙从衣服里流下,黑色的沙碰到木地板,地板被点燃,她在火舌之中却一点也不觉得热。

      “将军,长生药就在飞仙厅里。”杀人杀红了眼的士兵,从一个老者身上抽出长剑,已经问到了最重要的事,自然不会让知道秘密的人活着离开。“撞开门。”年轻的将军从容走上台阶,完全无视脚下血流成河的尸山。

      羽惊慌地爬上壁画,脸贴在墙上女神的脸上,却并没有感觉到物体,只觉得很空洞,身体不受控制被吸入深深的黑暗之中。

      门很快被撞开,却发现门内也是一片火海,门一开火就窜到门上,几个先行的士兵被卷入火舌,挣扎几下就再也动不了了,眨眼间变成一具枯骨。“慢,待火熄再进去。”将军伸手挡住几个士兵,挡着他们不让他们白白送死。

      羽慢慢恢复神志,隔着火海看见一个年轻的将军站在对面,他长得真好看,看起来威风凛凛地,可是他的脸上还有没有擦净的鲜血,他是仇敌,是魔鬼。眼泪顺着壁画划落,一滴两滴,然后就停止了,她再次失去知觉。

      大火终于燃尽,飞仙厅只剩几跟石柱,一面被熏黑的壁画,还有地上少女的枯骨。所谓的灵药大概也随着这一场大火烟消云散了吧。

      将军打开手里的画卷,一个美人巧笑倩兮,拿着画他走近枯骨,脚下咯咯作响的枯骨真的是画中的美人么?她的腕骨上也戴着相同的金镯子,可是,真的这么容易就死了,长生药又该怎么办呢?

      当羽再次恢复意识,她已经来到别的地方,身体尖锐的疼痛,只有眼睛还能动一下,眼睛能看到的是一只鼓着肚子的青蛙,它好奇地与她对视。慢慢有了一点感觉,才大概知道自己可能大半个身子都泡在水里,水很凉,也很平静,她就这么泡着,直到有人发现她。

      “将军,这里有一个昏迷的小孩子?”一个士兵发现了她,她悄悄闭上眼睛,逃不掉了。

      “过去看看。”年轻的将军俐落的下马,率先走上前去。他看到一个五六岁的小孩子大半个身子泡在水里,脸上没有一点血色,是谁家的父母这样残忍,他拔开小女孩贴在脸上的头发,真是个可爱的孩子。脱下披风包裹住她,抱着她上了马。

      羽靠在他的胸前,止不住的颤抖,他的手里有她的画像跟他回去必死无疑,马蹄声踏踏,她的心跳也跟着加速,每跳一声离死亡就越近。感觉到她的颤抖,将军抱得她更紧了,她的身体很凉,如果不是颈前尚有一丝脉搏跟死人也没多大差别了。

      神威将军府,一个小女孩在梅树下踢着毽子,一下两下,忽高忽低。一个老妈妈远远走来,上前叫住她,“小巧,将军回来了,快跟我上前厅去。”羽停下来,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一片梅花花瓣落在她的额头上,正贴在眉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小孩子,也不知道将军为什么要收留自己,但有一件事她还是知道的,知道他是仇敌,知道是他毁灭了她的家园。明净的眼眸蒙上一层灰,一闪而过,“王妈妈,将军又给我带什么好玩的回来了?”单纯天真的发问,就像真正的孩子一样。

      “子成兄,听说你捡了个女娃养在家中……”一个文官打扮的中年男子好不容易鼓足勇气开口,还没入正题就被打断了,刑子成蹙着眉不悦道,“在下家务锁事,公明兄是否管得太多了。”文官停了一会,还是决定把话说清楚,否则对公主不好交待,他小心说道,“子成兄自然是光明磊落,但坊间的流言对你的名誉还是会造成莫大的伤害,况且你与天福公主的婚期也近了,公主说不定也会有些想法的。”“多谢公明兄的提醒,时候也不早了,天寿公主只怕该着急了,管家,准备轿子送送李大人。”刑子成送完客,就见到屏风后面一个小小的影子晃来晃去,他不由自主的笑了笑,对着屏风说道,“小巧,出来吧。让爹爹抱抱。”漂亮乖巧的小女孩小跑着扑进他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混着梅香的味道,一种说不出的满足充满了心里。

