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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个故事 阿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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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梦蝶家对门新搬来一家人,一个爸爸一个女儿,女儿也是十五岁。搬家那天时间特别早,可能是凌晨三四点钟,尽管几个工人小心翼翼地工作还是发出了一些声响,韩梦蝶被吵醒了,正好上个厕所,突然听到女孩的哭声,然后是他爸爸不停得安慰着,可她还是哭,哭得很伤心。
那个时候,韩梦蝶还不知道是对面在搬家,因为对面的房子自从三年前原来的女主人开煤气自杀以后就再没人住过了。洗干净手,甩干水,她又摸回床上睡大觉了。
早上起来,餐桌上多了些春饼一类的点心,不像是外面早餐店做的,老爸也没那巧手。“爸,这是谁送的啊?”她正准备对点心下手,韩乐用筷子打了打她的手背。“快去洗洗,对面新搬来一对父女,刚刚送来的。”“怪不得,半夜吵吵嚷嚷地。”
吃过早餐,时间还早韩乐找出一份干货,又拿几张报纸包好,“梦蝶,你去给对门送去。好像那个女孩和你一样大的,说不定以后也能一起上学。”“好的。”她欢欢喜喜地接过东西,来到走廊,按下门铃。一个消瘦的中年男人来开的门,他大概是没睡好,脸上带着疲倦,看见门口的女孩显得很惊讶,“你是?”“叔叔,你好。我是你对门那家的,我叫韩梦蝶,这是我爸爸让我拿给你的。一些干肉,请您一定要收下。”她一边回答,一边往房间里看,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个女孩坐在客厅里。“谢谢你们,快要上学了吧。我就不请你进来坐了,等你下了学,晚上来家里吃顿便饭吧。”叔叔温和的笑了笑,韩梦蝶想了想,然后说道,“我回去跟我爸说一声,他要是同意,我们晚上就来打扰了。”“好好,一定要来啊。”
女孩坐在干净的藤条沙发上,长长的头发伸至脚踝,她静静地坐着,如果不是睫毛偶尔眨一下,看起来就像是一座雕像。“阿岚,吃早饭了。”男上走上前,把鸡蛋饼弄成很碎很碎地小块,用筷子夹起喂到她的嘴边,她眨眨眼睛,张开嘴,含住筷子,不嚼也不咽。“乖孩子,咽下去啊。”男人苦苦哀求,一小碟鸡蛋饼父女两弄了一个多钟才吃好,天已大亮,阳光放肆地钻进屋子里,女孩突然痛苦地呻吟着,皮肤开始起了一些红色的小点,一层又一层,开始还是平面,后来就变成了起伏不定的突起。“对不起,阿岚,别害怕,爸爸马上把窗帘弄好,快进你的小屋里。”男人无措地用身体为女儿挡住光线,女孩跳了起来快速跑进旁边的屋里。
黑暗使得阿岚很快平静下来,身体的疼痛慢慢消退,但思维也开始变得迟钝,刚才她真的很想叫一声爸爸,但什么也来不及说,什么也来不及想,因为身体本能的害怕死亡,而那些能让她感觉到真实的阳光却同样能把她杀死。眼泪,划过脸颊,一闪而过的哀愁迅速被空洞占据,而泪痕还没有干透。
阳光下,几个少男少女走在路上,“我跟你们说哦,我家对面竟然有人搬来住了。而且也是一对父女,女儿跟我一样大的。”韩梦蝶兴奋的说道,和她勾着手臂的宋艾妮激动的用力拉扯她的手,惊讶道,“怎么可能,那房子可是凶宅,谁敢住啊。我打赌他们三天之内就会搬家。”“我看未必,鬼这种东西也不是说有就有的。”楚然淡淡的说道,其实那屋子里已经没有什么鬼了。“就是啊,难得有人肯搬来了。真希望快点和她认识。”韩梦蝶不停的幻想着她的新邻居是什么样子,也许很漂亮,就像洋娃娃一样;也许很普通,一笑就让人觉得亲切;也许会像艾妮一样活泼,有说不完的有趣轶事;也许也许,真想快点见到她。
放了学回到家里,突然发现爸爸早早回来了,正坐在客厅看电视,屏幕上好像是什么广告,一个成熟性感的女人穿一件连体的内衣展示着自己完美的曲线,“爸爸,你怎么看这种广告?”韩梦蝶边脱鞋边发问,平时也没见他看电视啊?“太无聊了,一打开电视就是这些,换了几个台也就这个女人好看一点。”韩乐傻笑着,希望女儿别想太多。“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到邻居家去啊?”韩梦蝶换好拖鞋,踢踢蹋蹋地跑向他,一把勾住他的脖子。“才五点半,再过一会吧,人家可能都还没把饭做好呢。”韩乐看了看挂钟,时间还早。“时间过得可真慢!”韩梦蝶抱怨着。
