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授剑 ...

  •   这一日大雪初晴,山间积雪未消,空寂无声。一人身着灰裘大衣,腰挂佩剑,信步于山林之中。此时,他已走进一片竹林,竹林内清新明亮,苍翠重叠,日光从竹缝透射入里,照出斑驳光影。竹叶上不时有白雪脱落,簌簌作响。雪屑纷飞乱舞,在日光下如烟如雾,似幻私迷。如此一幅好景致,该当令人不自觉地驻足观赏才对。可这人却对眼前景象毫不热心,他双手后负前行,时而抬头仰望,时而摇头叹息。令人惊奇的是,他面容隽秀,身形矫健,头发却满是灰白,让人疑是白雪掉在头上而未拍落;愁容满面,似乎是心中藏着永不可冰释的伤心事。
      此人姓伍名员,字子胥。他本是楚国人,父兄被楚王杀害,自己则逃至吴国,想要借吴国之力破楚,以为父兄报仇。他自忖身怀大才,能助吴国称霸,无奈不受吴王僚重用,才隐居这山林之中。
      伍子胥整日里闲暇无事,这天见山中白雪皑皑,而阳光暖人,就不自觉的地走了出来。他一路漫无目的,也没兴致观赏景物,脑中只是想着如何才能受吴王重用、又如何能破楚报仇。不知走了多久,身上已积了不雪屑,也不去抖落,突然,只觉后背一凉,冰冷刺骨,原来是竹上落下的雪掉进脖子里,这一惊吓倒也不小。他看了一眼四周,才发现自己不知走到了何处。抬头又不见太阳,分不清方位,只好等走出竹林再来分辨居住所在。
      又走了许久,山路渐陡,已成下坡,眼看就要走出竹林。忽隐约听得有打斗之声,声音微小清脆。他心下好奇,循声找去,原来是两人在竹林下方的平地上斗剑。只见一人上身赤条,髯须满面,身高体壮而肌肉虬结,四十岁左右年纪。另一人则身穿青衫,头戴纶巾,一副雅士打扮,大概二十来岁。两人斗得正酣,并未注意到他。伍子胥站在低坡上看得分明:那髯须大汉虽身形高大,使起剑来却极为灵活,且他一直处于攻势,手上青剑如骤雨般向青衫男子刺去,脚下也丝毫不停,竟渐渐游走成圈,快得如同数人将青衫男子围在中间。青衫男子面对这猛烈攻势,也丝毫不乱,只是目光始终不离对手青剑,于髯须大汉身形移动却毫不理会。他防得极严,将攻来剑招尽数格开,却也因此无法抽剑反攻,饶是如此,也绝无败落之象。两人如此斗得良久,身边积雪全被扫开,不少还被激飞在空中,熠熠生辉,与这斗剑相衬甚是好看。两剑相交之声铛铛不绝,前声未消后声又起,承接不暇。伍子胥见了此等场景,顿时开胸畅怀,心下喝彩不已。那髯须大汉急攻无效,剑势缓了下来,游走也变慢,赤身上竟冒出白气。青衫男子仍然只是防御,但显然大有余力。这时,髯须大汉突然向后跃开,大喝一声,朝胸前虚劈一剑,又挺剑刺来。青衫男子收剑护胸,凝神看对手来势,跟着一声清啸,长剑倏出,朝大汉左胸刺去,他后发先至,却又斜剑右削。大汉本想挥剑护住左胸,不料对手中途变招,差点将手臂送到他剑上去,急忙向右闪避。这是青衫男子自伍子胥观战以来初次回击,且一剑就将对手逼退,胜负将如何便可想而知了。两人又斗得十余招,情势已大为转变,青衫男子抢了攻势处在上风,他剑法奇异,变幻无常,出剑时明明指向左方却突然右削,下刺时却又上挑,总之变招之后定是攻人不可不守之处。可又并非总是如此,有时也一剑或数剑使老,虚虚实实,令人难以招架。眼看再过几招,那髯须大汉就要输了。突然,青衫男子口中喝道:“当心了。”那“了”字未毕,长剑已向大汉当胸刺去,却不知是虚是实。那大汉目光一闪,也不去格挡,同样持剑直逼对方,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伍子胥大吃一惊,眼看两人都要被剑刺穿,却见两人忽而凝立不动,剑都停在离对方身体寸许之远。静得片刻,那青衫男子笑道:“专大哥当真勇武。这打法,两败俱伤,平手平手。哈哈……”髯须大汉摇头道:“非也,非也。又是你赢了,你这剑正中胸膛,要命得很,我这剑却刺在肩上。我一直苦思破你剑法的招数,今日铤而走险,不想还是输了。下次再比。”青衫男子愣了一下,伸手抓住大汉手掌,两人相对而笑。伍子胥这才知他二人只是切磋而非真斗,但如此打法实在是艺高人胆大,心下着实佩服。
