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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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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吴王阖闾大摆宴席,庆祝自己登临王位。伍子胥、孙武分坐列首,两人都换上了一身锦衣,一人两个侍女陪奉在侧。阖闾端起酒杯从王座上站起,向群臣道:“寡人今日能当上吴王,全得上天佑护。这杯酒诸位与我一起敬谢上天。”说着将酒一饮而尽,伸手要身旁侍女斟酒。那侍女不知如何一时恍惚,竟对阖闾举动全然不知。阖闾顿时大怒,拔出佩剑一剑将她刺死。在座者无不大惊,都低头不敢作声。只夫差轻声叫自己的侍女上前斟酒,自己随即又将尸体拖出去处理。阖闾见众人害怕,心下窃喜,脸上却满是哀伤,道:“这杯酒我要敬那些战死的勇士,尤其是专诸,他凭一人之力刺死僚,当真勇猛无敌,忠勇可嘉。唉,只可惜寡人晚了一步,专爱卿终究寡不敌众,被乱戈刺死。”说完将酒倒在地上,众臣忙照做了。孙武念及专诸,悲由心生,忍不住流下泪来。阖闾走到他身前,安抚道:“孙卿莫悲,别负了专兄弟大义。”孙武心想不错,当即收住悲痛。阖闾坐回王座,喝了一口酒,道:“寡人与专诸有约,若大事成功,就拜伍、孙二位为上卿。伍爱卿的治国之策,寡人已详数领教,足使吴国富强起来。”又转向孙武道:“孙先生的十三篇兵法,寡人也是句句研读,实是惊世之作。但先生也知道,这行军打仗可不是在竹简上,所以请先生演示一二,以服众人。”孙武知他故意冷落自己,念着专诸用心,当下也不在意,坦然道:“既然如此,孙武就以兵法试试众侍女,若女子尚能用,兵将士卒就更不用说了。但还望借大王宝剑一用。”阖闾犹豫了片刻,才要侍女将剑送过去。要知道这大堂上只吴王一人带剑,若孙武趁机行刺,他剑术又高,可就万分危险了。但他知孙武为人,只要他不知道那件事,绝不会对自己下手。
孙武站在大堂中间,将二十名侍女五人一组分为四列。众侍女结发束腰,又接了守卫送来的短戈。孙武见众人约束已毕,举起王剑,高声道:“王剑在此,不听令者,斩。”众侍女本是吴王的后宫佳丽,平常娇宠惯了,此时见他威风凛然,又想起适才阖闾杀人,个个惴惴不安,竟大气也不敢喘一口。孙武下令道:“向前,看心口所对的方向;向左,看左手所对的方向;向右,看右手所对的方向;向后,看背所对的方向。一切听将令,动则动,止则止。”说完,举剑指挥。那二十人反应或快或慢,更有人左右不分,队列因此混乱不堪。群臣看了忍不住要笑,但见他有王剑在手,又怕阖闾怪罪,因此都强忍不发。忽听得阖闾一声呵笑,群臣见状,顿时笑成一片。伍子胥气恼,愤然道:“大王如此对待臣下,不怕被他国国君笑话吗?一个孙武尚且容不下,如何容得下吴国?”阖闾被他一说,心下也觉愧疚,却装作浑然未听见一般,只是收起笑容,又去看孙武练兵。孙武于周遭情况充耳不闻,又向众侍女讲解了一番,如此再指挥数次,二十人总算行动齐整了一些。只见罗衫轻转,步履柔娇,虽是一群粉黛,队伍却极是严整,毫无娇弱之态。群臣不由看得呆了,阖闾也是满脸惊喜,笑吟吟地喝了一口酒。孙武再演练了三次,正要解散众人,忽听得门外一阵哄乱。守门侍卫匆忙跑来奏报:“一老头在外捣乱,已前去捉拿,听候大王发落。”阖闾满脸不解,喃喃道:“老头……带上来。”话音刚落,一人已从大门进来。那人身穿灰袍,头戴斗笠,只见斗笠下一丛灰白胡子,容貌却看不清楚。他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想必守卫已被他尽数打倒。