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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沉江 京国的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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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国的太上皇在世时,十分酷爱游山玩水,曾数次微服出宫,乘船沿江游历。为保障太上安全,皇帝组建了两营水军,沿着金潍往祺岭北一线昼夜巡逻,盗贼不敢踏足,这一带便是海清河晏的景象。太上驾崩,水军并未废弛,时常能见到军船在江上行走,盗贼迄今也不敢逾越。
郝洪二人与那周天奇坐的第二艘船,三人在中舱坐着闲聊。可心思各异,谈不到一路去,浮泛聊了好一阵,未免索然无味。周天奇困得直打呵欠,要了一坛酒,便回卧舱饮酒休息。洪执事到船尾看江景。中舱只留下郝公与高登、十顺,后二者扮作仆役,是监视郝公的。郝公心里有事,便起身与二人说道:“失陪片刻。”转身到了后舱。
高登向十顺使个眼色。十顺便跟着走入内,和和气气问道:“郝公,有什么事吗?”郝公看了一转,在十顺背后发现一个解手用的木桶,因一早才清洗过,随意搁在那里。郝公便伸手指去:“老弟,借你手递一把。”
十顺转半个圈,才明白他指的什么,索性一把抬起来,替他搁在隔间内。船上空间有限,那隔间很窄,只容一人蹲坐,十顺便走出来,立在门帘旁:“郝公请。”
郝公奇道:“怎么着,难道是三娘的嘱咐,叫你连这也要监视着老哥哥吗?”指着身后,哈哈笑道,“也不怕你笑话,老哥哥有个坏毛病,人家盯着出恭,这......这里就出不来,那可不是活受罪吗,你明白吧。”
十顺看那隔间内只背面横着一窄架子,上面随意摞着些篾片和草纸,料无大碍,便爽快笑了一笑:“这倒没有,郝公自便。”往后退至隔断那里。郝公这才进去,然后放下帘子。侧耳听了听,那十顺没动静,他便立即弯下腰,从靴掖内取出一截炭块,然后将袖中的手绢取出,铺在船壁上。
昨晚关三娘将郝公安置在一间客房,让人把他上下搜了一遍,取走一把匕首,又将房里一应的笔墨纸砚都挪了出去,以防他向外传递消息。郝公却借着换香,从香炉里取走一小截较硬实的炭块,搁在靴掖内。
郝公右手握着炭块,一壁侧耳听外面动静,一壁费力地写道:“彭莱即尔所觅禹人,人在乌衣桥,祺南有埋伏,为劫其货故,莫南行,以信示之,自明。”写好之后,郝公已出了一头汗。即刻将绢子藏进袖内,然后推起小窗扇,将炭块丢出去。郝公这才松口气,打起帘子,佯作整理袍角,自言自语道:“只是肚里翻滚,拉不出来,莫不要闹什么毛病才好。”
到了晌午,伙食船来送午饭。送食的皆是郝公这方的,有四人。一人抱着大饭桶,三人提着盛菜的大提盒。其中一人是给老爷们送菜,二人是给船上伙计送菜,一手提一个。安放食盒的工夫,郝公趁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食物上,袖子拂过旁边的提盒,借着拿筷子,将丝绢丢了进去。那伙计已放下最后一盘菜,本要取筷子,已被郝公取出来,却瞥见里面多了条绢子,隐约有字迹。那提盒很深,其他人却看不见。伙计一愣,又见郝公自抓起提梁:“搁这儿碍事。”便递给伙计。
伙计赶紧接过,这时郝公又在伙计脚上踩了一踩。这次能跟船的人,都是挑的反应快擅应变之人,那伙计顿时明白了什么,便将盖子罩在上边,躬身笑道:“三位爷吃好,晚上照旧是小的来送饭,不知三位爷想吃些什么,小的好吩咐厨夫,看有没法子弄出来。若是缺少你们想吃的食材,可就近往岸上买,快船来、快船回,保管让爷们吃得称心满意。”又低眉与郝公嘻着脸笑:“晚间若是要靠岸,江上有几家店倒也不错,做的南菜好吃极了,里面的小姐们,也各个是妙人儿,嗓甜貌美身条娇软,活儿也好得顶呱呱,让人三日不愿下地,帮主意下如何?”
