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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丙一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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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先生没有死。在长达几年不间断的折磨之后,他的脊骨受到了无法补救的损害,有一段时间里最坏的可能甚至是永远也醒不过来。
他们还住在西院,在那被砌了墙、被砸了门、被撬了砖瓦的,破败得只剩下槲寄生的院子里。
云先生的头发这两年几乎全白了,他很少再开口,年龄没有消磨他的意志,却带去了他身上最鲜活的尖锐,他仍是一柄匕首,只是尖端已被折断。
老瞎子临死的那一天——我不记的他死在哪里,是桥洞下的烂泥边,还是凄风苦雨的废弃的戏楼门前?那些来来去去扬着烟尘的人,若早几十年,大概都在他的堂会上唱过彩的,他时疯时醒,偶尔,天气不太凉的时候,他会坐在当初的院子前,安宁中又添着几分痴傻,教人不知他是醒也不醒。
但在他终于死去的那个早春的清晨,有个中年人,郑重其事地拎着一个皮箱,兜兜转转问了许久的路,然后停在西院门前,我猜想此时置身西院内的云先生,听着空寂了那么多年的院子又响起这动静,只怕也会盯着门栓上被震落的一蓬蓬浮灰,皱起尖锐的眉头吧。
“聂先生……还健在么?”甫一开门他就这样说话,云先生阴鸷地盯了他片刻,眼睫一颤。
九十年代早期,第一批向□□中遭受迫害的幸存者们道歉的□□们,陆续在全国各地出现。
“聂先生的病倘还是不能好转……由我安排,到外国去治疗不知可愿意?”他站在门边,很诚挚地问,声音却大概因为云先生的脸色而紧巴巴地,云先生堵着门,没有一丝放他进去的意思,他微微抬起目光越过云先生肩膀向里探寻,而显然云先生也听见了院子里的响动,他别过头,低低劝了一句“回去”,再转回脸来,仍旧是不想和面前人有瓜葛的摸样。
“我找到了这个,特地带来还给您,”中年人有些慌张地打开皮箱,里面是修补过的当年掷弃于地的一幅聂先生的画像,“这对您非常重要,对不起当年我并不知道真相。”
——谁的故事,谁又成了误会?
在五□□雷前的燕京大学,时能看见有学生驻足回望一个着藏青色小西装的背影,那人通常走得很快,步履却看着从容,温柔流丽的一张脸,实在是年轻得过了分,那是燕京最令人钦慕的讲师,他姓聂。
那时他主讲的是油画,偶尔也教教素描,可是谁都知道他的画,拿出去有价的,尽是水墨。还有的风流消息说他其实是晚清大家之后,那位大师偏巧瞧着十里洋场最负盛名的交际花丢了魂,遂有了聂先生,后来却因为这场离经叛道的情事的悲惨收梢发了疯,聂先生在海外成长,甫一回国便以令人惊叹的作品入了燕京大学法眼。
云先生晚他一年回国,听说师从的是同一人,然而故国碰面,温文的聂先生也争强好胜起来,他们成了画界著名的对子,一幅接一幅地斗画,有国外留洋过的学生说,他们的不和,他们的争斗,即使在外国,也是流传一时的奇谈。
其时北洋政府倒行逆施,学生们慷慨激昂者大有人在,传言是聂先生背地里组织着轰轰烈烈的学生运动,警察局不止一次闯进学校将他带走,奇怪的是每一次都由云先生将他保回。大约因为云先生卷曲的头发昭示多多少少有些洋人血统,军政府毕竟忌惮着些。
女学生叫小慈,算得上燕京五四那一届最有天分的学生,他学聂先生的油画,也从不缺席云先生的课堂,别人都奇怪为什么她能同事接纳两种几乎对立的理论,她却说云先生与聂先生的画,本质里包含的是同一样东西。现在我们不好说那东西是啥了,但那时,不论怎样争锋相对,他们的确都因对方而变成更加惹人瞩目的人物了。
