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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友 * 大黄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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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黄狗毕竟只是看门狗。它将我带到了一片树林里,便往草地上一倒,不动了。
“这不是我的森林。”我说。
狗喘息着,“我跑不动了。”它说。
我只能从它身上爬下来,自己继续剩下的路。我走到它旁边,轻轻抚摸它起伏不定的肚皮上光滑的皮毛。
“谢谢你。”
“你要去找谁?”狗问我。
“我的爱人,”我说,“你有见过他吗?他的眼睛是海一样的颜色。”
我并不意外看到它摇头。
“那很漂亮,”狗说,“也许你应该往南走,那里有一片海。”
我点点头,最后拍了它一下才上路。
我走了一段路,听了狗的话,是往南走——毕竟我也找不到我的森林。抬起头,只有月亮一直跟着我。
穿过了树林,是一个小镇。木偶不会感到饥饿,但我的确是累了。
现在是夜晚,镇子的路上根本没有人。我靠着路灯微弱的灯光朝前走着,在一家小小的服饰店前停了下来。店子的门半掩着,里面透出了暖黄色的灯光,说明它还没打烊。
玻璃橱窗在月光和灯光下反射着冷色的光芒,里面摆了一个铁制的无头模特,它展示了一条红色的裙子,竟然和我之前的那条一模一样。
“欢迎您。”
我艰难地推开门,突然响起了一阵铃声,虽然悦耳,却也让我吓得差点被夹在门缝中。好心的店主伸出援手将我解救了出来。
“哦!看呀!是一只可爱的小木偶。唔,你的线呢亲爱的?”
“我想是断了。”我耸耸肩。
将身上的灰尘抖落干净,我才抬起头来看店铺的主人。店主是一个和蔼的老太太,脸上布满了皱纹,但十分精神。
我喜欢她的语调,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般活泼。
“你好,小人偶,我能帮你些什么?”
老太太的步调也十分轻快,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患了衰老症的少女。哦,天知道我从哪里听来了这种奇怪的病症。
“你得病了吗?不,我是说,您今年多大了?”
“不是病,”老太太说,“是一种魔法。”
“让人变老的魔法?”
“噢,我想是的。那么请问我可以帮到你什么?”
显然这个话题让她不悦,我低声致歉。
“你还是个淑女!”她说,“咯咯”地笑了起来。
我想我不愿再称她为老太太了。
“我叫莉莉。不,他们都叫我莉莉。”我说。
“好名字。我是邦妮太太。”她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更加地深,但精神的神色却又让她看上去年轻了几分。
“我有一件衣服,我想,它跟那件一模一样。”我指了指那条被摆在橱窗里的裙子,“可是我来这的路上它被荆棘给刮破了。”
“那条!”邦妮太太惊呼了一声,“如果可以,我会把那条裙子给你。它看上去正是你的尺寸!”可是她又满脸歉意地看着我,“那条裙子是五年前一个人将它寄存在我这儿的,他承诺会用信物把它取回去。你有信物吗,亲爱的?”
“什么?”
