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谅我久居深海》木口西柚

1、初

　　我在这片森林里生活了五年。
　　我并不知道“年”具体该是如何计算的，只是上一次太阳出来时，我正在聚精会神地看着远处的那个光球一点一点攀升。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比他要大一倍的男人，指着我说：
　　“爸爸你看，五年了，她还在那里。”
　　我不止一次遇见来这个森林打猎的人类，因此并不惊慌。但是被注意到，这还是第一次。
　　“你认识我？”我问。
　　“当然！”小男孩将我拎了起来，我可以直视他那一双湛蓝的眼睛。阳光从树叶的间隙中溜了进去，他的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烁。
　　着了魔一般，我听见自己说：
　　“我在找一个人……他有世界上最清亮的声音。”
　　“我想是的，”小男孩说，“和你一样。”
　　这使我更加惊讶。
　　“你认识他？”
　　“他是你的爱人。”

　　* 小男孩和叫做“爸爸”的那个男人用一块非常大的奇怪的铁皮把我带回了家。
　　这是我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离开那片森林。说起来，我也只有这五年的记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应该一直等在那里，等一个未知的人。
　　也许像小男孩说的，是我的爱人。
　　小男孩的家很大，自从流落到森林以后，我第一次从心中涌来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我叫乔迪。”
　　小男孩在我面前放下了一盘华夫饼。我毫不客气地拖起一块，虽然这玩意对我来说实在不小。
　　我气喘吁吁地说：
　　“对我来说，你不过是一个小男孩罢了。”
　　乔迪从我手中轻易取走了那块华夫饼，将它撕成了许多块，刚好是于我而言刚刚好的程度，不大也不小。这也让我觉得十分熟悉。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乔迪轻笑。
　　我有些恼，又问了一遍：“你认识我吗？”
　　“当然！”乔迪还是之前的回答，他偏头又看了我一会儿，补充道：“你是我的爱人！”
　　又是爱人。
　　“那么爱人到底是什么东西？”我问。
　　“不知道，”乔迪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脸微微红得像来森林里采荨麻的姑娘，“爸爸说爱人就是你不想让他离开的人。你离开了我五年，我一直在找你。”
　　“每一天？”
　　“不上学的每一天。”他说。
　　乔迪的眼神很坚定，我的心暖了一暖，可惜那一暖只一瞬就消失殆尽了，我又觉得有些没意思。
　　“我要休息了。”放下了手中的饼，我说。

　　乔迪看着我爬上放在窗台上的小床，阳光从玻璃窗外直射进来，晃得我睁不开眼睛。
　　“请把窗帘拉上。”我说。
　　他二话不说将暗红色的窗帘拉上，一下把那些刺眼的光全都挡在了厚厚窗帘另一边。
　　乔迪看着我温柔地笑了笑，“这是你最喜欢的颜色，还记得吗？”
　　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鲜血干涸掉的恶心颜色。
　　话刚要说出口，却突然撞进他满怀希翼的眼神，我仿佛看见了在森林抬头时偶尔能看见的那一隅湛蓝的天空，那是我最喜欢的颜色。
　　“我不记得了。”迟疑了片刻，最后我说。
　　然后我看着乔迪满脸失望地离开房间。

　　不知道心里为什么有些不安，突然十分想念我的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