      “爹爹,你会把我送人么?”她难过的问道,泪水含在眼眶里随时准备落下。

      “当然不会,你是我的女儿,这辈子永远都是。”刑子成轻点她的鼻尖,做出承诺。

      羽靠在他的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这心到底是什么做的,残忍的时候那么决绝,温柔的时候那么可靠,眼泪被他的外衣吸收。当她一天天长大,秘密很快就会被发现,那个时候他还可以这样温柔地抱着她么?

      “小羽,醒醒,醒醒。要迟到咯。”韩梦蝶洗漱完毕回到房间,叫寄宿的小女孩起床。这孩子是父亲带回来的,说是一个同事出国了,暂时把女儿交给他照顾一阵子。蓝羽抹了把脸,一脸汗水,睁开眼就看见韩梦蝶放大的笑脸,眨眨眼睛,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一个小学生的身份。“梦蝶姐姐,等等我噢,我不认识路。”用稚嫩的嗓音说道。“好好好,不要着急。”韩梦蝶帮她拿出校服放到床上,蓝羽像一阵风一样,从房间到洗手间,又从洗手间到房间,看到韩梦蝶准备帮她换衣服她在心里默默叹气,“梦蝶姐姐,我自己穿就好了。谢谢你。”她快速换上衣服,虽然没有抬头但也能从韩梦蝶身上读到失望。

      “我们梦蝶,也像个姐姐一样了。”韩乐走进女孩的房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口。蓝羽对着他吐了吐舌头,顺便翻个白眼。

      “小羽,到了学校要乖,好好和同学相处。”韩乐拍了拍她的头,圆圆的脑袋真可爱。

      “知道了,叔叔。”蓝羽加重‘叔叔’的咬字。

      “爸爸,我们真的来不及了,你也快点去上班吧。”韩梦蝶拿下挂着的围巾,一条粉红色,一条粉蓝色,先把粉蓝色围在蓝羽脖子上,又把粉红色挂在自己肩膀上,来到门口穿鞋子,当穿好自己的鞋子准备帮蓝羽的时候才发现她早早就穿好了。

      脚下踩着松软的枯叶,呼吸着冬日清冷的空气,呵出阵阵白雾,挡在眼前,一片迷茫,一片清明。私立枫叶小学,在这里大概会停留一年左右吧,蓝羽把小手伸进老师的大手里,跟着女老师一步一步走进学校,也许是因为穿着便衣,许多经过她身边的小学生都忍不住停下来偷看她一两眼。

      另一边韩梦蝶回到学校,迫不及待地跟同学们分享新收到一个妹妹的喜悦。

      “你刚刚说,你的小妹妹叫做蓝羽是吗?”楚然面色难看的问道,难道会是同一个人,那个千年不死的老妖婆?“对啊,你也认识她?她真的好可爱,超可爱的。”韩梦蝶没注意到他奇怪的脸色,双手拖腮一脸沉醉。“嗯啊,我也不知怎么说,总之你要小心一点。”楚然无奈的小声说道。“咦?为什么?”韩梦蝶终于正视他。“那什么,你知道的,小孩子嘛,小孩子就是很烦的,你很快就知道了。”楚然左顾右言它,看了看手里的值日记事本,假装有事说道,“我还要去一下办公室找班主任。”“哦。”韩梦蝶闷闷地应了一声,他今天很奇怪耶。

      楚然走在长廊上,抬头看了看明净地天空,慢慢陷入回忆。那一年他只有七岁,被师傅带回本家大宅,接收正式的拜师。一走进深红高门,一个穿着粉蓝洋装的漂亮小女孩就坐在石阶上放肆的打量着他,他走到那里,她的眼睛就跟到那里,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看红了脸,看得心跳加快。开始的十天,他们谁也没跟彼此打招呼,只是用眼睛互相对看,她是不是不会说话?他曾经这样想过,也想找她一起玩,但师傅总是拉着他,每天也有很多东西要学,慢慢对她也不再那么在意,却开始习惯她每天如影随形的出现。

