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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君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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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大早,他又去找孙专二人,到得竹屋门虽敞开,却不见两人身影,火炉中还生着火。伍子胥心想两人怕是暂时出去有事,于是便在火炉旁坐了下来。等了良久,仍不见回来,便要起身去寻他们,忽瞥见几案上的一堆竹简,这些竹简昨天就摆在那,只是当时顾着喝酒并未在意。他左右无事,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卷,只见竹简背面写着“始计篇”三字,打开再看,卷首写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口中念着,心下寻思:“这话可真是说中了要害。孙子?难道是孙兄弟所著?”又往下看,越看越感诧异,只觉得这一卷将战前准备之事分析得极尽透彻,全篇无一句不是见解独到。看完那“始计篇”,又接着将几案上所有竹简大致过了一眼。这《兵法》共有十三篇,约莫花一个时辰才看完。作著虽简,却将战事之战略、指挥、战场、地理、战法一一详明,又认为战事应当以君、将、卒、民四个为主体,缺一不可。伍子胥也常读兵书,却从未读过如此全面详细的兵书。他读完一遍仍不忍释手,又从头读起,只读得半篇,见孙武与专诸二人进得门来,孙武手里提了一只野兔,二人见了他同声招呼。孙武先道:“料到伍兄今日再来,于是叫了专大哥一起去打了些野味,要好好招待你。”伍子胥急忙起身,笑道:“招待不周我却不怪你,但孙兄弟有这等好的兵法却不给我看,就是你的不是了。可是你著的?”说着扬起手中竹简。孙武点头道:“无聊之时写着消遣,见笑了。”专诸见两人又要斯文起来,摆手道:“两位莫要再说,先将这兔子做了吧,忙乎这大半日,我可饿得不行。”
三人将野兔烤熟,将着下酒,既已相互交心,彼此便少了隔阂,因此这天喝得更多。三人都烂醉于地,横躺侧卧的哪还管什么礼数,昏昏沉沉一觉睡到了晚上。伍子胥也不打算再回去,拖着孙武要与他谈论兵法。专诸于是自己抓了条被子睡在地上,孙武无奈,只好与伍子胥同睡一塌。山间冬夜更是寂静,火炉时时发出噼啪声,专诸又已鼻息雷鸣。伍子胥起身去拿了一卷竹简,靠近火炉借光,随口念道:“兵者,诡道也。……利而诱之,乱而取之,实而备之,强而避之……攻其无备,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出其不意。”嘴里念着心下思索,幡然明白,道:“你那日与专兄比试所用的剑招暗合这兵法?”孙武躺在榻上,答道:“这剑法只三招,这‘攻其不备’是其中一招。还有一招‘知彼知己’,一招“不战而屈人之兵。虽只三招,但讲究因敌而变,因此又可化为千百式。”伍子胥颔首不语,若有所思,坐到了榻沿上。过得片刻,两人开始论起剑法来,两人皆善言辞,说起来便滔滔不绝,说着不觉又论到天下大势,一时更是慷慨激奋,情绪难以抑制。伍子胥翻身坐起,沉声道:“孙兄弟,剑术还只是把小剑,你这兵法却是能挥劈天下的大剑,难道你就不想亲身实用一番?”孙武苦笑道:“犹如善琴者必寻知音,善棋者须逢对手,我又何尝不想看看这兵法实效。然而伍兄天下知名尚不能用,况且山野村夫?”伍子胥叹道:“是啊。你我空有一身谋略,如今倒成断翅苍鹰了。”当下将自己重农、利民的政策说与孙武听,孙武则向他详解兵法。两人从未向人坦露胸中韬略抱负,此时说来彼此钦佩,心下互引以为知己,当真是相交恨晚。伍子胥本就孤身一人,一住下竟不肯离去。孙专二人多个喝酒说话的也自是欢喜。
