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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去去 彭莱主仆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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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莱主仆死去这日,也即重九当日,还未到五更,露凝香便已梳洗食毕,坐在书案前,抬眼看窗外,雨已经停。她便转过头,看玉箫将箱笼包袱逐一打开,听得门外步响,凝目看去,却是琴筝挑起门帘入来。露凝香因笑道:“外头准备好了么?”
此时露凝香已乔装过,面上不知涂的什么,显得蜡黄暗淡,两颊那里全是细细的麻子,两眉也画成了粗粗的扫帚眉。琴筝见了,撑不住笑了一霎:“玉箫姐姐的手可真是神乎其神,化得险些连我也认不出了。”又忍住笑,憋得满脸通红:“都好了,两辆马车都套上了。喜鸦的行李也弄好了,他随时可走,问娘子何时动身?”
露凝香便笑道:“叫双莲过来吧。”双莲前来,只见露凝香穿着一身素净的湖绿长衫,系着鹅黄素绉裙,绾了一个垂髻,只簪有一朵白菊,钗钏环珥尽皆省掉,周身上下,除了这朵菊花,便浑无装饰。她的面容也大为改变。若不是朝夕相处,双莲也认她不出。双莲不知她缘何如此,微微一怔,先和她施礼问安。
露凝香与玉箫颔首,玉箫拿起一叠纸,授与双莲。双莲低头一看,正是昨夜写的清单。便听露凝香细声说道:“霓裳楼闺房里的那些金银细软、衣裳粗重,都归了妈妈。这宅子里的物件儿,抛开我这房的几样首饰、几箱衣物,其余悉数是钟小官人的。衣裳首饰是我做女儿时节所挣,按理也是归妈妈。这些东西,平日也经过你的手,这一件儿一件儿,你心头都有数,昨晚也亲眼看着玉箫收拾的。这会儿咱们便得动身赶路了,单子与物件儿,你再核对一次。若无差错,叫来禄抬去交给妈妈,或是等妈妈自家来拿走,我便不再回去了。”
就在昨日,露凝香将原来由霓裳楼跟来的三个婢女打发回去,上房这里,只留下玉箫、琴筝并双莲三人服侍,其余一干人,并不曾入过这屋。这边除却双莲和喜鸦四人,无人知晓露凝香赎身之事。双莲昨夜看她收拾物什,也只以为她是要和霓裳楼两清,不晓得她要离开此处,略觉惊讶:“娘子是这便要走了么?又是走去哪里?”
露凝香静静点头:“是要走了,去哪儿也不好说。今儿你见着妈妈时,替我向她老人家问候一声,就说--相与六年,母女情分已尽,她也早些收手,安心回乡养晚年吧。这年头不好,四下都在打仗,打打停停的,不定哪日便打到她家乡,打到这皇城来,她如今那点积蓄虽够她养老,可要是碰上兵荒马乱,谁还说得准,自家小心着些,多多保重。”
双莲含糊应承一声,将这话记在心头,又道:“露娘子怎生恁般急,你身上还有伤,便是要走,也不争这一日半日、一月两月,先将伤养好再走也不为晚。再有你赎了身了,平日来往的姊妹们,还有往日常走动的恩客们,都还不知情,总该打个招呼,大伙也好给你践个行。别的人且不说,瑞姐和钟小官人,总归要和他们面辞一番。”
露凝香抿唇一笑:“瑞姐那里,来日方长,至于别的人,有什么好辞的,我说走便走,休要多嘴了。”便扯起两边袖子,露出两条白净的胳膊,又撩了撩衣领,指了指头:“你瞧好了,回去也告诉妈妈--六年前我光生生来,六年后光生生走,并不曾带走一件儿半件儿。我的好双莲姐姐,别耽搁我赶路,你就赶紧核对核对。丑话说在前,东西咱们是当面交割清楚,今日出了这门,我就不认这烟花账喽,要是遗漏了什么,可别再想跟我争长论短!”