      “该死!怎么又想起她了。”楚然摇了摇头,深深吸入一口冷空气,内心得到片刻的平静。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四得八……”蓝羽跟着一班小学生奶声奶气的背着九九乘法表,很轻易溶入小学生中间。

      下课时间,一班同学都聚到她身边,几个男同学害羞的咽着口水,一个故做成熟的小女生推开众人和她面对面,说道,“我是这个班的班长,我叫王美凤,你可以叫我班长。”蓝羽羞涩地笑了笑,甜甜的叫了她一声,几个男同学吸了吸口水,好可爱。继班长之后,更多的同学来跟她做自我介绍,很快就记住了他们的名字。

      “这个送给你。”一个胖胖的小男生拿了一颗红色的糖果塞进她的手心,她吓了一跳,糖掉到地上,捂着脸嘤嘤哭泣,“对不起,我不能吃糖。”小男生慌了手脚,还是旁边的一个女生拿了纸巾给她,好奇的问道,“为什么你不能吃糖?”蓝羽擦了擦虚无的眼泪,吮着手指想了想,慢慢说道,“妈妈说,吃太多糖会被大魔王抓走的。”

      “楚然,你到哪里去了?刚才班主任来找你,问你这两节课都上哪去了。”韩梦蝶总算在放学前找到了他,他坐在枫树下,风吹过片片红叶飞向他,看起来很无助,很悲伤,她不喜欢这感觉。“有点不舒服,已经过了两节课了,你扶我一下。”他对她伸出右手,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很冰,脸色也不太好,将他拉起来,她用另一只手摸上他的额头,“好凉,你是不是低烧啊?”“很晕。”楚然突然抱住她靠到树上,韩梦蝶吓了一跳,惊呼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耶,快点跟我去保健室。”她拖着他拖到老师那里去,还好老师还在,拿了两颗药给他吃。

      “等一下,一起回家吧。”韩梦蝶接过水杯,再次探向他的额头,却被他抓住了手。“已经没事了。”回到教室,已经没有几个人了,就连宋艾妮也走了。

      走在落满叶子的山路上,两个人开始沉默,只有脚下踩了落叶的咯吱声响。“我们——”两人一起开口,相视一笑。“我们好久没有两个人一起回家了。”韩梦蝶笑着说道,突然看到楚然穿得很单薄就自然的拿下自己的围巾围到他的脖子上。“梦蝶,你这是干什么,小心感冒了。”楚然想把围巾还给她,她按住他的手,说道,“说什么呢!现在生病那个是你耶。”楚然看着她的眼睛,慢慢放下双手,她有点不好意思的别过头,又开始沉默,各自想着心事。

      一起回到韩梦蝶的家里,屋子里传来蓝羽奶声奶气的歌声,好像是唱一个日本动画片的主题曲。楚然有一种想逃的冲动,但不能再韩梦蝶面前让她看出他的窘迫,也不能违背屋子里那两个人。门铃响了两声,大门被韩乐打开,在女儿脸上亲了一口,“回来了,刚倒的热水快去喝一点。”突然看到楚然围着女儿的粉红围巾,他的脸变得有点奇怪,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恼。

      “楚然哥哥,小羽很想你哦。”蓝羽跳下椅子,扑进楚然怀里蹭了蹭,五年不见他长得更好看了,越来越像那个人。

      “咦——你们真的认识啊!”韩梦蝶惊呼。

      “梦蝶姐姐,小羽长大要做楚然哥哥的新娘子。”蓝羽爱娇的搂着楚然的脖子,韩梦蝶傻笑了几声,听到她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太爽啊。楚然臭着脸把她从身上拉开,冷冷地说道,“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什么叫开玩笑?”蓝羽做天真状,吮着拇指。“哼!”楚然冷哼一声不再理会她,韩梦蝶多少有点尴尬,劝道,“楚然,小羽那么小你跟她生什么气嘛,大方一点嘛。”