这天三人又去打猎,因前些日子连着下雨,专诸早已憋得厉害,一人拿着猎具赶在前头。伍孙二人也不管他,在后面慢步闲谈。孙武见伍子胥眉头时有忧色,知道他心事,手指东面,道:“吴都城就在那里,伍兄见过吴王了吧?”伍子胥也向东面望去,道:“见过了,他说我只急着为自己报仇,非诚心效忠,所以不肯用我。”孙武道:“我听说吴王好征伐又不施仁政,只怕终非明主。”伍子胥叹息一声,道:“我也为此发愁,真不知这仇如何能报。”孙武转身面向南边,道:“兄长何不去越国?”伍子胥道:“我也想过,只是了受渔父之托,终不能背信弃义。况且越国较吴更为弱小,怕难以抗楚啊。”孙武道:“嗯,大丈夫该当恩怨分明,兄弟倒忘了此节。只是国之强弱不在大小,而在施政之君臣,行军之将卒。”伍子胥低头不语,只顾行走,孙武也只好缄口不言。两人行得一程,忽听得专诸大声喝叫,忙循声赶去,还未见人便已听得打斗之声。
两人一看之下都是大吃一惊,只见专诸拿着半截断剑与人拼斗,他左臂上一片鲜红,看来受伤不轻。与专诸对敌的是个雍容大汉,他身穿黑裘,竟是上等衣物,使的武器竟是一把匕首。那匕首不住颤动,像随时都是兵器上吃了亏,剑法还是高于对手,只是手臂却不知如何受了伤。孙武既知晓情势,也不出手相助,只是指点道:“强而避之,逸而劳之。”话音甫毕,见一双明亮的眼睛朝自己看来,原来还有一少女旁观。那少女装束清雅,二十来岁年纪,云髻峨峨,皓面朱唇,一对眼珠不住转溜,显得极为动人。她神色焦急,想要向前劝阻又含言不语,正不知该如何是好。专诸既得孙武指点,断剑始终不肯与匕首相交,剑招越使越快,要逼得对方守多而攻少。伍子胥却不再关心战况,他自从见了那少女,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心想:“天下竟有如此清秀脱俗的女子。”但碍于礼数,只好转看斗局,却也是心不在焉。看得一会,忽觉得那使匕首的男子似曾见过,仔细一想,忙叫道:“两位先请住手,莫不是有什么误会?”那使匕首男子听得他说,情知再斗下去也绝非敌手,便要向后越开。专诸却哪里肯罢休,见他想退,横着断剑直削过去。那男子猝不及防,急忙举匕首朝断剑砍去,想要再将其砍断,半途中却见专诸断剑掉落,一只陶釜大的拳头当胸打来。他已无处闪避只好硬受了这一拳,被打得退了几步险些跌倒,胸口一阵疼痛。专诸打了这一拳才愤愤地退开。那男子大怒,又要跳上去厮打。伍子胥叫道:“阖闾将军,手下留情。”那人正是阖闾,他本带着女儿来山中打猎,与专诸争抢猎物才大打出手。阖闾见了伍子胥一头白发,略一思想,道:“原来是伍先生,这莽夫可是和你一起的?”专诸冷笑道:“嘿嘿,莽夫总比你这贼人强,偷袭算什么好汉。要不是老子闪得快,这条手臂也他娘的被你削断了。”两人都是气恼,碍于伍子胥情面,只是怒目相视。那少女见专诸趁机打了父亲一拳,本来稍有怒色,但见他手上满是鲜血,心下怜悯,忙抢过父亲手里匕首,割下袖口去替他包扎,口中还不住道歉。专诸见那少女可爱,怒气顿消,笑道:“还是你这女娃子好,怎么跟了个坏人出来”那少女嗔道:“他是我爹,才不是什么坏人。”心念一动,抓住专诸手臂,道:“叔叔剑法这么厉害,教我可好?”专诸被她这么一夸倒有些得意,喜道:“我剑法是比你爹高些,但与这两位比却差远了。”说着指向伍孙二人。那少女见伍孙两人文质彬彬,不像会使剑,只道专诸不肯教她,放脱他手臂,道:“不想教就算了,我又不求你。”专诸反而急道:“教,教,当然教。女娃子你叫什么名字?”那少女喜不自禁,答道:“我叫寒香。”阖闾怪专诸鲁莽无礼,偏偏女儿又与他要好,只是苦笑不语。
那寒香天性好动,机灵可爱,自小便爱骑马剑术之类男孩子喜欢的事物。阖闾对这女儿百般宠爱,因此常带她出来打猎。原来两人正追赶一只獐子,不料被专诸拦截射杀。阖闾上前理论,见专诸只一村夫,语气未免傲慢了些。专诸见他盛气凌人,只作视而不见、充耳不闻,走去便要拿猎物。阖闾气急,心想自己吴国王室,倒让这村夫给欺负了,当即拔出匕首向他削去。专诸万想不到他会突袭,忙转身举剑去挡,不料那剑刚一碰到匕首就即断掉;他见事也快,于千钧一发之际还是向后让了半尺,不然整条手臂都要被削去;好在他胸无城府,并不记仇,打那一拳也就算了清了。孙武见是伍子胥旧识,当下将他父女两人邀至家中。