      那青衫男子将剑插入鞘中,继而转向山坡,道:“不知何人在此观战?”原来他在激战中也早发觉有人旁观。伍子胥听他问起,忙纵下山坡,走到两人身前,拱手道:“山野中人,闲游至此,恰巧见两位斗剑,大为畅怀,竟不忍心离去。无礼之处,还望见谅。”青衫男子见他纵跃之法沉稳矫健,又见他秀容白发,心下惊奇,当下不敢怠慢,还礼道:“不敢,让先生见笑了。这融雪天气格外寒冷,请先生到舍下喝两杯酒驱驱寒气可好?”伍子胥见两人剑法高明,且气度均自不凡,有意结交,道:“左右无事,那可叨扰了。”
      斗剑不远处就是青衫男子居住所在。竹屋立在白茫的雪地上,碧翠如玉,显得格外清雅,一缕青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更是显眼。刚进得屋来,就闻到阵阵酒香。屋内陈设简洁,只一张几案,一张大藤榻,还有一具正在温酒的火炉。三人围着火炉席地而坐,那髯须大汉拿来杯盏,给三人都斟上满满酒。青衫男子举起酒杯,道:“舍下清贫,无所招待,请先生海涵。还未敢请教先生怎生称呼?”伍子胥道:“主人家客气了。在下伍员伍子胥,敢问两位大名?”青衫男子喜道:“原来是西楚伍子胥,难怪如此气宇。其实我早该猜到的,听说先生过韶关一夜白发,不想真有此事。”伍子胥叹息一声,喝了一大口酒。青衫男子接着道:“鄙人孙武孙长卿,这位仁兄专诸。”那髯须大汉专诸本来只顾自行喝酒,此时却笑道:“什么仁兄,我这丛胡子也不像个仁兄,倒像个火夫。”三人大笑,又喝了一杯。专诸起身出去,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一条鱼,那鱼虽只是一般的鲈鱼,却肥大异常,且全身玲珑剔透,如要发光一般。伍子胥见了那好鱼,不禁称赞。孙武道:“这鱼是山中的寒泉之中抓的,又在雪下埋了两天。鱼虽好,还得专兄做出美味来。”伍子胥面露微笑,对这美味也满是期待。只见专诸拔剑宰鱼,过不多时,竟切下一张完完整整的鱼皮来,接着又在那鱼身上刮下一层白肉。伍子胥好奇,问道:“专兄这鱼是怎个做法?”专诸嘿嘿一笑,道:“我说我像个火夫,先生等会儿就知道了。”孙武也是笑而不语。专诸将釜子架在火炉上,将白肉倒进釜中,又去寻了一些姜放进去。过不多时,只听得釜中沙沙声响,专诸用筷子将白肉夹出,这才把整个鱼放进去。顷刻之间,只闻得一道奇香入鼻,这香味既非炙烤又非烹煮,而是两者皆而有之,令人不觉口中生津。伍子胥忙夹一块鱼肉送入口中,只觉得松软酥脆,不荤不腥,口感美极。他一连吃了几块,称赞不绝:“美味,实在美味。只道专兄剑术高明,不想这手烹饪更是令人折服。”又问道:“只是这姜本是药材,放入鱼中作何道理?”专诸脸露得意,道:“姜味辛,正可冲掉鱼腥味。”顿了顿又道:“更重要的是那些白肉,将它们放入干釜中炙烤,便可逼出其中汁水,再用这汁水烹制鱼肉,才有此等口感。”伍子胥朝釜中看去,果见釜中有少量汁水。