      “楚然哥哥一定是有了心上人了。”蓝羽幽幽地说道,趴在他身边哀怨地看着他。

      “咳,咳咳。”他被水呛到,韩梦蝶慌慌张张拿来纸巾给他,摸了摸蓝羽的头说道,“小羽知道什么是心上人吗?”“当然知道,就是想要跟她结婚的那个人。”蓝羽得意的说道,说完还看了看楚然更加难看的脸色。韩梦蝶嘴角抽了几下,现在的小孩子好早熟哦。

      又是相同的梦,鲜血,大火,还有他不断碎裂的五官。

      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觉,当利剑刺穿他的胸膛,当听到他心跳定格的那一刻,当看到他眼里迟到的泪水,她的心也跟着停止了。松开双手,他缓缓倒下,一切来得那么快,快得她还来不及问一问,在他的心里她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位置。用力撕扯着纱缦,一片一片,都染上他的血,颤抖的双手拿着烛台来到他身边,一松手,纱缦被火点燃,靠在他的身上,染着他的血,听不到他的心跳,悲伤的泪水顺着眼角流下。

      “小羽,醒醒,怎么哭了。”韩梦蝶拿着手帕擦拭着蓝羽的脸,小小的孩子怎么会在梦里哭成这样?

      “梦蝶姐姐,好可怕。我梦到大魔王要来抓走我。”她扑进韩梦蝶的怀里,听着她的心跳,数着节拍,一下两下,活着真好。“傻瓜,没有大魔王哦。就算有,梦蝶姐姐也会保护你的。”韩梦蝶搂着她,轻拍她的肩膀,好有姐姐的感觉哦。

      “梦蝶你今天先走,我呆会送小羽去学校刚好有点事要跟她的老师讲一讲。”韩乐送走女儿,关上门。蓝羽双手撑在椅子上,双脚悬空前后摇晃,晨光把她的侧脸打出淡淡的阴影,韩乐点了一支烟走到她身边,说道,“姑母,这几天住得还习惯吗?”蓝羽用手扫了扫空气中的烟雾,说道,“习惯,在师侄家里那会有不习惯的。”“这一次要多久?”韩乐深深吸了一口烟,接着在烟灰缸里按熄烟头。“你很烦我?”蓝羽天真无邪的反问道。“我怎么敢,我是担心您老人家的身体。”韩乐笑了笑,她长叹一声,垂下头,过了一会才开口说道,“大概一年吧,也许更快。有时我觉得做小孩子也蛮好的,真的。”“你别乱来,时间长了长老们也会来抓你回去的。”韩乐劝道。

      “我知道啊。”蓝羽无奈的看着他,“应该去学校了。”“嗯。”韩乐牵着她一起去上学,来到学校跟老师讲了讲她的事,顺便把校服拿回家。

      等红绿灯的时候,他缩了缩肩膀,天气预报说冷空气已经南下,还好女儿有织围巾。发呆间又错过一个绿灯,看着前方的红灯,思绪回到很多年以前。

      自有记忆开始就生活在山中的本家大宅里,这个本家是蓝家的本家,很多代以前韩姓和楚姓就是他的仆人,最忠诚的仆人,本家血脉稀少,到他那时只剩下一个少爷,还是体弱多病那种,住在内宅很难才见到他一次,家仆也没有多少血脉,他记得曾经有过两个哥,都死了,而楚家也只有一个独生女,一个脾气很坏的女孩子,沉闷的大宅,每日都是学习,又没有谈得来的同龄人,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以为自己是自闭儿童。

      “韩乐,你又躲在这里偷懒。我要告诉师傅,让他打你板子。”楚天心凶恶地从树上跳下,差一点点就跳到他身上,他只是淡淡看了她一眼又继续看着天空发呆。“你给我起来,起来。”楚天心使劲把他拽了起来,“少年不努力,老来吃苦头。有没有听过这句话?你要认真一点。”他吐出口里嚼碎的草叶子,其中一部分吐到女孩子的脸上,气得她哇哇叫,他再她开始抽他之前三两下窜到树枝上。一天一次的追逐又开始了,结局通常是韩乐跑到师傅那里,楚天心紧紧跟着也到了,在师傅的教导下开始学习。