阖闾既与三人相处得一日,见三人各有不凡之处,有心要一并收入麾下,为己所用,于是常去竹屋中找三人。他知道三人好酒,因此去时都要带上一些吴都城里上等的美酒。寒香总惦记着专诸教她剑法,也吵着要跟去。阖闾执拗不过,只好将她带上,不想去得几日竟成了一件好事。他年纪与专诸相仿,阅历更是比三人丰富太多,于男女情爱之事自不用说了。他渐渐看出伍子胥对女儿倾心,更可说痴心,不仅如此,孙武虽表现的不太明显,只怕也已生情;便想借此下手,笼络两人,到时专诸却不用多虑了。
这一日去时又带上了儿子夫差。那夫差是他长子,身材魁梧,比寒香大着两岁。阖闾让他与女儿同乘一马,有意要看伍孙二人脸色,果见两人初时都面现沮色,待得知他二人是兄妹后随即释然。阖闾确信无疑,终于要言明意图,他叫儿女去放马吃草,待三人坐定,试探道:“我看三位皆非凡俗之辈,怎地屈身这山野之中?”伍子胥摇头道:“我又何尝不想早日报仇。”叹了口气,续道:“说道才干,实在委屈了孙兄弟,可惜他旷世奇才,也无处一展身手啊。”阖闾惊道:“我见孙兄弟谈吐不凡,知是大才,原来还是在下糊涂了。”这一惊倒是真的。孙武欠身道:“那是伍兄过奖了。”阖闾叹道:“先前伍先生来投靠吴王,我那堂兄竟不肯任用,我多次劝谏也被他骂回。”说着站起身来,双手后负,走到门口,凝神望着门外,道:“更糊涂的是,他还想要将小女寒香送往楚国,企望能与楚国交好。”三人都不禁失声惊讶。伍子胥从门口见到远处缓缓步行的寒香,风轻轻吹起她的头发和长衣下摆,此时已是春深时节,她身处青绿之中更显淡雅脱俗,想到她要被送去楚国,悲愤由心生,怒道:“可笑,可笑。楚国可是虎狼之师,那楚王连自己臣下都不能善待,何况世仇之国,真是可笑至极。难道将军答应了?”阖闾苦脸道:“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王命不可违呀。我那女儿性子最犟,要是知道了定要闹出事来。”孙武思索片刻,道:“可我听说吴王僚极爱打仗,怎会与楚国交好。就算不是,他还未下令,寒香姑娘前去求情或可劝阻。”阖闾怏然,道:“那也只是先生听说罢了。他现在整日里沉溺后宫,谁也不见,只怕小女不被送去也迟早要成为楚国战奴。”专诸一直没有言语,这时手在大腿上一拍,叫道:“当真昏君误国,老子去砍他几下。”阖闾心下窃喜,佯装惧怕,怯声道:“专兄小声,被人听见可要坏事。”专诸又叫道:“怕他什么,就算他娘的在这里,老子还这么说。”阖闾双手一合,赞道:“专兄真丈夫,在下佩服得紧。”他坐回原地,细声道:“其实按理说来,这王位也不该是僚的,本来我父亲遗命要将王位按兄弟次序传给我四叔季扎,不料四叔不受而去。我三叔起了私心竟传给自己儿子僚。按照次序,四叔季札不受该由我来接替王位。”向三人各看了一眼,道:“三位各怀大才,不如帮我杀了王僚,助我夺回王位,到时也不用憋在这山野里,伍先生的仇自也能报。”说着拔出匕首,将几案一角削去,以示决心。伍孙两人大吃一惊,相觑良久,万想不到他要弑兄篡位。专诸却不以为意,点头道:“你来当吴王怕也好不到哪去,但你既然敢冒这大险,也不失为一条汉子,总比那老东西强。”阖闾苦在有求于人,当下只是干笑。伍子胥意在报仇,心下已暗自答应,但不知孙武如何,当下也不好言明。孙武沉吟片刻,道:“这王位之争我不愿干涉,但若将军日后觉得孙谋可用的话,在下愿效犬马之劳。”专诸突然大急,抓住孙武手臂,道:“我向来听先生的话,但今日却要先生听我的了,这可是先生一展抱负的大好机会,难道先生忘了著书时口中常念的话吗?”阖闾忙摆手道:“人各有志,在下绝不强求。况且这事成则荣华富贵,败则一命呜呼。”专诸奋然站起,道:“谁要他娘的荣华富贵。今日你要不帮他,嘿嘿,他日后会用你?”又指着书案上那堆竹简,道:“先生要是不答应,我就把这堆破玩意一把火烧了。”阖闾万想不到专诸竟然最先答应,而且他还要说服孙武。伍子胥见势不对,也劝孙武。孙武见他两人都已答应,自己当然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阖闾所谓吴王“送女交好”、“沉溺后宫”云云皆是自己编造,当时吴王僚已派太子前去攻打楚国。