父女俩坐在客厅,看着无聊的电视,“爸爸,你说这一个广告怎么比电视剧一集还要长啊,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真叫人烦死了。”“我想,可能他们怕别人记不住吧。”“爸爸,咱别看了,我都闻着香了,他们家肯定做好饭了。”父女对看一眼,咽咽口水,点了点头。
“韩先生,请你和女儿来我家用餐便饭吧。”邻居叔叔前来叫门,走廊的感应灯亮了起来,橘黄的灯光下他的脸看起来非常温和,虽然没有笑,但就是觉得很温和,让人有亲近感。“就叫我韩乐就行了,我也叫你秦典好了,大家都是邻居不要太见外了。”韩乐打开门,拉着女儿一起,韩梦蝶对着秦典甜甜地叫了声叔叔好。
秦典家里收拾得很干净,干净得有些空荡,除了前任屋主留下的几样家具,几乎就看不到其它物什了。电视,冰箱,小家电一眼看去什么都没有,就连电话也没有,韩梦蝶搓了搓手臂,突然觉得有点冷。“你们先坐,我去叫阿岚出来。这孩子怕生,要是有什么不周到的地方你们千万别跟她计较。”秦典望了几眼女儿黑暗的屋子,她休息了一整天,不知好一点没有?想着想着,脸色又开始愁苦了。“没关系,小孩子嘛,可以理解的。”韩乐看了看他变幻的脸色,大约猜到他有一个让人头痛的女儿。
秦典一离开,韩梦蝶就开始发问,“爸爸,你不觉得他们家怪怪得吗?怎么会有人在家里装绿色的灯啊?”韩乐也跟着她压低声音,“可能他们特别喜欢绿色,绿色好啊,健康又环保。”
房间里,阿岚抱着枕头坐在床头,秦典叫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映,最后只好拍拍她的手,她受惊的往里缩了缩缓慢地抬头,就像是被放慢的电影一帧一帧地,让人看得仔细又心急。“阿岚,出去吃晚饭了。今天有客人在,你要自己吃饭,好好吃饭。”秦典温和的抚摸着女儿的长发,女儿披散在床上的长发,只有这样她才不会难受。
“这是我的女儿,秦岚,阿岚,这是邻居的韩叔叔和他女儿韩梦蝶,来跟人打个招呼。”秦典终于把女儿带了出来,阿岚静静地站在他的身边,眼睛看着韩家父女的方向机械的点了点头,“你们别介意,这孩子就这样。都饿了吧,快吃菜,都是些家常菜也不知你们吃不吃得惯。”秦典紧张的心放下一半,但看到韩家父女探究的眼神又开始冒冷汗了,但愿这一次能住得长一点,真不想再搬家了。“秦典,你太客气了。你女儿……哦,我多嘴了。吃饭吧。”韩乐本想问一问,但看到秦典如临大敌地眼神,看到他惶恐地样子又觉得自己有些多事了。
一餐饭吃下来,各有各的心事,食物的美味似乎也打了折扣,都无论如何秦典做的饭确实是要比韩乐好上那么许多的。“爸爸,你说阿岚是不是有病啊?我觉得她怪怪的。”回到家,韩梦蝶再也忍不住了,秦家的气氛让她觉得很压抑,这种感觉就是从那个跟她同年叫做阿岚的女孩身上传来的。一个人可以安静,安静到没有存在感的人很多,但安静到让人觉得不能忽视,安静到让人觉得寒冷这还是她人生头一回遇见的。“是啊,是有点怪。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那是人家自己的事,跟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韩乐轻轻叹气,对面住着的可不是善类,但只要人不犯我,我自不会去找不痛快。“可我们毕竟是邻居,以后可能还要相处好长时间的。”韩梦蝶怏怏地说道,“梦蝶,我们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有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而且别人也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知道你想跟阿岚做朋友,不过也要人家有心才行啊。可能她这样,也是有她自己的原因的。”韩乐把她揽入怀中安慰,“真的,别想太多了。睡觉吧。”在他怀中女儿轻轻点了点头,一天的期待,一天的欢喜,结果却不是自己想要的。