      那一天,又一次来到教习室,却没有看到师傅,只有一个妙龄少女坐在案台上喝着新沏的绿茶。楚天心追上他,眼神在室内扫了一遍,确定师傅还没来,在他发呆的瞬间扑上去把他秒杀,三下两下打得他连连求饶,案台上的少女捂着嘴吃吃笑着,他突然觉得面子很挂不住,奋成反抗,却还是让天生神力的楚天心压制,等师傅回来,就看到打成一团的两个徒弟和坐在高处看戏的前辈。他偷偷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咳了一声,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个人总算是分开了。

      “姑奶奶,让您见笑了。”师傅对着案上的少女说道,少女轻灵地跳到地面上,走上前抬起了两个孩子的下巴,点了点头。“是好苗子。”

      “告诉蓝羽姑奶奶你们的名字。”师傅命令道。

      “韩乐见过蓝羽姐姐。”韩乐对她一抱拳,故意侧着脸,不想让她看到他肿着的另一边脸。

      “楚天心见过蓝羽姐姐。”楚天心也对她抱拳,不过却直视着她的脸,眼睛里闪着无所畏惧的光芒。

      “大胆,要叫姑奶奶。”师傅紧张地喝道,两个孩子疑惑的看着他。

      “算了,叫姐姐好啊。”蓝羽吃吃笑着,摸了摸韩乐的头,他不自在的避开。楚天心在旁边看着嘟起了嘴,狠狠瞪了她一眼,她发觉到不友善的视线,转过身也摸了摸她的头。

      “这两个孩子交给我带一个月吧,正好我也没什么事。”蓝羽吮着拇指提议,师傅一听她这么说连忙千恩万谢的答应了。

      “先生,你要不要过去的?”一个老太太的声音响起,拉回他漂远的思绪。“嗯,谢谢。”他走入人海里。

      楚然还记得,在认韩乐做师傅以前跟着酒鬼父亲东躲西藏的日子,没有喝酒的父亲总是跟他说抱歉,抱歉喝了太多酒伤害了他,可是一转过头他又开始喝上了。父亲欠了很多钱,做了很多坏事,每一次债主上门他都把楚然抵押出去,然后楚然总是找机会逃走,又继续跟着他过着看不到希望的日子。只因为他是唯一的亲人。

      他是怎么死的呢?好像是被车撞死的,又好像是得急病死的,越来越想不起来了。

      “你是天心的孩子,应该跟着她姓楚。”韩乐第一眼见到他说的就是这句话,从那天起他便姓楚了。

      “这几天你脸色都不太好噢,要不要请假回家休息几天。”韩梦蝶担心的问道。

      “没事的,马上就要期末考了,很多事要处理没办法请假啊。”楚然看着她说道,看到她眼里的担心,安慰似的笑了笑。“这个给你。”她从身后拿出一个袋子放到他的桌子上,他好奇的问道,“这是什么?”“围巾啊!一条黑色,一条灰色。都是你喜欢的颜色。”韩梦蝶得意的比了个V,即表示数字二又表示了她很厉害。“谢谢你。”楚然真诚的道谢。

      “你要围啊,最近很冷,还要穿多一点。”韩梦蝶说完,突然觉得很不好意思,低下了头。

      “嗯。”楚然看着她笑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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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韩乐,可不可以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蓝羽揉捏着怀里的小熊玩偶,三下两下,小熊肚子里的棉花弹了出来。韩乐端着一盘青菜从厨房走出来,走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头,说道,“呐,你明明就是小孩子啊。”蓝羽拉住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咬出一圈齿印。

      “我回来了。”韩梦蝶开门带来一阵冷风,换好拖鞋,脱掉围巾走进客厅。突然看到蓝羽手里的小熊玩偶破了个大洞,“咦!怎么坏掉了。”“嗯。”蓝羽低垂着头,悄悄把小熊放到身后。“没关系,缝一下就行了。”拍拍蓝羽的头,从她身后拿出玩偶。