郝公一听,当即板起脸,笑着训斥:“小猴儿崽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咱们是在走镖,吃喝拉撒都在船上,都得守着货物,哪有闲工夫瞎闹。”说话之际,郝公将手掌搁在大腿上,握个拳头,竖起大拇指,又比个五。
管食的伙计们,平日也得学习这些暗号手势,郝公用的又是顶简单的,伙计一看便懂,意即:“送总舵,交给老五。”伙计即刻作态地扇了一嘴巴子,点头笑道:“怪小的多嘴,不省事,帮主勿怪,二位爷也慢用。”便提着两个提盒去了。
晚间那伙计又来送食,郝公向他点点头,伙计连眨两下眼,郝公便知信已送出。便放下心头一块大石。当日相与无事。
商船在江面行了两日,一路风平浪静,但毕竟守着那么多宝物,大伙丝毫不敢掉以轻心,白天黑夜,换三班轮流监守,全神贯注留意着货物及江上动静。这二日,都是郝公照管船里船外的一切,洪周二人并不插手。
那洪执事是个安分的生意人,本是被郝公和关三娘胁迫,为他们提供船只,安插他们的人上船。他虽不知来龙去脉,但素闻这郝公的劣迹,料到他们绝对是要干歹事,船上俱是郝公他们的人,自己孤立无援,心里本就惶恐,哪有闲心理会别的。洪执事每日闲极无聊,便独自在甲板上打几套拳法。
那周天奇呢,早中晚只晓得与两个仆役喝酒划拳,有时喝高兴了,也不管三更五更,张口就扯嗓子唱几首俚曲,什么“郎君薄幸,妾身薄命”,什么“见卿卿,轻抛一片心”,什么“恨鸡声报早,郎要归去”,唱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扰得大伙都不得好觉。他自己不顾白天黑夜,玩得累了,便呼呼大睡,简直万事不管,乐得做甩手掌柜。
因而,阖船上下,最为放松的,自然是属周天奇主仆三人了。郝公见这周天奇流里流气,倒有几分鄙夷,心想:“那彭莱看来颇精明,也不似下三滥一辈,怎会与这等小人称兄道弟,又怎会安排这人照管宝物,未免太过轻率。”大约是精神绷得太紧,郝公总觉有些许不大对劲,但又说不出具体什么东西来,是一种直觉,总觉得如果是自己要转移这笔财富,怎么会如此不上心?
此时船已出祺北,明日晌午便可抵达南码头。天色渐暗起来,船放缓了速度,往岸边抛锚停靠。晚饭已做好,伙计搭上跳板,从伙食船走过来送饭。却见周天奇打扮得焕然一新,叫上两个仆役,从卧舱走出来,与前舱的郝公、洪执事抱拳笑道:“老弟实在憋不住,想上岸吃些河鲜,畅饮几盅,这里姐儿温柔可人,老弟有个老相识,正好去她那里消遣消遣,二位兄台可要一同前往?咱们明日早些回船便可。”
郝公早看出他不是个长性的人,倒不觉吃惊,因拱手,礼貌笑道:“贤弟盛情,为兄心领了,怎奈这里挨近匪窝,货物紧要,为兄不敢须臾离身,恕不奉陪。”
郝公不走,洪执事也不好走。周天奇也不强求,乐滋滋地晃着脑袋,叫仆役带了两包银子,道声:“诸位慢用。”便登岸去了。郝公待他上岸,和高登相看一眼。高登便出去,派了二位镖师悄悄尾随。