云先生对聂先生的保护,除了来自于小慈的求助,更重要的原因是那地下组织的负责人,其实是他们两个。
青年男女的情事却是世上最牵扯不清的乱局。小慈倾心于聂先生,聂先生不知道,云先生也不知道,而云先生,即使再怎样冷漠,到底免不了有动心的时刻——他爱上了小慈。
聂先生有让人如沐春风的能力,但大抵是因为幼年经逢变故颠沛异乡,他的心其实常是凉的,而云先生恰恰相反,他面如磐石,心却犹如裹着烈火,喷发起来,不可收拾。
所以这混乱的爱恨啊,在时代的推搡与震荡下,一如蒙着双眼的人在雾中追逐,撞得伤痕累累尚算小事,就怕一步踏错落下深渊,变成剩余人生命中不堪回首的悔悟。
云先生的感情太让人炽痛,聂先生的心又埋在最深的雪下,小慈的家人北上来探望,繁乱中学生运动的策划泄露出去,重压下的小慈让自己从燕京大学的钟楼后坠落,保护了整个组织,也给了一度让燕京沸沸扬扬的风流韵事一个惨痛的收梢。
不知聂先生看着这酷似他父辈的令人唏嘘的结局,想的是些什么。
但小慈的真正倾心,他们终于都知道了。云先生看聂先生的眼神里,真正有了恨意。
不久局势急转直下,东北战事爆发,日寇侵华,那一年隆冬聂先生辞了燕京的教职,听说北上,参了军,真不可思议,那双握惯了画笔的素如修竹的手,竟然也能胜任杀人这样原始而粗鲁的工作。
后来他的身形湮没在成千上万如他一样的军人中,由东北转战华北,再一路退过闸北和南京,长沙会战聂先生伤了左眼,为养伤不得不留在湖南,伤好后却赶上共产党的部队,就此转换了阵营。他的疯病原本来自于那可怜家族的遗传,幸而他无欲无求,倒一直未见怎么发作,直到小慈身死,直到他与云先生再次见面就揭了旧创疤,直到多年后,他曾为国军杀敌报国的事被人挖出成了纵死难赎的罪状。
历史亏欠他良多。
而云先生留在燕京,顶着骂名当了国民党的军官,接管燕京后却硬是在这钢板一样根深蒂固的腐朽体制上摁进了钉子,给燕京留下了一线生机。北平投诚后他继承了□□的职位,那时候他站在城楼随其余国民党官员一起看那些疲惫而欣喜的士兵们涌进来,在城门洞出来几米的地方,他看到了聂先生。
聂先生腿上负了伤,撑着根树枝权当拐杖,衣襟半敞着,皱巴巴的军帽因人群的拥挤而歪斜,云先生想起小慈死后第一个晚上看见他喝了酒大睁着通红的眼睛在雨里站了一夜——聂先生一生鲜少有如此狼狈的时刻,仅有的几个却全被他碰见了。
彼时小慈的兄长把一切都怪罪在云先生身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在收拾小慈遗物的时候带走了所有东西,一个念想都不给云先生留下,除了那些画。
那些画,全是小慈用各种笔法描摹的聂先生。
这自有它的残忍之处,灌注了小慈全部的情意,用尽心血一笔一划勾成的千万种姿态的聂先生,在云先生看来,又是怎样的一种痛苦,但他对小慈的爱竟浓烈到足使他忍受这些,他留下这些画,是因为画画的是他所爱,哪怕画中是他的对手,他的仇人,他一生的宿敌。
这是怎样的纠葛,牵牵绊绊,谁知最终却仍是他们俩同路而行。
聂先生离开部队后,衣食就全由云先生负担了,我猜想他一定也有过不愿接受而自己去寻活计的日子,然而精神的问题与一身的伤病迫使这世外仙人向俗世欲求低头,混乱未息的年代又注定他根本不能重拾画笔……可是,云先生为什么帮助他呢?
以聂先生凉薄的性子看来,十足含有羞辱的成分,所以门洞外与城楼上那一刻的四目相接,应当有诧异、防备。甚至是羞耻迸射,但也许,云先生真的只是念及青年时的情谊,他的心,远比我们所猜测的要柔软得多。
这些事情解释了为什么云先生会把画着聂先生的画视若珍宝,却仍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聂先生会对槲寄生这样毫不起眼的植物情有独钟。
岁月埋藏了太多秘密。
真正的秘密埋在人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