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久居深海》木口西柚

2、见 * 黑夜笼

　　* 黑夜笼罩着森林。
　　我蜷缩在粗壮的树干旁，紧紧地抱着被冻得红紫的膝盖。
　　我在等一个人。可是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也许他永远不会来了。”
　　陪了我一个夏天的黑熊在钻进山洞里冬眠前这样跟我说。
　　我只是盯着前面被落叶覆盖了的路，倔强地摇了摇头，没说话。
　　我咬紧了下唇盯着前方，直到木屑味在我嘴里蔓延开来，我才稍稍放松了些。
　　一只萤火虫停在了我的鼻尖。
　　“你还没有走吗……谢谢你陪我。”
　　我屏息，生怕将它惊走。多么遗憾，在我的双眼变得斗鸡之前，它还是飞走了。
　　我又失去了唯一的陪伴。
　　我轻声叹了一口气，这又剩下了我一个人。

　　有脚步声从草丛后传来，我打了个激灵瞬间挺直了脊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我还以为现在是秋天，怎么这里这样寒冷？”
　　发出声音的主人并不是从那条被落叶盖住的路走来。
　　快要完全枯黄的草丛侧边走来了一个男子，他看起来十分年轻，眼眸如海一般的湛蓝。
　　我有一刻的窒息。
　　“乔迪。”
　　我的喉咙里“咕噜咕噜”，怎么努力也发不出清晰的字音。
　　突然心口一痛，我捂着那个地方，不断有热流汩汩流出。我觉得体温在一点点从体内被抽离。
　　我想喊，却丝毫提不起一丝气力。恍惚间我竟然在想，有多久没感受过温暖的感觉了？
　　“又一只猎物。”
　　男人拎起了我，眼睛里像破碎的蓝色玻璃，闪着冷酷的光芒，这幅神情却我感到并不十分陌生。
　　我努力做着“乔迪”的口型，他只像残酷的猎人一般盯着我，皱了皱眉，突然将我像扔一团垃圾般轻易掷了出去。
　　“真丑。”
　　我听到他说。
　　之后是撞击到树干带来的剧痛，我晕死了过去。

　　* 擦掉沁满了额头的冷汗。我从床上坐起，大口大口地呼吸。
　　我抚着心口，紧锁眉头。
　　奇怪却又十分真实的梦。
　　我觉得冷。裹紧了被褥还觉得不够，所以我光着脚从冰冷的瓷砖上踩过，费力地将窗帘扯开了一角。
　　阳光从那小小的一角射进来，我没有回到床上，只是站在原地闭起了双眼。
　　久久地，我终于想起来活动我的四肢，它们还是十分僵硬。我看着自己的木胳膊木腿，很好，它们还是十分光滑。
　　我想起了自己是谁。我是一只木偶，但我像人一样会动会感觉疲惫，于是我一直觉得自己与人类无异。
　　我以前认识乔迪。可我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了黑森林里。
　　我始终想不起我在等谁。
　　我在阳光下又想了好一会，最终还是放弃了。太累了。
　　梦境让我很累，回忆几乎空白的回忆也让我很累。
　　我始终记不起我和乔迪以前度过的时光，也记不起我的名字。
　　太阳又要落山了。
　　我钻到窗帘那边，这样我就可以更好地观看日落。在森林时，我只有走到外围才能看到这可爱的光球。

　　“喀擦。”
　　我听到开门锁的声音。原来乔迪将门给反锁了。
　　门开到一半，那边有暖黄色的光线射在窗右边的墙上，我看得清灰尘噗簌噗簌地不断落下。
　　我不想回到那个沉闷的房间。
　　“莉迪亚。”
　　我躲在窗帘后身体猛然抖了一抖。进来的不是乔迪。
　　莉迪亚？他是在喊我吗？
　　我忍不住探出了半个身子，我的影子映射在窗台上只是黑黑小小的一块。我不敢抬起头。
　　“你叫爸爸？”我怯生生地开口，他比黑熊更加可怕，总是会让我想起刚刚的梦境。
　　“不，”男人的声音低沉，比我想象中更加好听。也许他不是坏人，我想，他的声音那么好听。“我叫乔。”
　　我耸耸肩，“我还以为你叫爸爸。”
　　“乔迪是叫我爸爸，但我的本名叫乔。”
　　“本名是什么东西？”
　　“就是原来的名字。”
　　“乔迪为什么叫你爸爸？”
　　“因为他是由我创造出来的。”乔说。
　　他已经站到了我面前。
　　我一直盯着自己的脚趾，从左往右，一遍遍来回地数，只感觉暖黄色的灯光被前面男人庞大的身躯挡住了。我可以感觉到他高大的身躯带来的压抑感，就像森林里铺天盖地的黑暗带来的一样。但在森林里，我感觉孤单，在这里，我觉得害怕。
　　“那我的本名呢？”我问。
　　“莉迪亚。”乔又重复了一遍，像低吟着三个美妙的音符。
　　我恍然大悟，原来我叫做莉迪亚。
　　接着乔又说，
　　你也应该叫我爸爸。莉迪亚，是我创造出了你。