学校里,宋艾妮听完韩梦蝶的抱怨,托腮沉思,半晌突然开口,说道,“这个阿岚,不是普通人。可能是灵媒,你想啊,普通人是不会把头发留那么长的,而且你说她眼神很冷,冷到让人汗毛竖直,一般像我们这么大的人怎么可能做到是不是?别害怕,梦蝶,我觉得你完全不用害怕,有这个女孩在你家一定很安全,什么妖魔鬼怪也不会来的。我都想见见她了,不过还是算了,听说这种人最好不要招惹,不小心得罪了后果很严重的。”听她说完韩梦蝶更加害怕了,“怎么办啊,我都不知道怎么跟她相处。你说,我要是不小心把她给得罪了,自己又不知道,她会怎么对付我啊?我现在一想到她的眼神我就害怕,你看,你看汗毛都竖起来了。”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手臂,真有些小小的鸡皮疙瘩突了起来。
“梦蝶,你是不是觉得冷啊?”身后突然响起马云鹏的声音,回头一看他正坐在她们身后斜对面的桌子上,也不知坐了多久了。“说起来,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天气真的有些变凉了,我都看见有人穿冬季校服了。”楚然听到他的话也从位置上抬起头接了一句,他其实坐得也不远,在韩梦蝶的位置往后数三排就是他了,现在是课间休息时间,许多同学都出去玩了,教室里人也不是很多,多数都在休息,他们说话都是正常音量,离得不远当然能听得很清楚。“我可不喜欢冬季校服,颜色土死了,那么深的蓝色看上去特别阴沉。高中部的校服也不算好看,如果可能我还是希望考到别的学校,校服好看的地方。”宋艾妮一说校服就兴奋,接下来她还准备评价一下别的学校的校服,可有人不愿意听了,“停停,停!我知道,你要说三中的校服是你的最爱对吧,可你也要考得上啊!我觉得我们学校已经不错了,样式简单合体,还很暖和。”韩梦蝶抱头抓狂,每次讲到校服宋艾妮就关不上嘴,听得多了真有些烦了。“你这人怎么这样,你要听我说啊,你不知道他们学校真不错,我上次还实地去看过了,帅哥也多,比我们学校强多了。”宋艾妮拉扯她捂着耳朵的双手,两个女生拉拉扯扯直到老师走了进来。
“同学们,最近天气变凉了,学校决定从下星期开始,让你们都穿冬季校服。你们自己也记得加几件衣服,可别感冒了。”老师下课之前说有事要讲,原来是校服的事。
等老师走后,班级里一下子炸开了,多数人都不待见学校的冬季校服,“我觉得一穿上那校服就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其实也不是说中山装不好看,可是也要看颜色是吧!蓝色,深蓝色,真是够怪的。”一个胖胖的的男生高声说道,迎来一片附和的声音。“你们男生算什么!我们女生的才惨呢,西装里还有垫肩,垫肩啊!还不能拿出来,真的土到极点了。”宋艾妮拍着桌子,愤愤说道。“其实也没那么差,运动服还过得去啊。”韩梦蝶小小声说着,她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但还是被旁边的宋艾妮听见了。“你说什么,就那从头蓝到脚的运动服还能叫不错!?梦蝶,衣服不是保暖就行的,衣服最重要的是外表,只有美丽的校服才有让我们这些中学生充满活力,才能让我们爱上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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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渐渐地变凉,生病的人也多了起来,许多人病得还很重,虽然及时就医,但却没能很快好起来。开始只是以为是小感冒,到了医院才知道已经变成了肺炎,“咳,咳咳。”韩梦蝶早晨起床时觉得有些不舒服,明明晚上睡前还是好好的,被子也加厚了可还是感冒了。“梦蝶,你怎么了?”韩乐听到她的咳嗽声着急地进入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只从被子里露出一张小脸,脸色潮红,眼神涣散。“有点烧,快起来把衣服穿上,最近医院的人特别多,我们得快点去。”韩乐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眼里一半是关切,一半是怒火。隔壁,秦典包扎好手指,看着熟睡的女儿,看着她越来越青的脸,已经没有时间了么?