江上也有好些妓船,夜里正是迎客的大好时候。一只乐船向着商船缓缓驶过来。三位簪花浓妆女子坐在船尾,侍女在背后提着花灯,这是来招徕生意的。三人抱着琵琶,咯叽叽笑着,然后开始合奏。郝公听不懂是什么曲子,只听得那琵琶声铮铮响,混合那流水之声,忽远忽近,倒有些马渡冰河的意味。歌女们弹了两曲,见船上并无动静,知道拉不着客,便又笑嘻嘻叫人划船,去另寻客人。
适好镖师三眼回来,与郝公回话道:“他们主仆仨到醉仙楼吃了晚饭,然后又进了洛神居。这会儿正在里面取乐。大虾在外面守着,我先回来禀报,晚些安排阿虎替他盯梢。”郝公略觉放心些:“先给阿虎说声,再去吃饭吧。”又唤人打水,梳洗安歇。
周天奇便一夜未回。到了五更天,有寺院的头陀在江岸行走,持着铁牌,敲打得铮铮铮铮响,远远听着报了时辰,又念了句“天色晴明”。郝公几人起床穿衣,洗了把脸,听说周天奇还没上船,高登顿时面露不悦,便对十顺道:“打发三眼上岸,去那妓馆催请。”及至吃过早饭,诸人齐站船头,望了一会儿,岸上始终不见周天奇的影子。正等得不耐烦,却见三眼和阿虎推开岸上的人,一路跑了过来,慌里慌张的。二人上了船,不及喘口气,三眼便气吁吁说道:“人......人不见了!”
诸人愣了一愣,郝公立即问道:“三人都不见了吗,怎么不见的?”
阿虎昨夜负责盯人,人是在他眼皮下丢的,心里非常愧疚和害怕,便将那虎头垂了垂,老老实实说道:“昨儿我换的下半夜,我守在他们门房里边,眼睛也没敢眨,半晚上都没见人进出。这早也只有两个婆子出去买菜。我看天色也不早了,正房里却没动静,怕他们睡过头,便进去唤人。哪知屋里只有一个小姐和两个丫头。我就问她们:‘昨晚来的三位大爷呢?噢,当中有个是主人家,长得黑乎乎的。’一个丫头说:‘他们仨呀,您可来晚了,他们昨夜就走了呀。你是他们什么人呀?’我一听便懵了,问她们:‘怎么走的?’那小姐跟我说:‘从窗户这里跳到后院,再从后院翻围墙出去的,临走前,那位做主人的,把银子都留下,叫我们不许声张,若是有人问起他们,就说他们知道那群镖师不是好人,他们怕死,只好保命走了,又说叫什么彭官人小心,对不住他了。’”
阿虎歇口气,又说道:“郝公、洪执事,听她们这么一说,那姓周的三人,想必是看出咱们的来路,给吓破胆了,怕受累带所以趁机溜之大吉。”
眼下彭莱没回,那周天奇主仆竟然不辞而别。三人一时懵了懵,郝公立即反应过来,对三眼和阿虎道:“去搜他们的房间。”二人即刻去了。郝公又对高登和十顺说道:“二位,有劳你们走一趟,去前边船上找茂有材,只说周天奇跑了,别说原因,看他有什么反应。再问他该如何做,就说彭官人之前吩咐过,但凡遇上事,可以找他商量。”
高登和十顺一去,郝公立即走进卧舱。三眼、阿虎在里面翻翻找找,东西丢得横七竖八,郝公定睛一看,只是些衣裳鞋袜,没有别的,不由大失所望。没一会儿,高登二人回来了,高登神色略带不悦和疑惑:“茂有材倒没什么反应,只说人丢了,让我们自己去找,要么就去官府报失踪,等彭官人回来,再向彭官人交待清楚就是了。他们这会儿要返回去跟乔大人交差了,叫我们跟你们说声告辞。我们也不好拦他们......”