      等韩梦蝶回到房间,蓝羽对着韩乐苦笑,“真的要瞒着她么?我快坚持不住了。”韩乐蹲下身与她平视,认真的说道,“如果你敢让她知道,我就用针把你的嘴缝上,再把你扔进海里喂鱼。”“尊老爱幼是中华民族的美德耶,何况我两项都占了,你是不是过份了点哦。”蓝羽捏了捏他的脸,一点都不可爱,真怀念他小时候的样子啊。

      西南山区,密林深处,断崖为屏,江水做障,蓝家大宅悬空建造,一块巨大的石壁上刻着抽象的莲花图腾,感觉像是正在燃烧的莲花,蓝羽轻轻一跃脚尖点在一小块巴掌大的石块上,张开右掌在火莲花上连续快速击打三下,石壁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缓缓打开。她轻轻咳了几声,伸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捂着口鼻走进通道,出去的路很少有人使用,时间长了灰尘也特别多,往前走二十几米就来到一片开阔的平地,不远处深红色的高门威武竖立在眼前,弹了弹身上的灰尘,整理一下头发,终于回家了。

      “姑奶奶,你总算回来了。这一路上都顺利吧?”管家接过她手里的包袱。

      “嗯,还行吧。该拿的东西都拿回来了,小诺怎么样了?”跟着管家往内宅走去。

      “似乎不太好,说不好,还是姑奶奶亲自看了才知道。”管家愁眉苦脸的说道。

      “嗯,多活一天也是赚到了。”蓝羽淡淡地看着远方,茶色的瞳孔暗了暗。

      风卷起落叶,带着她的长发飞舞到空中,人世间的轮回,人世间的情感,每一次的感受,到最后还是逃不了分离之苦。变成蓝家的人,也许真的是缘分,如果没有蓝家人收留,如果没有蓝家人的教导,也许她早已风干在时间的流逝之中,还记得第一个遇到的蓝家人,她的大哥,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明明知道她的异类还是对她一视同仁,让她重新有了家,感受到自己也是被需要,有能力的人。

      千万年前蓝家就已经被选中,那时天地初天,大地混浊,妖魔鬼怪,神仙灵兽和人类一起生活在同一片大陆之上,战争不断死伤无数,到底是神仙更胜一筹,多数妖魔退至昆仑,由西王母管理,她一个很难管理大片区域,于是就找来了人类,赐予神力,这个人就是蓝家最早的先祖。从此以后蓝家世世代代留在西南大山之中,管理着各方妖魔。

      “只剩下小诺了,王母到底是什么意思呢?”蓝羽拿出各种药材,制药。

      “蓝家已经有五百年没有收到过王母的训示了,难道,她已经放弃我们了吗?”管家担心的问道。

      “谁知道呢?”蓝羽无奈的望着窗外。

      “韩乐,你给我站住!还我小吉。”楚天心尖叫着飞檐走壁,粉红的长衫在空中飞舞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天心,越来越漂亮了。”蓝羽说道。

      “是啊,就是粗野了点。不过蓝诺少爷喜欢就好,少爷也只有见到天心才会高兴那么一会。”管家拭着眼泪。

      “什么时候送韩乐出去念书?”蓝羽突然问道,韩乐也快有十岁了。

      “春天的时候吧,学校已经联系好了。”管家说道。

      树林深处,韩乐气喘吁吁地躲在一颗树上,摸了把汗,这个楚天心越来越不好对付了,不过就是玩死了她的彩鱼至于这么拼命么!