      三人借着美味,大肆喝起酒来,过得数巡,皆有几分醉意。专诸喝得最多,豪兴大发,要舞剑助兴。他用剑撑起身子,一个踉跄又险些跌倒,待站稳脚步上身却不住晃动,令人不禁好笑。忽地一声闷响,长剑挥将起来,别看他步履蹒跚,剑招却不紊不乱,招招凌厉生风,那声音如同乐器奏出来一般。孙武在一旁也看得兴起,夹起一块鱼肉掷出,他虽也在醉酒之中,那鱼块却是又快又准。专诸听得风声,回身一剑,将鱼肉刺成两半,紧接着剑尖一挑,半块鱼肉飞起,他向前一跃,将那飞起鱼肉接到嘴中,嘴里嚼着,笑吟吟地坐回火炉旁。伍子胥见状,心想:“我也来使上两剑,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起身道:“好剑法。兄弟也来试试,不能断了兴头。”说着拔出佩剑,一道白光闪过。孙专二人同声赞道:“好剑。”
      伍子胥正要舞剑,蓦地心念一动,横剑扫地,将先前那块鱼皮挑起挂在剑身上,这才使起剑来。孙专二人不明鱼皮用意,但见他剑招毫无章法,且软弱无力,手臂挥转也显得拙钝,倒像小孩玩耍一般。专诸只道他不懂剑术,也不以为意。孙武初时也如此以为,看得一会,渐感讶异,隐隐瞧出剑招妙处。他使剑虽乱,白剑却笼罩全身,如要攻他身体也是不易。且那块鱼皮在宝剑上乱舞始终没有掉落,足见劲力之柔巧。如此想着,右手挥动,两只筷子朝着伍子胥后背激射而去。也不见伍子胥回身,只听得叮当两声,筷子掉落在地。奇怪的是,筷子与剑相碰的声音远没有掉落地上的声音响亮。孙武缓缓点头,只见伍子胥手腕陡然翻转,那块鱼皮随之飞在空中,他低喝一声,平剑朝鱼皮刺出,那鱼皮刹时四处纷飞,散落一地。原来鱼皮早在舞剑时就被剑锋切碎,而最后被剑尖刚劲所震才散开。孙武站起身来,一连说了几个妙字。专诸则瞠目结舌,呆坐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的鱼皮和筷子,呆得良久才道:“咦,奇怪,奇怪。要是你与孙兄弟能比上一比,那才叫好看。”他胸无城府,想到什么便说什么。伍子胥笑道:“专兄说笑了。兄弟只是取巧,剑术却比不得两位。”孙武正色道:“先生莫要过谦。先生剑法委实高明难测,不知是自创还是高人所授,又可否讲解讲解其中妙理?”伍子胥点头道:“能学得这剑法也是巧合,说到剑理,在下也还没能尽数领会,实在惭愧。”三人坐回火炉旁,伍子胥将自己如何出逃楚国,又如何学得剑法一一道来。
      原来,那楚国少傅费无忌为取悦楚平王,几番谗言致使伍子胥父亲入狱。那费无忌阴毒狡诈,又想以救父之名诱骗伍子胥兄弟二人前去,要将伍家灭门,免留祸害。伍子胥识破他奸计,不料他兄长却甘心赴死,无奈之下,只好独自出逃。费无忌深知他有大才,怕他报复,便带人一路追杀。那一日黄昏,伍子胥逃至吴楚江界,天色近黑而寻不到船渡江,正自焦急,忽见远处有数人纵马追来。大江两岸平坦开阔,一眼便能看到人形。他无处可藏,只好沿着江岸急行,追兵也越赶越近,转眼间已到江边,在离自己十余丈之处四下张望。伍子胥不敢多看,只顾往前走。忽听得背后有人喊道:“那老头,停住,要问你话。”伍子胥心下诧异:“怎么我不见另有他人?”顿时明白,原来自己一头白发,被误认为老人。他俯身抓了些泥土抹在脸上,将剑藏进衣内双手抱在胸前。那一众人马追到他身后,一个士卒上前问道:“可见过一个士大夫打扮,穿锦衣带剑的男子?”伍子胥躬着身子,抬手指着自己的耳朵直摇头。那士卒又大声问了一遍,伍子胥只是摆手。他正要转身走开,听得为首那人“咦”了一声,催马向前,道:“手伸出来,抬起头我看看。”伍子胥心知不妙,自己头发虽白,肌肤却未变苍老。他抬起头看了那人一眼,认得是费无忌,见他手按剑柄,显然便要对自己下手。当下不假思索,直起身子,顺势抽出短剑朝费无忌刺去。不料费无忌已有防备,闪身躲开了这一剑,同时也已长剑在手。