说时,便见那官船已扬起三面大帆,掉了个头,从江对面慢慢逆行而去。江面正有兵船巡视,郝公下意识掉过头,目光看向后面排成一条线的船只。那一百箱宝物,还稳当当待在船上,此时已成了没主的货,只等这日抵达南码头,将货搬上岸,分批运走。这本是他最乐意见到的事,可心里却莫名有点落空。
常年的经验,让郝公觉得这趟运货透着古怪,甚至是不祥。他不了解彭莱,可是一个人能够独吞宝物,能够隐匿这么多时日,尚不至于马虎到——把富可敌天下的财物交给一个瘪三,让人白赚走的道理吧?难道这些不是宝物?难道是彭莱在耍他们,可他目的何在?可如果,这些是宝物呢,彭莱只是大意呢?郝公且沉住气,支走洪执事,因与高登悄声说道:“这货也来得太容易了,我有点怀疑到底是真是假。我觉着该上岸找个开锁的人来,看那箱子里面是不是有鬼,只开一两箱就足够了。”
高登本来和他想到一路上去,可这事情不是自己能定夺的,便皱着眉,嘬了嘬牙花子,再诚心与他说道:“郝公,实话跟您说,开箱子可以,可如今开不开,都是那么一回事。我为什么这样讲呢,您想,这箱子里到底有什么,咱们都说不清楚。您也知道,三娘疑心重,如果箱子里有东西,却不是她想要的东西,咱们在江上这两日,什么都可有可能发生,她会作何想法?不定会怀疑到咱们头上来,认为是咱们移花接木。还是别耽搁工夫,趁早多赶路,早些见到三娘,等见到她再商量。
“不管怎样,咱们可以互相作证——没人动这些箱子,那时候,三娘自己也会想办法开箱。这会儿,赶路要紧。同时呢,彭莱那头,劳驾您再派点人过去,看他这会儿走到哪里了,咱得想法子活捉了他。咱们此前一直按捺着没动他,就是因为确信他不日便要转移宝物,可以得来全不费工夫,就省得费那劲儿去打草惊蛇。这下看来,还是得捉着他,他就是个活宝物,他在,宝物就在,不怕这回落空。”
郝公一时也想不出别的主意,只得点头。
※※※
将到黄昏,远山上隐隐一两片钟声,日头慢慢坠入江际,染得一江殷红,如血泼的一般。仆役将四人迎入船,却见关三娘独坐一张方桌前,左手握着一把钥匙和一只锦囊,右手捏着一张小纸条。桌上摆着盘黄橘、灯座、香炉、小花瓶。烛光明亮而略有些闪烁,香炉袅袅地喷出一股股轻烟,花瓶里的茱萸旁支斜出,一簇一簇细密的鹅黄花朵,砌上一团毛茸茸的霜花状似的光晕。
关三娘早听快船来报,知道了郝公那船的事,即刻请三人入座。晴晴端出个银托盘,奉上茶。谁也没心思去喝,只看着那盏出神。关三娘放下手中三物,因道:“事情我听说了,高登,你再把详情跟我细说。”高登便一五一十叙了一遍,这个当口,郝公注意着那纸条,上面写着:“开宝箱之用。”郝公将“宝箱”二字连看了三遍,心里咯噔直响,像有一块块石头掷进水面。
关三娘听了高登的叙说,一言不发,沉吟片时,方才转头,将手侧东西推给郝公:“我这里也出了一桩怪事。”三人便都看着那三物,她又道:“昨晚有弟兄召娼妓留宿,睡到这日晌午才起来,在枕头发现了这样东西。”
郝公将那字条和锦囊抓起来,那字迹稚气,像小孩初习字时写的,那锦囊也很寻常,湖绿底上绣着一些梅花鸳鸯。郝公嗅了嗅,那锦囊上残留着一股香味,也是很寻常的檀香。郝公因道:“是那娼妓留的?那娼妓呢?”