双莲心想:她毕竟不再是霓裳楼的人,跟自己也没干系了,她的事倒确实不好多嘴,只得含笑点头,嘴里说道:“娘子说笑,昨日咱们都一道归整过,还有什么好核对的。”却将单子细细看了遍,又上前逐一核实。趁着这个当儿,露凝香喝了药,玉箫和琴筝也进进出出,将三人的包袱搬上马车。
未免日后被人探出行踪,露凝香早就做了安排,分成两路:她与玉箫一路,玉箫扮作男子,二人假扮夫妇;喜鸦与琴筝一路,扮作兄妹。这日早,他们先后搭船到了乌衣桥。两边走不同的支流,在江上接连换了几次船,昼夜兼程。到了第四日,喜鸦和琴筝先抵达枫塔码头,上岸雇了两辆马车,等着露凝香与玉箫前来汇合,一行走陆路,赶往一座叫做桃源坞的村落。那里离金潍颇远,露凝香早先便在那处购了田产与房舍,以作日后隐居之所。
这一天,正好是彭莱主仆葬身江面后的第三日。水上开始出现一些载渔夫的小舟,在江上挨家码头停靠,分批上岸,像是找人的光景。
露凝香这早在船上醒过来,玉箫正在外熬药。药罐自己带的,炉子和柴火是跟船家借的。药熬好了,便架上铜壶,开始烧热水。露凝香坐起身,九雨刚吃了鲜鱼,便走上前,盘起尾巴,坐在她腿上。
玉箫打来热水,寻了条干净手巾,先拧干擦伤口。背上有小部分已经开始结痂了,她将药膏涂匀,再裹上纱布,然后另倒了一盆热水,照旧给她洗脸,一番乔装。
船家已买来早饭,送到门口,玉箫打起帘子,接了进去。二人吃着饭,船家正要开船,却见一只小舟划了过来,舟中有一位少年渔夫。船家看他们装扮和舟上的标识,认出是郝公那一路的,赶紧陪着笑脸:“这位小兄弟,有何贵干?”
那少年冲船上张望:“船里可载了人?”
船家笑道:“有呢。”
那少年又问道:“是做什么的,几个人,是男是女?”
船家道:“赶路的,夫妻二人。”
那少年便冲客舱指了指:“叫出来见一见。”
露凝香她们早听见动静,当即罢箸,走到船头。那少年抬眼一看,见那丈夫的模样倒算周正,皮肤白嫩嫩的,那妻子虽有几分颜色,不过面黄脸麻,走路有气无力,像个病鬼似的。那丈夫似乎很惧怕那妻子,走路都让着她,面色也颇恭敬。
少年暗觉这一对颇滑稽,也没好笑出来,因见他们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便又对四人问道:“这几天,有没有见着两个男子赶路的?都是二十出头……”便从搭膊那里掏出一幅画,展开给四人观看。只见上面着两个男子,一个生得俊秀美丽,一个生得敦厚粗犷。
船家与杂役先看见,摇头道:“没见过。”
露凝香细一分辨,那二人不是彭莱与他的随从吗?她心口一顿,不待玉箫答话,便抢着回道:“我们也没见过,这是什么人呀?”
那少年有些失望地收回画:“一个死活人。”
露凝香心里又忐忑又疑惑,故意笑道:“这位小兄弟说得好笑,死人便死人,活人便活人,哪来个死活人?欺负俺们村人没见识么。”
这少年的脾气温和,倒与她笑道:“这位大嫂,这俩家伙本来是烧死了,可他们却没死,那不就是死活人吗?”
露凝香听得“烧死”,惊得非同小可,两腿不觉虚软,差些就栽玉箫身上。好在玉箫及时扶住她,让她站稳,又好在那少年又说了“没死”二字,她才给镇静下来。她这心里一上一下,起伏不平,便佯作吃惊,好奇问道:“哟,这不就更奇了,怎么死了又没死,到底是死是活呀?”