伍子胥一击不成,情急之中,横剑向他坐骑削去,忽觉脸上隐隐作痛,一道青光向自己刺来,若不是那马匹吃疼前脚仰起,这一剑已刺在自己脸上,也正因如此,费无忌不得不跳下马来。伍子胥知自己绝非他敌手,趁他下马之际,已转身向那问话士卒攻去。那士卒忙挥戈扎刺,不料长戈被宝剑切成两截,大惊之下,已被刺翻倒地。伍子胥更不耽待,拉住缰绳跃身上马,双腿一夹,那马便冲了出去,刚一奔出,听得背后生风,知是费无忌长剑刺到,忙回剑格挡,却挡了个空,背上一阵剧痛,显然受伤不轻。他强忍剧痛,狠狠抓住缰绳,才不致跌下马来,只听得身后人嘈马嘶,离自己已有七八丈之远。
      伍子胥不住催马急奔,奔得半会,隐约见一渔夫躺在船上,急忙纵马过去。他在马上躬身问道:“船家,可否渡我过江?我必有重谢。”那渔夫只是看了一眼他手中宝剑,却并不答话。伍子胥正要再问,听得费无忌高声叫道:“老头休要渡他,他可是重犯,不然我将你也碎尸万段。”那渔夫听得,哼了一声,道:“竖子无礼,老夫偏要渡了。”说着站起身便要撑船。伍子胥大喜,匆匆上得船去。鱼夫不急不慢,过了良久才总算将船撑开。伍子胥这才放下心来,心想只要离开江岸敌人便再也追不上了。那一众人不久赶到船开处,对着江上大骂。伍子胥正待转身不去理会,忽地听得江面“嗖”的一响,一柄青剑破空而来,正是费无忌所掷。他此时已坐在船上,剑也不在手中,那飞剑如闪电般掠来,其势已无法闪避。正要认命,却听得叮咚两声,青剑掉落水中。岸上众人只见那渔夫一直在低头撑船,这一拨倒好像是恰巧碰到而非有意打落飞剑,正要大声呵斥,只觉得脸上又凉又疼,原来是渔夫用竹篙拨水打来。费无忌见势快,挥袖挡住,心下也是一惊,不想这老头手法竟如此厉害。余人则仍是大骂不休。伍子胥被飞剑惊得心悸良久,望着青剑落水激起的涟漪呆呆发愣,于渔夫拨水打人浑然不觉。
      岸上人声渐渐远去,天色也已黑了下来。伍子胥想要起身行礼,只觉得背上疼痛难当,才发现衣服已被鲜血渗透。适才由于情势急迫,没在意伤口,还在马背上颠簸了一阵。他强忍疼痛,颤声道:“多…多谢老丈搭救,恕晚…辈不能起身行礼,前辈大恩,定当报……”话未说完,已昏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白昼,发现自己躺在一片芦苇荡中,伤口已经包扎妥当,但仍然不时生痛。他支起身子,只觉喉头干涩如苦,便起身去寻水喝。遥见那渔夫坐在船头,手中拿着自己的佩剑,低头凝视不动。伍子胥走向前去,见那渔夫仍是不动,于是拱手道:“前辈大恩,无以回报。此剑名叫龙渊剑,是当年楚王赐给祖上,当值百金,请赠予老丈。不敢请教老丈高称?”渔夫讥笑道:“嘿嘿,布衣之名,何足道哉。楚国之法,得伍子胥头者,赏粮五万石,封最高爵名。如此好处不要,倒像我觊觎你宝剑了。”伍子胥心下惶恐,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肯透露姓名,自然也不能再问。渔夫见他满头白发,面无血色,又想到他悲惨遭遇,心中顿生恻隐,站起身来,将水壶递给他,柔声道:“俯视此剑,当真如临深渊,白茫一片。虽是宝剑,却不知能切断芦苇么?”说着右手一挥,向身旁芦苇丛削去。伍子胥看得清楚,渔夫明明用足劲力,且剑锋也触及到芦苇,只见那芦苇微微弯曲却不断落,倒像是自行闪避了一般。伍子胥好奇,上前接过宝剑,他身上有伤只能轻轻挥动,剑锋所至如削无物,一丛芦苇同时掉落。他满是疑惑,不解地看着渔夫。渔夫笑道:“宝剑削芦苇,再快也不足为奇,削不断那才妙了。”说着,伸剑朝一根芦苇刺去,“嗤”的一声,半截芦苇平飞而出,竟将后面一根撞倒。