那奏报侍卫见老头进得大堂来,忙拔剑冲上去。老者如若不见,只顾往堂内走去,待他剑刺到,忽地身形一闪,向大堂内急奔,也不知他如何出手,那侍卫就此萎顿在地。群臣见了他那身手皆是惊讶不已,只是不知老者意欲何为,若说是刺客又怎地只拿了一根竹竿。孙武和伍子胥也是暗暗吃惊,老者武功高深莫测,且伍子胥手中又没兵器,只怕难以抵挡。那老者片刻间已到侍女队伍,孙武看出他是奔阖闾而来,忙指挥众侍女阻拦,他一声令下,五支短戈朝老者刺去。那老者见一群侍女攻到,不由得一愣,纵身跃起,从众人头顶翻过。孙武大声发令:“向后。”五支短戈又已停在老者落脚处。那老者“咦”了一声,竹竿撑地,借力又飞出丈余。只这一跃,离阖闾又近了许多。阖闾心想有孙武和伍子胥在,且那老头只拿着一根竹竿,当下也不以为意,更想看他三人打斗,于是仍坐在王座上观望。孙武不敢耽待,忙纵身挺剑刺去。伍子胥也随即双手一扬,一对杯碗朝老者侧身打去。孙武不等剑招刺老,转剑削他左臂,使的正是那招“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他这剑旨在与伍子胥所掷杯碗形成左右夹击之势,心想就算不能伤他,也可将他拦下来。那老者朝孙武看了一眼,这是他进堂来首次看旁人,他大概猜出孙武用意,竹竿突然交到左手,有气无力地挥竿去挡。孙武用足劲力,想要将他竹竿削断,不料剑刃刚一碰到竹竿就向下滑落,如同被拖拽了一般,这一剑也就削了个空,只听得一声闷响,那对杯碗掉落在地。伍、孙二人同时惊呼,孙武惊叫“芦中剑”,伍子胥则是叫“渔父”。那老者格剑挡杯的手法,与伍子胥那次舞剑时打落筷子的手法如出一辙,因此两人才认出来。两人只这么一呆,老者已奔上台阶,竹竿直指阖闾而去。大堂内顿时乱成一片,惊声四起,一些侍女更是挡住眼睛不敢再看。阖闾这才知凶险,但要起身逃走已然不及,仓忙中一脚将几案踢翻,挡在自己身前。只听得啪的一声,竹竿穿案而入。
阖闾被几案挡住,群臣都不可见状,但竹竿既能刺穿几案,只怕他也凶多吉少。那老者凝立不动,低头看着阖闾,一丛白须不住飘动。此时大堂内却是一片沉寂,群臣都愣愣地望着那老者。如此静得良久,忽听得几案后阖闾颤声道:“季…季王叔。”,他勉力撑起身子。众人可以看见双手不住颤抖,但身上完好无损,显然并未受伤,也不免松了一口气。那老者愠道:“哼,亏你还认得我这叔父。”这人正是不受王位的季札,人称延陵季子,也是传授伍子胥剑法的渔夫。阖闾稍作镇定,旋即又伏身拜倒,道:“不知寡人如何冒犯了王叔?竟要痛下杀手?”语气中竟带些责备。季扎转过身去,冷笑道:“呵,我若真心要杀你,你还能起身?那一竿是刺你弑兄篡位,大逆不道。”阖闾仍不甘心,直起身子,道:“僚只好酒色,不理国政,侄儿为了吴国才取而代之。若叔父要做国君,侄儿……”季扎大袖一挥,喝道:“够了,你明知我耻于这王位之争,还装什么?”说着走下台阶,“我虽老却也还不糊涂,国不可一日无君,将你杀死定又要生内乱。但你若敢为君不仁,祸害臣民,只教我还有一口气在,也随时可取你性命。”阖闾低声诺诺,这才从地上站起来。
伍子胥万想不到传授自己剑法的人竟是闻名天下的延陵季子,见他走下台阶,忙上前去施礼。季扎右手搭在他肩上,温言道:“你已位居上卿,我也就放心了。”伍子胥满心感激,躬身拜了下去,道:“王叔如此厚爱,伍员敢不誓死报国。先前不知王叔身份,失了礼数,还望见谅。”季扎摆手道:“什么见不见谅,我倒宁愿你叫我前辈。”孙武早就听闻延陵季子贤德,此时见他剑术绝伦,再者见他爱国爱民,心生敬佩,也过来行礼。他走至台阶下,倒转剑柄,拱手道:“孙武拜见王叔,适才多有冒犯,特来向王叔请罪。”季扎见了也不答话,竹条倏出,朝他双手打去。孙武只道他当真怪罪自己,心想只好受了他这一击,只这一念之间,手中王剑已被夺去。虽说这夺剑出于突然,但如此快速轻巧,可见剑法实已臻登峰造极的境界。季扎横抓剑柄,脸露微笑不住点头,道:“年轻人沉稳端重,好武而不好斗,实在难得。”孙武这才知他是在试自己,忙双手接过剑。季扎见他眉宇昂昂,隐然间一股刚正之气,喜道:“你竟能将一群女子指挥得如此厉害,吴国的军队自然也不用说了。”说完,身影一闪,拉住二人手便往外疾奔。