少年当即笑道:“当然是活的呀,不然……”正说着,却是划船的同伙不耐烦,大嚷着打断:“小禾苗,跟他们啰嗦什么,去找下一家船,换你来划,我来问。直娘贼的,两天两夜,到处找到处问,歇也不敢歇,膀子都要划脱臼了!”少年赶忙应了声,那船便划开了。
露凝香呆呆站在船头,眉头打结,想起那两张画,心里一发惊疑不定,暗在肚里转了几个念头,做了种种猜测,纷乱无果。这时那小杂役上前,与玉箫拱手:“这位官人,要开船了,大娘身子弱,还在病中,江上风大,还请她快入舱吧。”
露凝香因回过神,便转头问道:“小兄弟,借问一句,你可晓得他们是什么来路?”
小杂役才十三岁,胆子虽小,却又爱好事。他看了眼前方,面露恐惧,便小声与二人说道:“二位有所不知,这是江上匪徒,是郝公那一路的,专门打劫过客财货,又常常向船家勒索进奉。咱们江上的人遇见他们,要说有多苦就有多苦。”
露凝香也放低声音:“那你可知道,他们找人,是做什么的?”
小杂役又看了看前边,见对面也有相似的船只和渔夫,在向别的船只打探,便摇头道:“这就不清楚了,”可是又将脑袋往前凑了凑,故作神秘,“不过,我倒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说来不怕吓着你。瞧他们这神气,想必是要劫这二人的财物,没有劫到。你再看看这找人的阵势,啧,肯定是个大财主,没有得手的话,他们肯定不甘心,要找着人再下手呢。刚才他们不是又说了么,什么烧着又没死,必定是说的打劫未遂的事。”小杂役又将眉一皱,有些不得其解:“不过说来奇怪,郝公那路嚜,只图财,极少要人性命的,何至于要烧人呢。怪哉,怪哉。”
说话时,船已经划出去了。露凝香料想他们也不知江上出了什么事,便不再追问,心道:“过两个时辰便到枫塔码头,那处比这边繁华些,人多消息自然也多,可以上岸打听打听,看看彭莱他们究竟如何了。”露凝香遂悬着心,与玉箫踅回舱中。
时近晌午,天气越发晴朗起来。云变成铅灰色,薄薄散开成倒三角形,像鲤鱼摆起的一段尾。喜鸦和琴筝在江岸一家茶坊,喝着泡茶,吃着一些蜜果子。玉箫和露凝香依照约定,寻到这家茶坊。二人在门口立定,玉箫抱着九雨,脚夫挑着两担行李,在身后站着。便见东窗那边,喜鸦起身,向她们招手道:“咱们在这里。”
二人入内。脚夫也将行李担进去,结了工钱,然后辞别。四人随分坐了一桌。却见喜鸦和琴筝脸上惴惴不安,又透着几丝难过,像遇上什么糟糕的事,露凝香心头生奇。这时伙计前来招呼,因近中午,便问他们可要点菜,店里兼卖饭菜的。露凝香叫玉箫和喜鸦点,要了些白煮肉、卤牛肉和四碗鸡丝面。
伙计去了,琴筝忽然倾过身,小声与露凝香和玉箫说道:“露娘子、玉箫姐姐,就在两刻前,有几个渔夫来了这儿,拿着一张画像打听,你们可晓得,他们在找彭官人呢。”
露凝香道:“可是问你们有没有见过他们?你们怎么说的?”