“楚然,有些东西你来处理一下。梦蝶病了,我带她上医院。”韩乐低声说道,说完看了看女儿的房门,门轻轻被推开,他挂了电话。
楚然放下电话,揉了揉眉心,又要开始工作了。“关关,把我的电脑拿来。”
“来了来了,主人您请慢用。”关关狗腿地双手送上电脑,这些日子的相处它发现只要不惹楚然生气,它还是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楚然打开电脑,调出文档,慢慢查看。
他今次需要的资料如下:瘟鬼,听命于五瘟使者,听今行事,所到之处瘟病生。
阿岚从沉睡中惊醒,张大眼睛,露出绿色的瞳孔,淡淡的绿雾从身体里散开,雾气中她慢慢坐了起来,眼睛里已不再是空洞的木然,“爸爸,我该走了。”她终于能开口说话,声音不太但已经能让门口的人听见了。秦典捂着嘴痛哭,他已没有勇气走进屋里,努力多年,还是失去了她。
“你还走得了吗?”楚然拉开窗帘,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秦家的阳台上。
“你是什么人?”秦典挡在女儿的门口,挡住眼前散发强大危险气息的男孩。
“你的女儿早已死了,不想死就快点让开。”楚然向前逼近,秦典颤抖着护在门上,“我就是死也不让任何人伤害她,你别过来,你再往前走别怪我不客气了。”秦典拿出刀子,指着楚然的鼻尖,楚然笑了笑,“执迷不悟,你找死。”话语刚落,秦典已被他制伏在身下,刀也换了人拿。楚然举高刀子,秦典闭上眼睛,手起刀落,落到客厅的窗下。“我不会杀你的,因为你还是人。”楚然拿出绳索将秦典捆起来。
“我求求你,别伤害阿岚。她什么也不知道,她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秦典趴在地上,哭喊着。
房间里,阿岚沉默地流泪,她刚刚醒来,身体还很虚弱,眼泪化作雾气,扩散到空气中,氤氲地气体中她的脸显出一种怪异的绿色。楚然带好防毒面具,打开门,看见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坐在床头,大眼睛里流露着伤心,恐惧,愤怒等等地情绪。他慢慢走到她身前,拿出一条手帕,轻轻为她擦干眼泪。“阿岚,不要哭。告诉我,为什么要害人?为什么不顺应天命?”楚然冷冷地问道,阿岚困惑地抬头看着他,“我没有,我想和爸爸一起生活,我只要爸爸。”
“已经来不及了,做了坏事就要接受惩罚。”楚然从身后抽出一把大刀,手腕一转刀面闪出金色的光芒,刀已经按在她纤细的脖子上。
“小兄弟,请等一下。”一道洪亮如雷的声音穿透进屋,楚然并不急着把刀收回,声音的主人是谁还没有弄清楚,也许是她的帮手。
一位顶盔披甲,着战袍,执鞭,黑面浓须,形象威猛的汉子走了进来。“在下赵公明,刀下阿岚是我家奴,还请小兄弟将她交还给我。”
“既然是你的家奴,为何不好生看管,让她逃到人间害人。”楚然怒道,想到那些无辜生病的人他就有些生气。“小兄弟,你可真是冤枉我了,我已找了她十年。这十年,她不知被什么压制住了,一点气息也没透露,要不是这次她散了鬼气我还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将她找回。”赵公明解释着上前,楚然也放下了刀子。突然,阿岚一个猛冲硬生生将挡在身前的楚然撞开,楚然闷哼一声倒在地上,她已来到门外,拉起了父亲。“爸爸,我们快走。”秦典看着女儿,伤心的哭泣,“阿岚,接你的人来了。你跟他走吧,爸爸没事。”
“无知小奴,还不快快跟我回去。”赵公明一手将阿岚提起,阿岚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赵公明在墙上画了一个圈,黑雾从圈里透出,他带着阿岚跳了进去。
阿岚走后,绿雾很快散去,空气里的霉味也消了。楚然揉揉肩膀,这一下子差点把他撞晕了,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站了一小会,想到门口还有被绑着的秦典他又赶紧往外走。秦典侧躺在地上,无声地流着泪,但嘴角却扬起了一个温暖的笑容。楚然摘了面具,默默走到他跟前为他松绑。
“谢谢你。”秦典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阵叹息。
“什么?”楚然没听清楚,他好像是在说谢谢?
