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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丁一幕 ...


  •   云先生最终让开了门,我听见他们走过院子踩上槲寄生落叶发出的簌簌声,伴随这声音,由细微而渐渐扩大,好像整个院子的槲寄生都在摇晃,这哗哗声又由远及近,由下而上,终于成为响彻天地的震人心魄的交响,如控诉如呐喊,如过往百年它对所见所感所不平的宣泄。
      在那一刻,那堵墙土石崩裂,并不是砌在院中的那堵墙,那堵墙横在中间固执如初,这是心中那堵轰然粉碎的声音。白娥姐已经不在院里了,如果她能感受到这一刻,想必是要流泪的。

      灾难伊始的那天晚上,勺儿巷总共有四户人家遭了罪,被折磨得最久的是西院,十年浩劫之后仍留在勺儿巷的,也只有一个西院。
      他们被带走后的第二天,外头有传言聂先生在批斗会上打伤了好多人,在场的、罪名稍轻的人回来后心有余悸地向人描述:“那歇斯底里的模样,像个厉鬼!”
      又过了几天,听闻云先生为了护他,受了更重的伤,那时人命还不像其后几年微末如草芥,他们勉强被允许在卫生所里养了数日,又被城里新来的一批□□提去审讯。
      有人叫了白娥姐去,她想见聂先生想昏了头,怎么就没想到这是要她去揭露更多的罪状!
      大会开了两天一夜,她完好无损地回来了,我望着她,他一直在绞衣服最下端的纽扣,直到那琥珀金的塑料片松脱开,坠到地上的灰尘里,“我说了,”她惊慌地张望,“他们逼着我……”
      “你说什么了?”
      “……我说我看见了,看见了他们其实住在一间房里……他们是……”她颤抖的嗓子根本没法让他把对话进行下去,但她刚给他们落实的是怎样一种罪名啊,我知道云先生不会辩解,但虽然我也曾有过疑虑和猜测,他们之间的氛围却绝不像两个对彼此有意的人该有的样子。
      我突然明白我不该问正如她不该去一样。
      “你见到聂先生了么?”我再问她,她却只能哭,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多年后,当我从那道歉的昔日□□口中听见这些画的来历,我不禁去揣测,当云先生知道他和聂先生在他人眼中成了那种肮脏的存在,他心中的荒谬感有多强烈,而又是多可怕的毅力才能让他忍住不开口澄清。
      是因为澄清也没有用么?毕竟去除了这项罪名,他们还有数不清的可拿来诅咒鞭笞的罪过,而这么多年,云先生对小慈的感情也许从未让人知晓,是不是自小慈死而产生负疚,使他抱着赎罪的心情,照顾着聂先生,并在此后所有误解面前沉默。
      □□又在西院大肆搜寻了几次,除了早已破坏殆尽的房间,他们还挖开了院里,云先生他们搬来后才置办下的白色石板,白娥姐曾从门缝中窥望一地狼藉许久。
      我知道她想到了雪地,想到了碎玉,想到了曾站在那上面的,风骨毓秀的聂先生。

      六八年,她修起了那堵墙,修得十分结实,一丝缝隙都没留下,与院墙相连的地方硬是给了我咬牙切齿的错觉,有什么办法呢?必须做出划清界限的表示,那乱火燎到身上的恶果,谁也承受不起。
      我没有愤怒,白娥姐修墙的时候好似把自己的一颗心也挖出来砌了进去,这样的时代,真的或假的,没有人是没有罪过的,而红色的大军已经向别人身上倾倒了几乎一整个国家的愤怒,我没什么能够发作的地方了。
      一直到乱局平息,聂先生他们平反,回到西院居住,白娥姐始终不敢面对他们,她说她以前常梦见他们血淋淋的尸体,挂在一片白色中,像古时枭首示众的匪首。连出国后几十年里寄回来的信,也都只是小心翼翼欲言又止地问他们近况。年轻女子总在远早于懂得什么是爱之前就爱了人,白娥姐亦不能免俗,却因为怎么都不应当归罪于她的过错而爱得怕得罪了谁似的。
      何苦来!