关三娘蹙眉道:“早就乘船走了,叫人去打探,江上那么多妓船来来往往,随走随停,什么都没打探出来。”
洪执事不关心他们的事,端起茶托,揭开茶盖,闷着头只管一口一口地喝。关三娘看他一眼,因叫进高泰:“请洪执事回船吧。”洪执事巴不得离了这儿,立刻抬手作揖,道声“告辞”,便和高泰去了。
郝公又看眼纸条:“这大概是用来开船上那些箱子的,难道只这一把,便能开六十个箱子?”他不说开箱试一试的话,只将钥匙重新推回关三娘那里。关三娘略一忖,看向高登:“叫人抬四箱过来,我开开来瞧。”高登去了,郝公因随口问道:“岸上的人已经安排好了吗?”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在这处劫走宝物,即时搬上岸,岸上已安排有车马,趁夜将东西分批运走。关三娘转着那把钥匙:“好了呀。”
郝公呷了一口茶,才倒出来一会儿,这茶水已凉了大半了,喝进去不是滋味。因搁回杯子,道:“这事来得太邪门,万一那货物不对,咱们得想后头该怎么办。”
关三娘也猜想到货物有问题,因将钥匙放下去:“什么怎么办,暗图无果,就明抢呗,我不信那彭莱能跑天上去!我辛辛苦苦找了他半年,费那么多工夫,总算查到他下梢,等抓着这小子,看我不先打脱他一层皮!”
说时,箱子抬了过来,搁在船板上。关三娘将钥匙丢给高登,高登蹲下身,屏住气打开第一把锁,将盖子掀起来,里面赫然躺着一堆大小不一的石头。高登和高泰点个头,兄弟二人卯足劲,使力抬起箱子往外翻倒,“哗啦啦”的,跑出来的净是石头。高登又用这钥匙去开第二箱,打开了,也是石头。三四箱也如此。几人虽有心里准备,仍是禁不住万分失望。关三娘更是怒不可遏,即刻揸起茶盏,一把丢过去,磕着石头,“哐啷”一响,裂成碎片。关三娘气得发抖:“抬出去,丢江里,别让我看见,真是闹心!”
高登便叫进几个仆役,立即把石头装起来,再将四个箱子丢进江中,瞬间便沉了下去。就在此时,忽见十顺在舱门传话:“三娘,有两人来了,是郝公那处的。”
关三娘余怒未消,厉声道:“让他们进来!”
便进来两个渔夫打扮的年轻男子。二人一个排行十二,一个排行十三,皆是帮会里的小头目。此时二人面色惶恐,见着郝公,立即颤着嗓子,赶着叫了声“郝老大。”右边那人便磕磕巴巴说道:“那位、那位彭官人......”却没下文了。
郝公看这情形,心里一沉,还不待说话,却听关三娘喝问:“他怎么了?说呀!”郝公看向左边那人:“十二,你来说。”
十二口舌利落些,便垂手说道:“死了,并且惊动到官府那里了。”
众人心里一跳,皆倒抽一口凉气。十二便有条不紊说道:“事情是这样的,咱们本来派了两人跟踪那位彭官人,到了乌衣桥,他们主仆便进了一座庙,后来又到集市上闲走,谁知走着走着,忽然就没影儿了。咱们的人知道跟丢人了,便分两头去找,快到傍晚也没找到人。就是这晚,江上出了一宗命案。这晚有两位船客雇了一艘夜船,要回乌衣下桥去。船上呢,就一个艄公和杂役。那二人说是重九上山看茱萸的,头上还插满茱萸花。那二人本来喝得有些醉了,上了船,又跟船家要了一坛酒,喝了个烂醉,就在船上睡了。
“这船快到乌衣下桥时,却忽然出现两只船。其中一艘来得奇怪,它不往左不往右,直当当就迎头驶了过去,把那夜船堵住了。船家正想绕开,没想到对船却走出两个人,都蒙着脸,背上背着一把明晃晃的大刀。船家还没反应过来,两人就掏出一把钩子,扣住船舷,制住了船,飞快跳了上去,然后对艄公和杂役说:‘不想死的话,就到对船去,赶紧划那艘船滚蛋。’二人吓得屁滚尿流,便爬到对船,赶紧跑了。
“没过多久,就见那艘夜船烧了起来,沿着江心慢慢往下走,动静闹大了,岸边的人家都跑出去看。有几个胆壮的船家,见船着火,赶紧划过去,往江里打水,去浇那火头。水浇了一会儿,总算把火灭了。几个船家就挨近那船,问船上的人有没被烧着,上面没人回答。他们心里奇怪,商量两句,见船虽烧了,却还算牢固,便走上去一探究竟。等到了舱中,他们借着灯笼一看,里面竟直挺挺躺着两具尸体,衣服和皮肤都烧坏了,也辨不出面貌。
“这时候,岸边早有人报了官府。那乌衣桥一带,是归吴县管辖,县里连夜就派了县丞和公人到那里勘察。详情咱们也不知道,到了第二天,听说官府找到了船主,又根据二人的行囊,查出了那二人身份,正是咱们这边跟踪的彭官人和他仆役。官府又去查了艄公和杂役逃走所乘的船......”