“谢谢你,让我的阿岚活下来。”秦典闭上眼睛,哽咽着。
“她早已经死了。”楚然无奈的说道。
“不,她还活着,用另一种生存方式。”秦典固执的强调。
“随便你。”楚然结开绳子,不想再理会地上的男人。
“都中午了,你留下来吃顿便饭吧。算是我谢谢你。”秦典从地上站起来,拉住楚然的手,楚然回过头看着他真诚哀伤的眼神,无法拒绝。“那好吧,正好我也饿了。”
餐桌上,楚然埋头苦吃,也不全是因为饿,大概是因为秦典确实能做一手好菜吧。秦典微笑着看着眼前的少年,思绪回到了很多年以前,很多年前,他也曾经是一个少年,也像这样恨不能把所有美味都装进肚子里。“叔叔,你真会做菜。谢谢,你的招待。”楚然打了个饱嗝,放下碗筷。
“有没有空,陪我说说话吧。”秦典把玩着一只银手镯,手镯泛着银光,表面很光滑。“这是小孩子带的吧?”楚然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吃饱喝足听听故事也不错。“是啊,这是我女儿阿岚的,那时她还小可能只有一两岁吧,我放暑假回家特意在县城给她买的。她特别喜欢,带上它就不哭了。”秦典看着手心的银手镯,眼里流露出温柔。“叔叔,你也有暑假?你是老师么?”楚然问道。
“不,我那时是大学生。”秦典摇摇头。
秦典的家乡在西南某省的大山里,大山环绕的村庄里只有巴掌大的土地,光靠种地根本养不活村民,村民更多的是上山打猎和摘山菌卖钱,后来国家又有了规定,许多动物都被保护了,打猎已经没有多少赚头,清清苦苦地日子养育着善良的村民。小的时候,想上学就要翻七八座大山,到最近的乡办学校,许多人家的孩子上到小学二三年级就缀学了,只有秦典一路念了下来,从乡里念到镇里,又到了更远的省城。在他的身后,是一村人的希望,还有他的妻子,上高中二年级时家里做主让他和一起长大的同村少女英子结了婚,英子贤惠能干,做一手好针线,也做一手好菜,长得也算漂亮,开始他也是喜欢她的,也想真心实意跟她过一辈子,但随着他书越读越多,眼界越来越宽,他的心也在慢慢改变。
来到省城念大学,看到身边同学优越地生活,自卑在不知不觉中生成,一天一天慢慢长大,大到压得他呼吸困难。性格本来就不太开朗的秦典更加沉默,他没有朋友,没有可以话说的对象,但他还有他的笔,他把满腔的悲愁写进日记,一年可以写两三本。写着写着,文采也写出来了,试着给杂志投稿,居然被采纳了,拿着第一笔稿费,他为女儿买了一只小银手镯。
“秦典,你是叫秦典吗?”一个女孩挡在他身前,“我是,你有什么事吗?”秦典冷淡地问道,图书馆就在眼前,如果不早点去,恐怕就没有位置了。“你好,我叫苏梦茹。我是美术系的,很高兴认识你。”女孩笑了笑,眼睛眯成月芽,非常可爱。“恩,我知道了。”秦典冷淡地应声。
从那天起,有秦典的地方就会有苏梦茹,她强硬地进入了他的生活,一点一点改变了他的想法,有关未来,有关爱情,有关机遇。苏梦茹的父亲是省城某局的局长,她的母亲是文艺界的名人,出过几本诗集,也正是她发现了名不见经传的秦典,她看中他的才华,并将他推荐给了女儿。苏梦茹虽然也喜欢他的文章,但最初却并没有对他有太多的期待,直到那天下午,远远看着他从阳光中走来,阳光中他完美的不似凡人,从此少女的心只为他一人而跳动。
苏梦茹带来的改变,最开始是物质的,没有人希望自己过得艰难,秦典也一样,他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失败以后只好无奈接受,当他感觉过那些从未有过的美好体验之后,他的心开始动摇。苏梦茹成功进入他的生活,两人开始了更深入的了解,她的学识,她的聪慧进一步打动了他。从此,他不再孤独,心灵得到慰藉,心中的天平倒向她。