      楚天心吹着笛子,一只小鸟飞到她肩上,“看到韩乐了吗?”她问道。小鸟吱吱喳喳,她亲了亲它的脸,“谢谢!”飞身上树,抓到了他。

      “还跑吗?”她问道。韩乐松散地靠在树上,摇了摇头,说道,“我人就在这了,你要杀要打,随便。”她高高举起手,凶狠地看着他,落下,抚摸他汗湿的头发,“算了,我也累了。回家吧。”

      夕阳下,少年少女被拖长的影子靠在一起,牵着手回家,多年以后回想起来,仍不住觉得伤感。

      “想什么呢?”韩乐问道。

      “还记得天心吗?我有点想她了,你呢?”蓝羽反问道,韩乐垂下眼帘,转过头,不言不语。

      “对不起,当我没说过。”蓝羽见他不悦,打住话题。

      又做梦了,梦中她和现在一样,是个小孩子,没有衣服穿,惊恐地坐在人群中,人潮汹涌,没有人肯停下一秒钟看看她,哪怕是脚尖已经踩在了她的身上,也不肯停下来。所有人都带着面具,苍白的面具,都没有眼睛,只剩下一双双黑洞。谁来救救她,等待无用,只能自己站起来,就算身体剧烈疼痛。跟着人群往前走,一双冰凉的大手拉住了她,提着她的头发将她扔回来时的路。

      “这里没有你的位置,你回去。”空洞的声音响起,她抬头寻找,眼前仍是一群面具人,麻木的往前走,她咽咽口水,继续往前。再一次被扔回去,屁股重重摔在地上,摩擦出丝丝血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回去,往回走。”那个声音再一次响起,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四下张望,是谁不让她往前,为什么她和别人都不一样?突然,大门上的两个字吸引了她的注意。

      冥府

      这里确实不应该来的,她慢慢往回走,无数的面具人与她擦肩而过,无声无息,没有一丝活气。

      走啊,走啊,又一次回到人世。

      有时做乞丐,有时流落风尘,有时也会被好心人收留。无论死多少次,都能复活,只是以一个孩童的样子复活,有时刚刚复活又瞬间死去,疼痛早已麻木。

      “让我进去吧!我早已死了!”她在门外苦苦哀求。

      一次次被拒之门外,绝望了,停在门外,对那些面具人说,“别进去,往回走,你又可以活了。”说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听到她的话,成千上万的面具人走了进去,也许还会出来,但一定不是这个门,因为很长很长的时间里她都没有遇到在这个门出来的人。

      最后只能木然的离去,回到人世至少还有人能跟她说说话。

      “你是什么妖怪?”青衫少年问道,明明知道眼前的是异类,可他说出口的话却很温柔,他的眼睛满怀慈悲,从他眼中她看到了同情。“你要杀我么?让我灰飞烟灭?”她问道。

      “活着不好么?”他淡淡问道,脱下外衣包裹住她赤裸的身体。

      “我应该死,活着太苦。”她拉紧外衣,衣服上有淡淡的香味,不像花香,也不是熏香的味道,到底是什么味道呢?

      “老天让你活着,一定有他的道理。你看看这广阔天地,有山有水,一草一木,都有它存在的意义。要是没有地方可去,就跟着我吧,我带你去看看大好河山。”他提意道,她看了看他轻轻点了点头,怕什么呢!就算他是坏人又如何,死了,也能再活回来,大不了再去那个门口坐上百年。

      那一天开始,她有了家人,有人照顾,有人疼爱,学习很多很多知识,让自己变得更强,以为就这样活下去,直到地老天荒,可是他也只是凡人,也有生老病死,死亡,曾经她那么渴望,可是当它发生在他的身上,心痛得厉害,比死一百次还要痛。在他死后,她赶紧追上去,在门口拉着他,大声说,“别进去,哥哥,我不能离开你。往回走,就能活。你说过,活着比死了好的。”

      “蓝羽,放手吧。回去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妻儿,这是命。如果有缘,我们还会再见。”他轻轻推开她,一步一步走进那个空洞的大门,她追上去,再次被拒之门外。

      “哥哥!”她尖叫着,眼前的大门开始消失,只有身后还有路,只能后退。

      “小羽,你怎么了?怎么又做噩梦了?”韩梦蝶把她摇醒,她浑身无力扑进韩梦蝶的怀里,默默流泪。永恒的生命伴随着永世的寂寞,想要抓住的,都被时间无情带走,只剩回忆,只有寂寞,他们的体温,他们的爱,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个故事 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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