过不多时,将两人带至一座坟前。那坟比平常坟大了几倍,正是王僚之墓,墓旁一棵笔直的柏树,树不甚高,却挺拔青脆。季札在树下席地而坐,伍、孙两人皆是茫然,只好站立在侧。季札要两人坐下,才道:“将两位带到这里其实是有事相求。”又转向孙武道:“孙兄弟与我初次相会,老头子今日却要厚着脸皮请你帮忙。”他虽年长两人数十岁,却以兄弟称呼。孙武忙道:“前辈言重,就怕晚辈才浅德薄,让您失望了。”季札缓缓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便直说了。吴楚世仇之国,势必有一场大战,而吴弱楚强,照此下去吴国只怕难以抵挡。两位皆是经纬之才,治国治军,实在缺一不可。如果两位肯施力,不愁吴国不强,因此老夫是希望两位尽心辅佐阖闾。”伍孙两人都觉得这本是分内之事,毫不思索便允诺了,只是没想到他适才还责骂阖闾,此刻却要二人尽心辅佐。季札不待两人答应,缓缓抬头望着天际,出神良久,叹道:“我也曾因王位之争犯下大错,后来经一老者教诲,才知悔改,虽然兄长仍要传位给我,但我决心不再干涉王位,因此才混迹江湖。几年前又错杀好人,立誓不再与人斗剑,自己的剑也挂在那亡者墓旁的树上。唉,人难免犯错,况且阖闾篡位又知是对是错呢?”说着,黯然低下头来。孙武道:“听说吴王僚荒淫无道,只怕难以治国。”季札脸露惊讶,随即明白这是阖闾说的,摆手道:“嗯,人都死了。”又道:“那阖闾虽算不上贤君,但性格刚暴不屈,极具野心。在这非常之时,只怕还须他这非常之人来做吴王。”伍、孙两人觉得他说得在理,都点头不语。季札正要再说,忽听得东北角上一阵喧声,三人转头望去,见一队军马奔腾而来,激起黄土弥漫。伍子胥先看清队伍为首那人,道:“是公子夫差,来得这般急,不知何事?”季札起身道:“我不愿与他见面。话也说完了,吴国就拜托两位了。”说着起身告辞,转身便离去。那夫差来得好快,顷刻间便离三人只十余丈之远,他在见季札起身离去,忙张弓搭箭,看准季札后背射去。夫差自小力气过人,更是精通骑马射箭,十余丈之距眨眼即至,而季札却浑然不知只顾往前走。伍子胥只道他当真不知晓,一个箭步抢上挡在他身后,右手横抓,竟将一只羽箭牢牢抓在手中。夫差见状,惊怒交加,抬弓又是一箭,此刻距离更近来势更猛。伍子胥在他抬弓之际就已有防备,口中叫到:“公子不可无礼。”,右手扬起,将箭投了出去,只听得叮的一响,夫差的箭转向射在那树上,自己投的箭则掉落在地。伍子胥徒手投箭的势力自然比不上弓箭所发,但如此挡得两下,季札早已远去,只见他衣袖轻举,飘然纵下山坳,没了踪影,于身后之事始终不曾回头。夫差纵马赶近,满脸怒色却不说话,他对自己箭法向来自负,不料今日被伍子胥当众压制,如何不恼。原来他将侍女处理后随即回到宫殿内,见阖闾一脸狼狈,问知缘由后怒不可遏,便带人追杀季札。他是后辈,对季札所知不多,怪他冒犯王威,因此也是痛下杀手。
至此之后,伍子胥和孙武都官至上卿,共同辅佐阖闾处理吴国军政大事。吴国在两人治理之下可说国势兴旺,民富兵强。而当时楚国又常常骚扰边境。君臣商议,积粮备战,厉兵秣马,只待时机一到便要出兵伐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