那一年暑假,他第一次见到女儿,因为贫穷,他这几年都留在省城打工挣学费生活费,女儿已经会走路了,但不太会说话,只会叫爸爸。他看着抱着女儿的英子,看着眼前这个幸福微笑的女人,突然有点心痛,“英子,阿岚给我抱抱吧。”他接过女儿,怀里这个热乎乎的小东西就是他的女儿,他亲了亲女儿的小脸,拿出镯子给她带上。
那个暑假,他过得很快乐,只是偶尔想到苏梦茹想到城里优越的生活,又开始烦燥。还好有女儿,每天每天教女儿话说成了他最大的乐趣,他教女儿说最纯正的普通话,听着她嘴里发出的一个个音节,幸福感瞬间升起。英子远远的看着自己的丈夫,她爱这个男人,比爱自己更多,他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她都仔细看着,听着,然后发现他已经改变了很多。好在,他是喜欢女儿的,原来她还怕他不喜欢女儿,现在看他大概喜欢女儿多于喜欢她吧。
“请问秦典家是在这里吗?”一个衣着时尚的女孩问她,她看了看那个女孩,半晌才点了点头。“你能带我去找他吗?我是他的同学,我叫苏梦茹。”女孩微微笑了,眼睛眯成月芽。英子木然的带着她走进屋里,秦典正带着女儿学说话,突然看到苏梦茹紧张的几乎把女儿摔到地上。“你怎么来了,这里的山路可不好走了。”秦典看了看妻子,她冷淡地站在门口的阴影中,“你先坐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赶紧找个借口,放下女儿,女儿坐在椅子上呵呵傻笑,苏梦茹看着有趣走上前去逗她玩。
“英子,你跟我来。”他拉着妻子离开,来到灶房,欲言又止,还是英子打破了沉默,她说,“从来没听你说起过你的同学,人家大老远来的不容易,我去山上摘些菌子回来。”
“英子,你听我说。”他拉住妻子的手,不让她离开。“我们结婚的事,不要在我同学面前提起。也别让她知道阿岚是我的女儿。”说完他闭了闭眼睛,睁开就看见妻子不解的眼神。“学校不允许学生结婚的,如果让学校知道了,我就会被退学。英子,请你一定要帮我。”他终于讲出一个像样的理由,英子注视着他,慢慢点了点头。
端着茶杯来到屋里,苏梦茹高兴的从他手中接过,“小心,有点烫。”秦典温柔的说道。英子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苏梦茹感觉到她的视线,转向她,“这位是?”她问道。“我的表妹,英子。这是她的孩子,阿岚。”秦典抢白道。英子冲他们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我去厨房了,难得家里来客人。”说完她赶紧转过身,眼泪止不住的流出,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秦典,怎么你的表妹和孩子会住在你家里?”苏梦茹好奇的问道,“她家的男人死了,家里太困难就借我家的屋子来住。正好我也长年不在家里,她可以帮着打扫什么的。”谎言一但开始,越说越顺。
“梦茹,我们的事。别让她知道,在这个小地方,总会有些无聊的人,我怕他们让你难堪。”秦典摸着女儿的头,说道。“为什么?是你表妹人品不好么?”苏梦茹有些不服气,声音也大了起来。“嘘,别喊。不是她不好,我是怕她说给别人听。”秦典紧张的捂住她的嘴。“好吧,我听你的。”苏梦茹应承下来,但对英子却没多少好感了。