只因这三人久居山林,不通消息。孙专二人又不甚懂人情世故,想不到阖闾会谎言相骗。其实他二人更多的是心忧百姓,听说吴王昏庸才肯出手相助。而伍子胥则报仇心切,对吴王僚本就心怀不满。因此三人才被阖闾一番言语成功诱骗。阖闾站起身来,向三人行了一礼,道:“若事成功,定拜三位为上卿。只是还不知该如何下手,望三位能献点良策。”孙武答道:“我三人深居于此,不知详情,还是将军谋划吧。”阖闾道:“既然如此,在下就先说说自己所想。吴王僚每月初七必要带人去太湖钓鱼,我也会陪伴在旁。那时守卫最少,我早就阴养谋士,只待时机一到便要下手,现在又得三位相助,三位剑法高超,这胜算又多了两成。”他既已知三人心意,说话便直截了当得多了,语气也不免激动。伍子胥接口道:“可国君出行必定重兵守护,就算能杀死吴王,我等也万难全身而退呀。”阖闾早已想到此节,但除此之外实在别无他法,当下无言以对,又坐了下来。专诸这时侧躺地上,以手撑头,口中喃喃:“捕个鱼摆这么大架子干嘛?”阖闾以为他问自己,答道:“王僚极爱吃鱼,又说太湖鲈鱼天下之最,因此每月必要前去捕捞。众臣子为投其所好,个个脱冠弃袍,奋勇争先,倒比打仗还要激烈。他看到这场面坐在车上不住拍手叫好,一脸满足。”专诸笑道:“你也为他抓过鱼吧,哈哈,那太湖的鱼未必就比这山间……”话未说完,只听得伍子胥叫道:“有了,有了。”阖闾知道他想出了计策,忙倾身向前。伍子胥喜道:“他既喜欢吃鱼,天下烹鱼之法莫过于专兄了。”阖闾满脸疑惑,问道:“怎么说?”伍子胥于是将专诸烹鱼之法说与他听,又夸道:“当真极尽美味,任谁吃了都要折服。”阖闾看了专诸一眼,见他喜现于色,想来不假,只要他烹来尝尝便知道了。又看孙武,却见他眉头紧皱,似有不快。伍子胥接着道:“我们也来投其所好,就像嗜酒者只须闻得酒香定要一饮为快,王僚若得知有绝佳美味,如何能禁受得住?将军可将专兄举荐给他,献鱼之时两人近在咫尺,那时凭专兄勇猛,何愁大事不成?”专诸听了他计策,不由叫好。阖闾却有些失望,摇头道:“见国君可是要严查搜身,绝没可能携带兵器,莫非专兄能……”幡然醒悟,从袖中拿出匕首,道:“这匕首利可断金,又可藏于鱼腹之中。”说着,拔出匕首,只见青光映面,不住颤动。那匕身极薄,刻有数条细纹,如同流水一般。孙武一直沉默不语,此时突然叫道:“此事万不可行,那吴宫中守卫何等森严,岂不是要专兄去送命吗?”原来他早猜到伍子胥的计策,知道定要专诸涉险,因此才怏怏不乐。专诸坐起身来,笑道:“这方法好得很,倒可以试试。”阖闾忙附和道:“只须专兄事成,那时我振臂一呼,门人蜂拥杀来,定可保得专兄周全。”专诸讥讽道:“只怕你那时已穿着王服等候登位吧!”他对阖闾始终不怀好感,又向来口无遮拦。阖闾气急,怒道:“专兄一再中伤在下,难道还记着那一剑之仇吗?心胸未免也太窄了吧!”孙武忙解释道:“专兄只是说笑,绝无恶意。”专诸挺起身子,昂首道:“哈哈,专谋虽是莽夫,却也还识得大体。我这条贱命不足为道,况且一山野村夫能手刃一国之君,那是何等痛快。我死不足惜,只求事成之后孙先生能得重用。”孙武见他说得诚恳,知道他心意已决,再劝也没有用,心下感动,不禁流下泪来,转身朝他拜了一拜。伍子胥甚是愧疚,阖闾虽仍有怨气,也不免为之动容,暗暗钦佩。两人见孙武行礼,也跟着拜了下去。专诸受了众人一拜,笑道:“我因战乱逃离故国,若不是孙先生出手撘救,早不知死到哪去了。先生待我如兄弟,又教我剑法,今日能报大恩,我死也可含笑瞑目了。”他与孙武朝夕相处,自然知道他的心事。
当日,三人便随阖闾前往他府上。寒香兄妹各牵一马,与众人一同步行。专诸独自赶在前头,手中还拿了一壶酒,大摇大摆地走得甚急,时而停下来歌唱,歌曰:“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他时常听孙武唱起,此时心有所会,唱得极是动情。歌声高亢,良久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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