琴筝点头道:“正是呢,你们也遇上了么?我和喜鸦认出是彭官人,看他们来路不正,不想惹麻烦,就说没见过。”
喜鸦呷口茶,便压低声音,说道:“这事真是奇怪,也是在刚才,他们走了,咱们听这里的客人议论,说是两天前,乌衣桥那一带,出了一桩命案,船上有两个人烧死了。被烧的不是别人,正是彭官人他们呢!官府已经查出疑凶,是闵州来的什么关三娘,一个匪头,现下已经派了公人,要到处捉拿他们呢。”
喜鸦声音虽小,却掩不住惊骇和疑惑,又道:“你们说,这事奇怪不奇怪,按那些客人的说法--彭官人他们不都死了么,刚才怎么还有人在找他们?我和琴筝刚刚就正在说,这是怎么回事呢。咱们本来想再跟他们打听,可是我想,其他客人又不认识彭官人,也没认出他们找的正是彭官人,咱们也打听不出什么。再有了,那伙渔夫还在附近呢,咱们要是打听,问得多了,引起别人怀疑,反而惹麻烦。”
露凝香听了这话,愈发疑惑了:怎么又牵扯到土匪了?彭莱到底是做什么,会给土匪谋害?遇害时又怎会只他们二人?而且,他不是和李华浓往南边一带走,怎又会出现在乌衣桥?她直觉彭莱是活着的,她不知这些年他究竟经历过什么,可是能活到这一步,他便不会轻易死的。就如同自己,已经活到了这一日,便是不会那么轻易地死掉的。
尽管这样相信,可她心里还是七上八下,东西也没怎么吃,没食欲啊,整颗心都被彭莱装满,就是食了也不下咽。她又点了一盘鱼干,一个劲地喂九雨。玉箫她们劝了几筷子,看她实在没胃口,也不好再劝。待其他三人吃了,露凝香抱着九雨,这时她脸色已镇定许多,因看着喜鸦,侧过头悄声道:“喜鸦,你去一趟乌衣桥,打听打听那桩事故。再悄悄回金潍,找乔小官人,暗中请他打听打听彭官人被害的案子。”
喜鸦见她如此关心那彭官人,略觉惊诧,可想起他毕竟是李姐夫,又替她说情赎身,他既然出了事,关心一番也是应该的。喜鸦点头道:“行,我去跑两趟,那你们呢?”
露凝香低声道:“你回去一趟,连夜赶恐怕也得三日多,再跟乔小官人打听,也不知他那里要多久才有个确信,这样算来,少也得要十来天的辰光,所以我们三人,仍是照旧赶路,估摸三四日就到家,你一有消息,就直接回家里来。”便叫玉箫将一个蓝布包袱递给喜鸦。里面装着五十两碎银子。露凝香仍是低声道:“若是盘缠不够,找瑞姐,打听时千万小心,别露出身份,彭官人的事有些麻烦,一不小心恐怕惹祸上身,明白吗?”
喜鸦本就伶俐能干,忙不迭点头道:“明白的,露娘子放心,我晓得轻重,一有消息,便去寻你们,你们也要千万小心。”
当下又分作两路,露凝香三人乘马车赶路。一路晓行夜宿,四日后便到了桃源坞。村中已是秋菊丛开,金桔、石榴、柿子也熟透了,枝枝桠桠挂得累赘。入村不多时,便是一处市集,两边开着些铺子,路边还有好些卖菜、卖肉、卖果子的摊子,不少人正在那里挑选。
玉箫和琴筝想下去买些石榴。露凝香便叫马车停在一旁,二人跳下车,携手往近处一个摊子。露凝香无事,掀起车帘往外看。正是无巧不成书,她这一眼看出去,别的没有看见,偏就见着两位女子,正好是打从她车畔走过,因而便看见了。
那是一位五旬妇人,身后跟着一位小丫头。露凝香看见她们,只觉得似乎见过,先没如何放心上,及至她们走过去,她却蓦地想起--那位年长者,不是前些时日,替彭莱给她送画的人吗?!露凝香不遑多想,忙跳了下去,向着那二人赶了几步,便唤道:“二位请留步。”那二人便定住脚。露凝香喘息两下,又看了看那年长之人,果然是那人!她面上一喜:“您可认识我?”
那妇人面露疑惑,笑道:“娘子是?”