一屋子男女各怀心事,只有阿岚天真的玩耍着。“爸爸,爸爸。”她对秦典伸出手要抱抱,一旁的苏梦茹疑惑的看着他,“小孩子不懂事,见着谁都这么叫的。你别见怪。”英子从他们身后走出,抱走了孩子。
暑假结束时,秦典和苏梦茹一起回城,临走那天,苏梦茹找到一个机会和英子单独一起。“英子,其实我是你表哥的女朋友,等我们毕业就要结婚的。谢谢你帮着秦典照顾家里,但以后可能他也不会再回来了。你一个女人带个孩子也挺不容易的,这房子就送给你了,要是以后有什么困难就上省城来找我们,我们能帮都会帮你的。”苏梦茹一口气说完,说完了气也顺了,再看英子,只是傻呆呆地看着自己的脚尖,半晌也没有回应。“梦茹,快过来。英子,好好照顾阿岚。我走了。”秦典将两人的行李放上马车,见两个女人站在一边一动不动觉得有点奇怪,但一想马上就回省城了,应该也不会出什么事吧,他就不再多想。“来了,来了。”苏梦茹蹦蹦跳跳地来到他身边,在他的帮助下上了马车。马车走了,英子抬起头,眼睛里泛着红光,却没有流泪,她紧紧咬着嘴唇狠狠地看着离开大山的路。
“爸爸。”阿岚来到她脚边,扯了扯她的裤腿,她呆呆地看着女儿,最终还是将女儿抱了起来,把脸埋进女儿的身体里痛哭出声。“阿岚,没有爸爸了。再也没有了,他不要你了。不要你了。”
那一年秦典走后,英子的精神一天比一天差,她也不再给他写信,他写回来的信也不找人念了,和那些他寄回来的钱一起放进她带来装嫁妆的大箱子里。村里人问起,她总是说秦典很好,很好。转眼间阿岚已经四岁了,她总是一个人玩,母亲性格阴沉,但她却很爱笑,银铃般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
有一天英子上山摘菌子,遇到一个奇怪的男人,男人用一层又一层的白布包裹着自己,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等英子走近他身边才开口话说。他说,“你身上的怨气吸引了我,如果你想报仇,就割下我的肉吃下去。你会得到强大的力量,强大到你能把那个负心汉杀死。”英子停下来,看着他从白布中露出的两只绿色眼珠思索着,“你没想错,我的确不是人。我是鬼,瘟鬼,能带来可怕灾难的瘟鬼。”男人,哦不,应该是瘟鬼咭咭怪笑着说道。“你为什么要让我吃你的肉?”英子问道。
“你吃了我的肉就会变成我,而我就能得到解脱。”瘟鬼也不隐瞒,如实说出自己地目的。
英子拿出刀子,割下他的肉,肉块流着绿色的浓血,发出浓浓的臭味。瘟鬼见她割肉,欢悦的说道,“三百年了,我终于等到一个心甘情愿割肉吃我的人了。”英子拿出牛皮纸将肉包好,又问,“你的肉谁都可以吃么?”瘟鬼见她将肉收起来,紧张得说道,“只要是心甘情愿吃下去就行,你不是打算吃的么?难道你想反悔!”英子笑了笑,银丝的长发掉了一缕在脖间,“会有人吃的,你帮了我,会得到好报的。”说完她就走了,身后的瘟鬼快速的腐烂着,但仍然保留着意识,只有等新的瘟鬼生成他才能得到解脱。