本来用剑尖刺断芦苇杆已是极难,剑尖甚小,因此既要万分精准,又要非同寻常的刚劲之力,但他这一剑显然已超乎二者。伍子胥此时已然明白,眼前这渔夫打扮的老者实是剑术高强的能人,当即跪倒在地,双手托剑,哽咽道:“斗胆请前辈传授剑法,使晚辈得手刃仇人,报不共戴天之仇。”渔夫接过剑将他扶起,道:“那费无忌号称‘一步十剑’,剑法之快当真天下少有匹敌,我也绝无胜他的把握。”又道:“你背上这一剑本该穿身而过的,不知他怎地劲力用小了?”伍子胥稍作思想,答道:“该是当时我在马上,而他身在半空无所借力,我身子远去才没能刺穿。”渔夫点头道:“应是如此了。听说费无忌心肠毒辣、为人不正,若不是我立誓不再与人斗剑,那日救你时也要跟他比试比试。我可以教你剑法,能不能报仇却又难说,而且我还有一个条件。”伍子胥急道:“前辈请讲。”大喜之余牵动伤口,竟忘了疼痛。渔夫摇头道:“其实也并非什么条件,你既然来吴,自然也想施展一番吧?”伍子胥答道:“我要报仇非借吴国之力不可。”渔夫手捋胡须,道:“我知你贤能,又身怀大才,其实是希望你能效忠吴国。吴楚两国长年交战,吴又弱小,若不强大起来必为楚所灭。”伍子胥喜道:“这正合晚辈心意,怎敢不从?”渔夫道:“你昏迷了两日,还是先好好养伤。”他这时才仔细瞧那渔夫容貌,只见老者白须飘飘、容光焕发,眼神隐隐有种凄楚之意。
      两人在这芦苇丛中住了半个月,渔夫为照顾他伤势,每日一早就出去寻找食物,回来时手里必有野味。伍子胥年前体壮,又吃的好,静养一段时日伤口终于愈合,只是行动仍然不便。这些日子,渔夫始终不肯说明身份,伍子胥自然也就不好相问。
      伍子胥见自己伤势将愈,执意要渔夫教授剑法。这日天色将黑,两白发人端坐于地,渔夫将剑理详细说与伍子胥听:“这剑招集刚柔一身,剑身为柔,剑尖为刚。柔者不在伤人而在护己,刚者虽强却难施用。但若习练纯熟,并自身感悟透彻,柔也足以摧金裂石,刚也可巧变妙化。我可教你练剑之法,其中真妙却要靠你自己领悟,但你既能一路隐忍至此,想来也不甚为难。总之切记,藏巧于拙,大刚若柔。”伍子胥喃喃念道:“藏巧于拙,大刚若柔……”渔夫起身道:“嗯。这剑述习练之法异乎寻常,毫无招数可言,因此我也只可言传而不能身教了。首先修习之地便是这芦苇丛中,要将身旁每根芦苇视作攻来利器,在丛中使剑时不可让其触及身体,剑锋更要与之一一触碰,直至芦苇不被削断,此是练剑身之柔。之后修习便要在江中了,找一浅处,全身没于水中,能以剑尖将水底硬石刺碎方可,这是练剑尖之刚。若这两处皆已练成,则反其道而行,练习拙巧。若剑尖能快而准地刺断细小芦苇,则剑尖上的造诣又多了一份精巧。最后水中练习挥劈,受水阻力使起剑来必定迟缓,直至水下使剑而水面不现波涌,则使剑尽显拙钝,也就越拙越柔了。正是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上善若水便是柔的精妙,这柔也是最难练的。”伍子胥用心记忆,心中若有所悟,却又不知如何说与渔夫听。渔夫站起身来,道:“我已将练法尽数教与你,能否练成就要看你造化了,但就算再不济,也可用以保身。”说完,身形闪动,持剑在芦苇丛中挥舞起来。只见他周身芦苇像是被风吹拂一般,飘飘摇摇,有意躲掉渔夫手中宝剑。说也奇怪,芦苇茎干虽然不断,但顶端白花却尽数飘落。霎时间,白絮遍地,伍子胥只看得目眩神迷。渔夫使了一会,突然将剑插在地上,道:“呆了这些时日,也该走了,老头子可要闷死了。”伍子胥突然听他要走,不知他何意,急跪倒在地,慌道:“前辈救我性命,又传授剑法,如此大恩,真不知该怎生报答才好,怎么如此急着离去。”渔夫笑道:“老夫自在惯了,呆不住了。”说着转身便走,高声道:“芦中人,当使芦中剑,这剑就叫芦中剑法!”。伍子胥看着他背影离去,念及他的好心,不禁潸然,恭恭敬敬地拜了几拜,抬起头来已不见身影。