露凝香笑道:“是我呀,清平巷钟宅,您替人送画。”
妇人恍然:“原来是露娘子。”
露凝香看眼四周,见左侧河边无人,可以谈些秘密话,因说道:“请借一步说话。”
妇人略迟疑,露凝香不由分说,便抓着她手腕,看来要硬拽她走。这妇人因见身边人多,恐怕引起人家注意,也不好再推辞,与那丫头说道:“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来。”话没说完,便已跟着露凝香连走了七八步。二人到了河边柳树下,露凝香这才放下她手腕,与她万福,然后笑道:“抱歉,晚辈鲁莽了,不知前辈该如何称呼?”
文大婶也略喘口气,道:“娘子叫我文大婶便可。”
露凝香唤了声“文大婶”,又开门见山说道:“我晓得,那幅画,是彭莱叫您送的。”
文大婶没想她头句就提了彭莱,心里一咯噔,便起疑心。可是文大婶却一丝端倪也未露,神色如常道:“什么彭莱,老身并不认识这人。那画主另有其人,老身也不知道他身份。”
露凝香摇头抿嘴,笑道:“您不要骗我了,”又一咬唇,笑容也敛了回去,“我想问您,您可知道他出了事?”
文大婶微微一笑:“老身说了,不认识他,又怎会知道他出事没出事。”
露凝香歪着脖子,似笑非笑:“当真不知道吗?”
文大婶毫不犹豫地点头:“自然当真。”
露凝香深觉此人不简单,与彭莱必定交情匪浅,说不定可以从她这里探寻到彭莱的下落,也为未可知。因而露凝香并不肯信她的话,可是看她这副滴水不露的样子,再追问也无果,便另外问道:“您是住在这处吗?”
文大婶道:“正是。”
露凝香问道:“冒昧一味--贵府是哪一处?您别多心,我刚来这处,一个人也不认识,举目无亲,难得碰上您,也算缘分,若不介意,咱们交个朋友,以后常走动走动,如何?”
文大婶依旧平平静静笑道:“多谢露娘子抬举,认老身做朋友。实话相告,老身并非这里的人,只是暂住这处,过两日便要搬走,露娘子的盛情美意,老身着实不敢生受。”露凝香却有些心焦,待要再说,却听远处有人唤道:“文大婶,好了吗?”
文大婶便与她万福:“露娘子,老身告辞了。”便一边走一边应答:“来了。”
露凝香跟着走回道上,定睛看去,那位文大婶却不见人影,只见玉箫和琴筝提着果子,正在那里张望,神色颇是焦急。露凝香赶紧走过去,二人才转忧为喜。当下便上车,又行了一会儿,渐到了一处清净的宅子外。这边有好几座庄子,大多是城中人在这处置的产业,直接管理田地经营,并用来夏日消暑。
露凝香原先聘用了两个下人,是夫妻二个,替她照管房屋。露凝香买房和雇人,都是托的经纪行,并且瞒了自己的身份,扮作是富人家的外室。他夫妻二人,一人唤作丁源,一人唤作沈翠凤,原是金潍人氏,露凝香亲自会见过,认定是可靠之人,便让他们来这处当差。二人都四十出头,膝下无儿无女,老实本分,非常勤快能干。
丁源与沈翠凤前两日收到来信,知道主人家要往这里安居,这日一早起来,便忙着扫洒除庭,筛酒备茶,又宰杀些猪羊鸡鱼,让两个厨娘简单置办一桌酒席。诸事安排停当,二人便打开当中的车门,直在门首盼望。露凝香的马车一出现,二人便喜出望外,俟马车入内停下,便先与她施礼,唤了一声:“曹娘子。”
这是她在赎身前就取定的名字——曹桃汛。自此以后,世间便无露凝香了,她终于能够恢复本姓,回归良人的生活。这身子是自由了,可一时之间,这颗心还有些惴惴不安,如一面悬旌在风里晃荡,像乘马、搭船做了一番长途跋涉,突然踏到平坦的地面上,两腿还是虚的,总好像落不到实处。不知这处是否可以成为她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亦不知自己是否可以彻底摆脱身不由己的日子。曹桃汛心情复杂地笑了一笑,当即下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