英子回到家里,阿岚正拿着识字本认字,识字本是秦典做的,可他只教了几页就走了。“阿岚,想爸爸吗?”英子问道,看着女儿的眼神很冷,很冷。“想,很想很想。”阿岚拼命点着小脑袋,急切的表达自己的渴望。“把它吃下去,吃下去,就带你去找爸爸。”英子把肉拿出来,阿岚闻着肉的臭味赶紧捏住自己的鼻子。“妈妈,臭臭。”英子蹲下身子,与女儿平视,温柔的劝说道,“好孩子,吃了肉我们就去找爸爸,再也不分开了。”也许是因为英子难得的温柔,也许是因为对父亲的思念,阿岚伸出手拿起了肉块,闭着眼睛一口一口吃了进肚子里。英子阴森地笑了,她看着女儿完全吃光,然后用衣袖为女儿擦了擦嘴,“我们马上去找爸爸,阿岚你说好不好啊?”她抱着女儿进到屋子里,打开箱子,拿出钱,所有的钱,还有最近的一封信,信上有秦典的地址。“妈妈,我们终于能见着爸爸了。”阿岚看着母亲把钱放进口袋,两人来到院子里,却发现已经是夜晚了,夜晚是不适合出山的时间。
“他马叔,能借你家的马给我们用一用么?有急事,孩子病了。”英子来到村口,借到马车,“英子,我就不去了,这两天风湿病犯了,你自己能行么?”马叔问道。“能行,能行。”英子点点头,着急地抱着孩子上车。
来到省城,英子很快打听到秦典的住处,带着阿岚来到他家门外,正好看见苏梦茹和他一起挽着手走出家门,两人有说有笑的上了一辆小车。“阿岚,我们到了。但是妈妈有点事,要去办一下。你乖乖在家门口等爸爸回家好不好啊?”英子放下怀里的女儿,把她安置在秦典家门口。阿岚被一层碎花床单包裹着,有气无力的点了点头,“妈妈,你早点回来。”“好孩子,你坐在树下面,不要晒到太阳,不晒太阳就不会痛了。”英子临走前再三强调,阿岚点了点头。
“秦典,这里怎么有个小孩子?”下了班回家的苏梦茹不小心踩到小女孩,吓得尖叫。
“好像是病了,脸色很青,不知是那个狠心的父母把她丢掉的。”秦典把小女孩抱起来,突然觉得她有些面熟。“痛,痛。”女孩慢慢睁开眼睛,嘤嘤哭起来,她举了举被踩到的手臂,一团乌黑淤血扩散开,但秦典的注意力更多的却在她手上的银镯子上。“先带回家吧,明天再送孤儿院。”秦典强自镇定地说道。苏梦茹也答应了,回到家里收拾出一张摇椅把小孩子放到上面,“真可怜。”她说。
阿岚得到来,引发的不幸,至今不能消退。一个星期,医院住满了病人,甚至连部分医生也倒下了,直到一个和尚出现在秦典和女儿面前。“你的女儿,已经变成了鬼。这个城市发生的瘟病全都是她带来的,但这不是她的错。”和尚把阿岚抱在怀里,拿出一枚糖果逗她,阿岚天真的笑着。“大师,你是要收了她么?可她只有四岁,她什么也不知道。”秦典伤心的跪在和尚面前,和尚叹息着,“这是你造的孽,如果你有心补救,我也有暂时救她的方法。”
“大师,只要能救她,哪怕是要我的命我也愿意。”秦典扑到和尚脚下重重磕头。
“用你的血养育她,她方能长大成人,只是最后的结果怎么样就看你们父女的造化了。”和尚说完拿出一串念珠交给了,“这个你要收好带在身上,任何时候也不要拿下来。”
秦典讲到这里,从怀里拿出一串佛珠,珠子已经褪色,失去光芒。“我这么多年不停的在找那个和尚,大概是没有缘分吧。”“你就没有找过英子么?”楚然问他。“找了,找不到。”秦典无奈的摇头,“也许她已经死了。”
“你恨她吗?”楚然又问。
“我更恨我自己,这些年看着阿岚行尸走肉的活着,我的心就像是刀割一样,原来还以为总有一天她会好起来,却还是失去了。”秦典抱头痛哭。
“阿岚,没有怪过你。她爱你。”楚然说道,消化得也差不多了,应该回家了,趁着秦典痛哭的时机,他悄悄离开。
医院里,韩梦蝶吊着消炎药水,躺在父亲的怀里,舒服得做着梦。梦见阿岚一边跑一边欢笑,还说很想跟她做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