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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那时的我们(1) 六点就六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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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星弦把一本书写工整的练习册轻轻放在张纪棉桌面:“这是语文老师昨天布置的作业,你要不要抄一份?”
张纪棉把作业本放回叶星弦桌上,淡淡道:“不用了。”
上完语文课,陈语诗果然在下课前问道:“昨天布置的课后作业,大家都做了吗?”听到下面的人回答做了,她满意地点点头,“我相信你们都做了,不用全班交上来,我抽查一部分,下面点到名字的同学请交作业上来给我看看。”
她望着台下的人,开始点名:“李牧、周云生、钟宏君……”一口气叫了十几个名字,被点到的人纷纷把作业交到讲台上,陈语诗望向左侧后排,点出最后一个名字,“张纪棉。”
被点到的人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走上来交作业,只抬头望了她一眼,淡淡道:“没做。”
陈语诗一边低头整理上交的作业本和讲义,一边对他说:“那你跟我去一下办公室。”
“下课。”她捧着十几份作业率先走出教室,回到办公室仍然不见人跟来,又信手翻了两份作业,才见他不紧不慢走进来。
“为什么不做作业?”
没等他开口,她又继续道:“我知道你又要说,你不会做,不会做没关系,我可以教到你会为止,今天课后留下来补课。”
“为什么你总是抓着我要补课?你那么喜欢补课,可以去找其他人。”
陈语诗不禁微微严肃起来:“因为只有你考试交白卷,只有你不会做作业,什么时候你做到其他人那样,我就不会抓着你要补课了。”说到这里,她又缓了缓声音,“今天课后留下来,我们补一会儿课吧。”
“好啊,我要六点钟才有空,你还要给我补吗?”
陈语诗不禁有些怔愣,突然不是很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从她开始接手这个班就一直要给他补课,说是穷追不舍也不为过,但她叫了他那么多次,他都没有理睬过,如今竟然这么容易就答应了?就像一场马拉松,原本以为还有一万米要跑,已经做好恒久坚持的心理准备,却没想到转过一个弯就到了终点,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让人惊喜之余又有些不知所措。
张纪棉见陈语诗没有说话,也不等她的回答,转过身,踏着上课的铃声走出办公室,陈语诗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朝他的背影说道:“好啊,六点就六点,我可以等你。”
放学后,陈语诗先给家里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母亲不回去吃饭,然后去饭堂吃了晚饭。吃完饭回来已经差不多六点钟,她去教室没看到张纪棉,想着可能是他手头上的事没做完,又回到办公室边备课边等他。
一直等到七点钟,夜幕低垂,校园里的路灯把纵横交错的校道照得亮堂堂,晚修的铃声响起,散落在校园里的学生纷纷回到教室自习,原本喧哗的校园逐渐安静下来,她却依然没有等到那个说会来补习的人。
陈语诗站在四楼,教室外的走廊里,背着一室的明亮灯火,终于看到他优哉游哉地向教学楼走来,有迟到的同学急冲冲从他身边跑过,他却依然走得气定神闲,像是过着跟别人不一样的时间。
张纪棉走上四楼,在走廊外面直接走到教室尾,却在后门处与陈语诗狭路相逢,他见她没有让路的意思,也没有强行进入,又转过身,从走廊外面走向教室头,直接从前门进了教室。
陈语诗依然站在教室尾,她真恨不得把这个熊小孩拖出去暴打一顿,上课睡觉、考试交白卷、不做作业、经常迟到……他有这么多陋习,又极度顽劣,让她甚至有种无从纠正的感觉。
一直以来,张纪棉都是被动防御,如今主动进攻一次,放了陈语诗飞机,他以为她不会再找他要补课,至少短期之内不再会,没想到第二天课后她又抓着他过去说要给他补课。他的回答和前一天一样,而她也像前一天那样答应等他。
张纪棉只是随口一说,自然没有放在心上,上完课就和同桌叶星弦两个人去打篮球,因为是星期六,明天放假,校园里的学生陆陆续续地回家,两人打了一个多小时,畅快淋漓地出了一身汗,玩到尽兴时,校园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他们折返教室去拿书包,不料看到空无一人的教室里陈语诗趴在左侧第一排的桌子上睡着了。
叶星弦看到张纪棉拿了书包就要从后门走出教室,忍不住低声叫道:“她是为了等你才留到现在,你不叫醒她吗?”