      伍子胥待渔夫走后便急着要练剑,碍于伤口才勉强抑制。他整日里无所事事,只是想着如何练剑、如何报仇,除撑船出去寻找吃的外,都只呆在这芦苇丛中。这一日再也耐不住,也不管伤势是否痊愈,照着渔夫所授练法,便在芦苇丛中练了起来。一连练了三日,身旁芦苇都快被削光,仍是毫无进展,心下又急又沮,生怕是自己悟性不够。其实这剑法最难处就在这第一层,也是整套剑法的根基,如能早一刻领会便能早一刻练成,正是一通即通。
      这晚月朗风清,江面被月光照得更显开阔,微风拂来稍带凉意,已是初秋时节。伍子胥躺在渔船上,苦苦思索如何才能不削断芦苇,附近芦苇丛不时传来窸窣声响。不知过了多时,他迷迷糊糊竟又练起剑来,这次却是一根芦苇也削不断,心下好奇,又削得几次,只见那芦苇一动不动,如同剑身穿透而过一般。正不知该欣喜还是迷惑,忽一阵风吹来,好似有人在丛中讥笑。他朝笑声奔去,一看之下,竟是楚平王与费无忌两人。两人见了他丝毫不以为意,只是指着他暗笑。伍子胥怒从心起,挺剑向两人刺去,刚奔出一步,扑通一下掉进水里。他奋力憋气,双手乱凫,却始终无法浮出水面,突然后背一痛,扯动了伤口,猛然醒了过来。
      醒来时小船已离江岸甚远,还在缓缓移动。他起身去拿竹篙,见一轮明月倒映江中,平平整整硕大如盘,倒像是水中也生了个月亮。他心念一动,若有所悟,当下端坐在船上,凝神望着水中,心下寻思:“前辈说‘上善若水’,这水究竟作何道理?这样看去,可当真平静得可怕。‘藏巧于拙,大刚若柔’都在于不显露根本,就像这水一样,此时平整如镜,说不定水下波涌迭起,就算不是,发水时也要汹涛澎湃。嗯,前辈又说我能一直隐忍逃避,练剑也不会太难。想来是说这剑法不可急于求成,须静心修习。况且我心中总记着仇恨,杂念太多,正好与练剑之法背道而驰。”这时又仔细回想渔夫教他的三层练法,越想越觉得每处都离不开这个“静”字,心中渐渐明了。其实这“静”字诀也不太难领会,但要真做起来却是千难万难。凡做一事须心中有这事,但心念之转变又只是瞬息之间,要专注如一谈何容易。他白天急于练剑,晚上又因练不成而苦恼,此刻在这江中醒来,见了这极静的景象才得静心去体会。当下将船撑回岸边,在芦苇丛中沉沉地睡了一觉。
      既然想通了关键,再练时便力求于此。初时仍是一削即断,身旁芦苇也不免碰及身体,他也不去在意,只是随意挥剑。全神贯注剑身,全身之力集于右掌,如此练了许久,虽然还会削断,但剑锋碰到芦苇时已能将其微微打弯。练到后来,他也不再注视剑身,有时甚至闭眼使剑,练得三日终于可以削而不断,但也只是时灵时不灵。他知道不可强求,于是又去江中练后一层。后两层远没有第一层难,他既然能领悟精要,练起来便不必苦思方法了。过了十数日,终于将渔夫所授练法全部完成,又花五日熟练了一遍。到得芦苇开出花来,再使剑时虽全身置于芦苇丛中却绝不致芦苇触及身体,用剑锋削芦苇也可以根根不断,甚至还能将芦苇顶端白花震落。这剑法终算是练成了……
      他这些境遇从未向别人道明过。孙专二人始终耐心听他讲述,听到精彩处也不禁喝彩叫好。二人见伍子胥对自己极为坦诚,于狼狈窘境和剑术修练之法皆毫不隐晦,对他自然也甚有好感了。三人只相处得这一日,已彼此视为好友,心中各自欢喜。说了这半天,日已近西,积雪也完全消融,伍子胥于是起身告辞,便回住处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