      我再次见到聂先生时是在巷口,他走得很不利索,靠着一边的墙壁,老瞎子坐在另一边的墙根,聂先生清醒着,老瞎子也如回光返照。
      “我知道你生得一准像你母亲,”他浑浊涣散的眼瞳神奇地捕捉着聂先生的身影。
      他能感觉到什么?——他明明是个瞎子。可话虽如此,我也觉得聂先生的相貌必然来自于那传说中徜徉于十里洋场中的美丽女子。
      所以,我以为聂先生会悚然而惊,然而他只是用目光逡巡了片刻,点头致意,“林老板离开台子,也已好些年了。”那时他的语气,他的眉眼,他的姿态,都昭示着这世上已没有什么能使他惊讶、值得他挂怀、需要他介意的了。
      “早些年堂会,我还见过她……艳得太烈,也伤人呢!”老瞎子自顾自地说着,渐渐又疯起来,聂先生站了一刻,又继续他艰难缓慢的步伐了。
      我感应到一束目光,从聂先生背后收回,不含任何情感,仿佛就是为了看见而发出,沿那目光向巷子纵深处寻找,我看见云先生转身进入院子的背影。
      如果可能,我想把云先生的画作与你聂先生比较,不知其中,是否也能看出由热烈转向凉薄、由剧烈转为沉静的变化痕迹,又或者,是从一至终的严整却暗藏情感的笔法?
      不论如何,我相信,他们之间可能曾有的仇恨,至少在云先生心中,早已消释。

      中年人坚持将小慈最后的画挂在西院房门正对的墙壁上,一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云先生站在屏风前看他热心地搬来椅子,又站上去一锤一锤小心地将钉子砸进墙里,不置可否。
      “这画……非挂不可吗?”聂先生在房子另一边望着这画,大约总归是觉得在两个人的屋子里挂一张自己的像不太妥当,他轻声问着云先生。
      那中年人仿佛此时才感觉出不对,他停了手中的活儿,询问地转过身来,云先生没有理会他们俩,只是用多年不见的怀念神情盯住画,半晌慢慢吐了口气,“…挂着吧,”他说。
      于是聂先生也不再多说什么,迈步要往院里去,中年人跳下凳子要去扶他,他把身子微微一侧,不着痕迹避开了对方,他眉心到左边额角有一道旧伤疤,与云先生卷曲如同落了霜的白头发一样,都是那苦难十年留下的难以抹消的刺眼痕迹。
      “我不会出国。”他回应道。
      “至少也该到大城市去彻底治疗一下。”中年人坚持着,跟在聂先生身后走进院子,下午的日光从前面忽地打在人脸上,他短暂地闭上眼。
      聂先生想了想,摇摇头。
      “…那么,我请一位学医的朋友来看看,可以吗?”他几乎是在绞尽脑汁地建议了,然而聂先生没有因为这话语中蕴含的请求而软化,他仍然只是摇头。
      “至少让我为您做些什么吧!”中年人不甘心地嚷,赶上前两步,脚下却被混在泥土中白色的碎石绊了一个踉跄。
      院子里原有的那棵老树在最后一次破坏中被连根推倒,搬回来的时候补种的桦树苗已在墙边长起浓绿的繁云,而槲寄生们仍然在哪里,渗入旧的砖缝,攀上新的枝杈,在初春时继续滋长着它看似喑哑却昭示着无穷无尽生命力的嫩黄。
      聂先生的目光从院中的每一株槲寄生上抚过,一寸一寸,细致入微,不忽视哪怕最隐蔽角落里的萌芽,好像他注视的不是一间院子,而是它所经历的数十年岁月。
      不,不止。一定不止这数十载,我能够看见的光阴,能让聂先生付出这样注意的,必然是贯穿他整个生命的事物,他看了很久,久到淡化成一个发白褪色的人影,他要消没于这阳光里吗?
      他终于叹息。
      这一叹仿佛带走了曾经寄存在他身上使他永远不会老去的时间,有什么变化在瞬息之间发生。聂先生老了。
      “能买些颜料来么?”他问,“我想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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