　　我抬起了头，看到的却是梦境里那张冷酷的脸。
　　“又一只猎物……真丑……”
　　我突然捂住耳朵，蹲下身来尖叫。

　　* 血液瞬间凝固。我将我所有的恐惧都叫了出来。
　　乔迪突然从门外窜了进来，把我的脸深深埋进他怀里。
　　“冷静，莉莉，冷静。”
　　我停止了尖叫，脱离他的怀抱，然后突然视线被蓝色覆盖，溺进了一片蔚蓝的海洋。
　　“好点了吗？莉莉……你以前也总是这样，现在你回来了，真好………”

　　“你是背叛者。”我说。
　　乔迪坐在海岛上，我被他捧在手里。
　　海面不再平静，开始翻涌起波涛。我偷偷瞄了一眼乔迪，他的眼里居然盛满了悲伤。
　　“放我出去。”
　　“我在保护你。”乔迪说得斩钉截铁。
　　我摇摇头。
　　“保护让我恶心。你和你那个爸爸也一样让我恶心。”
　　乔迪不再说话，只是悲伤地注视着我。很久，那片海终于褪去，我又回到了房间。夜幕已经降临，房里没有点灯。
　　这样很好。这样我就看不见乔迪，他也无法看到我。
　　“你是怎么办到的？那片海。”
　　“我不知道。”
　　我觉得乔迪大概没有说谎。我一直认为声音好听的人都不会说谎。我也不在乎。
　　我继续问：“你为什么叫我莉莉？乔说我的本名是莉迪亚。”
　　“莉迪亚是我妈妈的名字。”他答。
　　“那么我是你妈妈？”
　　“不，你是莉莉。”
　　我有点头晕。
　　黑熊曾经告诉我人类都是谎话精。我想它是对的。
　　“我很累。”我说。

　　乔迪退出去之前，我请求他帮我把窗子打开。
　　他皱皱眉，“你想离开我？”
　　“这里有五层楼高。”我往窗外眺望，“而且我只是想吹吹风。”
　　也许是我祈求的眼神奏了效，乔迪出去后，房间里只剩下我和开启的窗户。
　　风吹的我很冷，让我感觉自己还像待在我的森林里。
　　可这毕竟不是我的森林。
　　我将脸埋在硬邦邦的手掌心，望向隔着五层楼距离的土地，第一次感觉到绝望。

　　* 又是一个乱七八糟的梦。
　　我在那片海洋中央。白色的海鸟围着我欢叫，我坐在一小块海礁上唱歌，我能感觉到歌声穿过了云霄，这让我非常快乐。
　　明媚的阳光照在海上，反射金色的光芒倒映进我身旁男孩的眼睛里。他的眼睛是大海的颜色。
　　“天是什么？”我问他。
　　“海倒过来是天，天倒过来就是海。”
　　“噢，天空藏在你的眼睛里。”
　　他笑了，笑容比阳光更加晃眼，刺痛了我的眼睛。
　　然后他又说，
　　“莉莉，再给我唱支歌吧。”

　　我醒了过来。脸上不知为何一片冰凉。

　　* 我从五楼跳了下去，幸运地落在了花园的小灌木丛上。
　　我蹑手蹑脚从灌木丛中爬过，灌木丛中的荆棘将我的衣裳刮得稀巴烂。当我终于穿过长长的荆棘丛爬到花园巨大的门前，我的身上只剩下了一块小小的布料。
　　“真可惜。”
　　这件衣服我穿了五年。作为一只木偶，我没有什么羞好遮，只是可惜了。我记得这件衣服是一个人送给我的，是我最喜欢的一条裙子。
　　我立起身子，在月光下仔细检查我的身体，只有小腿上有一个浅浅的刮痕，不大。
　　月光落地，我看清花园门口趴着一只黄色的大狗，它正在呼呼大睡。我爬上了它的脖子，用手紧紧攀着它脖子上戴着的那个环。布料上别了一根荆棘，我将它取了下来，往狗的腹部狠狠扎了一下。
　　“汪！”狗立即吠了一声，带着我如箭一般离开了花园，在外面宽阔的道路上狂奔。
　　“带我去森林。”我伏在它的耳边轻声说。五年以来，我第一次感到心里畅快，这真是很奇怪的感受。
　　街道很长，千篇一律的房子从我身侧不断掠过，我却一直盯着天上的月亮。
　　它真大啊。我在森林里只见过太阳，没想到天上还有另一个光球朋友和我一样，孤零零的。
　　我想，天是幸运的。

　　“你好。”我对月亮说。

　　月亮回了我一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