“你有信物吗?”邦妮太太又重复了一遍。
“我想没有。”
“抱歉,亲爱的,没有信物我无法将它给你。”
我耸耸肩,尽量表现得无所谓,心里有些失落。
“你很喜欢那条裙子吗?”邦妮太太问我。
“是的,我穿了它五年。”虽然那也是我五年来唯一一件衣物,“我想不起来是谁把它送给了我,但我很喜欢它。”
“一定是很重要的人。”邦妮太太说。
“也许吧。”我说。
邦妮太太把壁炉里的木柴点燃。温暖瞬间充斥了整间店铺。
我只敢远远地取暖,以免被蹦出来的火星弄坏了我的皮肤,但我已非常满足。
邦妮太太取来了针线和一块红布,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
“虽然我老了,但还好我不老花。”
“你不老。”我说。
她没接话。
我被温暖包围着,身体慢慢放松,困意便如潮水般涌了出来。
“我可不能保证和那条缝的一模一样。”邦妮太太的声音也像催眠曲一般。我感觉更困了。
“没关系。”我几乎是在呓语。
然后我便蜷在彩色的地毯上深深地睡了过去。
* 醒来是在一张柔软的床上。我费了些力气才从床上爬下来。
“你醒了,来试试汤。”
邦妮太太仍然坐在那张摇椅上,红裙子在她手里已有了雏形。壁炉上架了一口锅,把我从熟睡中唤醒的罪魁祸首便是它。
我还是很累,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才慢腾腾挪到她对面。
“人偶不需要吃东西。”我又慢慢挪到那口锅前——依然保持着安全的距离,我可不想因为一个小小的火星就让我和这个世界告别。不管这个世界有多么让我恐惧。
“可是你已经醒来了。”
“是的,”我说。“事实上,我无法吃进什么东西。”
“你能说话就一定可以。”邦妮太太说的很坚定。我知道我动摇了。
“那么,请给我来一碗吧。”
邦妮太太为我盛了一碗汤。汤盛在黑色的陶碗里,红色的番茄汤上浮着鲜翠的香芹叶子,香味诱人。
我用勺子小心翼翼地装了一点,香芹叶被我吹的来回浮动。我觉得很有意思。
“汤快凉了。”
直到邦妮太太出声提醒我,我才将一口汤送进嘴里。
“真奇怪,”我说,“它是酸的。我竟然知道它是酸的。”
邦妮太太又摆上了一碟芝士焗土豆,浓浓的芝士味顺着空气被吸进我的体内,我变成了一只芝士小人,这很有趣。
“很神奇是吗?”邦妮太太说,“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
末了,她又添了一句。
“对邦妮太太来说。”
我笑了,这是我五年以来第一次被逗笑。虽然我知道笑对木偶来说是件很荒谬的事情,毕竟我不是比诺曹,但是我的确做到了。
邦妮太太是对的。许多不可能的事情也的确是发生了。
“裙子做好了,”邦妮太太把它拿了过来,以便我可以看清它。“我将裙摆做了些改动,不知道你喜不喜欢。要试试吗,亲爱的?”
红裙子的下摆像泡沫一样鼓起来,好看但不会妨碍到我赶路。
“是的,”我说“它很美。”
我没说我还是更喜欢原来的那条,我的那条。
“谢谢你……邦妮太太。”进房间换裙子之前,我回过头又对她感激地笑了笑。
* 换上了裙子,我打算继续出发。狗没有骗我,邦妮太太说南面确实有一片海。
“很抱歉,作为裙子的酬劳,我没有什么能够给您。”
“没关系,”邦妮太太看向我的眼神十分慈爱,让我想起了奶奶。可我没有奶奶,也没有任何亲人。
“你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莉莉。”她说。
我很惊讶。“我以为你很年轻。”
“我?”邦妮太太笑了,“不,在变成老太太前我有一个女儿。但是女巫消除了我的记忆,我所拥有的所有有关于她的东西只有这个。”
邦妮太太从针线盒下面拿出来一个相框。里面有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女孩扎着马尾辫肆意地笑着,脸颊上洒落的芝麻粒像是在跳舞。
“很漂亮。”我由衷地赞叹。
“谢谢你,好姑娘。现在……走吧。”邦妮太太递给了我一个小包裹,里面装了些针、细绳,还有她做的其他一些小衣物。
“我女儿以前喜欢给木偶做衣服……”她哽咽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离开店铺之前,我承诺邦妮太太一定会帮她找到解除魔法的方法,或者揪出那个心肠歹毒的女巫。
“不必那么大费周章啦孩子,”邦妮太太说,“有时候年长也不是坏事。镇上有许多帅小伙会专门跑过来照顾我哩!”邦妮太太又“咯咯”地笑了起来。一如我们初见。
我有些难过。
“再见。”我说。
“祝你早日找到他,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