“与我何干。”
叶星弦看着走廊外漠然远去的背影,有些无奈,他拿了自己的书包,终是忍不住绕到前排轻轻拍醒那睡着了的人:“老师,天快黑了,回家吧。”
陈语诗睡梦中被叫醒,还有些迷糊,看了看外面暮色四合的天色,又看看面前的人:“张纪棉呢?”
“他回家了。”
她犹自有些不甘心:“他答应我会留下补课的,你是看见他回去了吗?”
“是的,我看到他回去了,你也早点回去吧。”
“好,你回去小心点,注意安全。”
叶星弦告别陈语诗,走下楼来,看到等在一旁的人,温声道:“走吧。”
两人一起向校门外走去,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叶星弦终究忍不住劝道:“差不多就收吧,她也不比我们大几岁,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补课就直接拒绝她。”
他言尽于此,身旁的人并没有接话,也不知道有没有把他的话听进去。
事实证明,张纪棉要做的事,没人劝得动,接下来一个星期,他仍然答应补课,她仍然这样相信着,而每天课后都被他放飞机。她是这样一个外柔内刚的人,有一种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的韧劲,从他断然拒绝补课都现在有些松口,她觉得已是莫大的进步,只要自己再坚持一下下,说不定就能成功。
这天星期六课后,张纪棉一个人在球场打篮球,投进一个空心球后,转身接球时看到陈语诗正往这边走来,他权当没有看见,继续打自己的球。这是他满口答应补课又次次放她飞机之后第一次被抓个正着,他等着她发作,可她竟然没有,她甚至没有跑过去打断他,而是在球场边,他放东西的石椅上坐了下来,安静地看着他打。
陈语诗默默地看着他反复投篮,一个人把篮球这种群体运动玩得不亦乐乎,多么孤僻的人,班上这么多同学,男女各占一半,除了一个叶星弦,她都没有见过他跟哪个同学有往来。夕阳金黄色的光华印染在他穿着白色校服的单薄身躯上,偌大的篮球场只有他一个人在玩,此情此景在他人眼里看来是如此孤寂,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觉得这个死小孩也没有那么可恨了。
两个人一个玩着,一个看着,相互不干扰,相互不理睬。直到张纪棉玩累了,投进最后一个三分球,拿回弹下地的球,走到陈语诗旁边,从包里翻出一瓶水,喝了几口,再放回包里,然后拿起包就准备走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旁边坐着的人一眼。
陈语诗站起来,挡在他面前:“不是说要补课吗?”
她站在这个方向正好迎着光,一张正当风华的脸孔被夕阳照出几分古旧,嘴唇轻抿,深圆的酒窝停在颊边,眉目间几分坚持,黑亮的眼睛倔强地看着他,让他原本到嘴边那句“没心情”,忽然间就想改口。
他淡薄的目光凉凉看着她,唇角牵起一抹讥诮的笑意,不咸不淡地说:“我不想补语文。”
她无意识地蹙起眉心,想了想,认真道:“你不想补我的课也不要紧,你想补哪一科,我可以教你。”
张纪棉唇边讥诮的笑容扩得更大,一字一字缓缓道:“我想学数、理、化。”
陈语诗似乎没有注意到他话里玩笑的成分多于认真,她所有的注意力都用在思考这句话的可行性,想了想,又认真道:“好,只要你愿意学,我就愿意教。”
张纪棉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挂在嘴角的讥诮笑意一路蔓延进眼底,清冷地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侧身从她身边离去。
陈语诗回到教室,班上的同学都走光了,她又走回办公室,高兴地看到隔壁班的班主任兼数学老师杜修远还在,问他借了一套教材,回到家又翻出自己以前的公式笔记,丢弃三年多的课本被重新拾起,整个周末足不出户,窝在家里复习数学。陈父陈母看到她这个废寝忘食的模样,彷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学霸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