十二滔滔不绝说至此,却忽然打住,暗向关三娘看了眼,略有为难。郝公看见,猜想那船可能是和三娘有关,便说道:“无碍的,你接着说。”
十二见老大发话,心里有点底气,也增了胆色,便又说道:“那船是那两个歹人留下的,这二人有些粗心,在船上遗了点东西,是一张纸条,是用一些符号写的。起先官府也不明白写的什么,还是丘州来的一位公人,因为他以前在官府里做弓手,专抓盗贼,认出那是丘、闵二州匪徒交流的一套黑话,那人把那些符号译成了文字......便是——‘三娘有命:货到手,人不留,立杀尽’......”
十二又顿了顿,见那关三娘目蕴怒火,心里跳了跳,又见郝公脸色发白,便咳了两声。郝公便向他点点头:“说吧。”十二便续话道:“在丘州闵州那边待过的人,都知道关三娘的名头,官府因此便怀疑到三娘头上,这会儿,他们已经开始派人追查了。二哥和三哥知道这事不妙,他们一面留意官府那方,一面也派了弟兄出去打听,看能不能查出是什么人下的手。同时,他们立刻派我和十三弟先过来禀报,请三娘千万小心。那吴县县令十分厉害,那彭官人呢,又是乔节度使和黄知府的恩人,人一死,这二位大人岂肯干休,咱们只怕都要遭殃。”
话传到了,十二和十三便提心吊胆去了。江上的夜,一点也不安静,水声和乐声齐往舱中挤来,闹得人头昏脑涨。晴晴将凉茶换了,给大伙添了热茶,还是没一个人喝。关三娘抱起双臂,冷脸看着那簇茱萸。“遍插茱萸少一人”,呵,如今是遍插茱萸死二人了!关三娘气得心内如涛滚,半晌才怒道:“我不信那姓彭的就这样死了!那两具尸体根本不是他们!”唇一咬,又道:“只怕还没完呢。我算看明白了,咱恐怕成了人家的替死鬼了!”
郝公和高登明白她的意思,从头到尾想一想,这分明是彭莱做的局!彭莱到金潍,是为了转移宝物的,宝物被他们载走了,彭莱死了,宝物归他们所有,世间那些想夺宝的人,定然会把目标转向他们。
郝公看着船板,方才倒石头的地方没打扫干净,还有些泥沙。关三娘也看过去,忽然长长的一叹:“哥哥,我看接下来,咱们劫走宝物的消息,很快要传开了,到那个时候,咱们说:‘一百箱的宝物变了石头,咱们手里根本没宝!’你觉得外面信不信?我看呀,就算把这些箱子拿出来,人家也不会信!他金蝉脱壳,把这烫手山芋丢给咱们,日后啊,只怕咱们跑到天涯海角,也洗脱不掉!”
郝公也不大乐观,心里倒是说不清是喜是悲。他深信彭莱只是诈死,他一定还活着,这算是喜;可是宝物落空,莫名被人摆布了,日后有无穷后患接踵而至,这算是悲。他压住那股复杂滋味,勉强笑道:“还不至于如此,彭莱肯定是没死,找出他来,一切就水落石出了。”
关三娘不置可否,也没搭腔。她捻着袖口上的绲边,疲倦地冲高登看去:“叫人别守了,船开回去,把箱子都丢江里去,还载着做什么,宝物?哼,一堆废物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