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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玉露 头一日的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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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日的当务之急,自是忙着清点囊箧,熟悉房舍。不觉正午,主仆都吃过饭。汛哥儿仍旧吃得不多,饭后便将沈翠凤留在身边,和她闲聊。二人聊起地里的收成和佃户的情况,又聊到村里的风俗人情,又论了当地的保长、保正,以及几个颇有威望的缙绅秀才等人物。
这时汛哥儿却忆起今早见的文大婶,因问沈氏:“这边可有一位叫做文大婶的女子?”便将对方的年纪相貌略作描述。
沈氏听了,寻思半晌,却无印象,因摇头,朴实笑道:“不瞒娘子,婢子来这处两年,却没听说有这样的人。不过家中那两个厨娘,倒是本村土生土长,或许她们知道那人。”汛哥儿便请沈氏将她们唤到前堂,问了一遍,二人也不识得,只索作罢。
墟落间自然不比城中喧阗繁华,黄昏一到,处处炊烟,村人纷纷牵着牛羊驴骡马归家。到了戌牌时分,四下灯火便也稀疏下来,除了偶尔几声犬吠,渐渐就没什么声息了。汛哥儿不惯早睡。在金潍的时节,这个时辰,妓馆里华灯照耀,莺莺燕燕,红红翠翠,穿梭如织,才刚开始喧沸。可是在赶路时,她却是能倒头就进梦乡。只是自从得知彭莱出事后,她每夜都难入眠,将前阵子的事反反复复地思量。
先时她没怎么觉察,如今倒看透了:彭莱分明关心她却要避忌她,并非是对她无意,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她也猜测到他有危险,因而不想拖累她,她心里更难将他割舍下。她自己也没辙。是以,她便一发希望他真的活着,也一发希望能再见他一面,当面问他话。
这日躺下良久了,她仍旧睡不着。她将九雨抱在枕畔。桌上点着一对紫纱灯,淡淡一团紫光照满屋子。灯烛跳跃,九雨一忽儿睁着眼睛,一忽儿又闭上,眼底两簇绿磷光一闪一闪,十分乖顺。
汛哥儿挠它脖子下,它便将头递过去,完全眯起眼。她便默算喜鸦这会儿行到哪儿了,巴望他今夜便打听清楚,明一日早便带来好消息。一番胡思乱想,渐渐听到下雨声,她也渐渐阖上眼皮。依约听见何处递来几片笛声,仿佛是吹的金潍一带的新曲。她与彭莱在乔宅重逢之时,席间李华浓便弹的这曲。是李氏自谱的新声《玉露曲》。奇怪了,村中何来这样的乐声?莫非还在长乐街上?大概是做梦吧。她心里迷糊想着,便昏沉沉睡过去了。
打这日起,汛哥儿每天皆是晚睡晏起。因着棒疮未愈,也不便过多走动,白天治家理业,看书作画,时日不觉便溜走了。过了十二日,这夜汛哥儿歇下,隐隐又听见乐声。这次她很是清醒,所以知道那并非做梦。她竖起耳朵,声音断断续续,大概能听出是《望海潮》。这曲子,不由兜起汛哥儿满肚子心事。她披衣起身,走到屋中央,分辨那声音是从左边传来,推开窗听去,却很快又没声息了。“什么人住在那里?看来不是普通的村人。”她呆呆发怔。
到了翌早,玉箫照旧给她上药,琴筝在旁边料理妆台,汛哥儿忽然问道:“我的伤口都已经结痂了吧?”
玉箫柔声笑道:“嗯,都过了二十天了,早都结痂了。再不出几日,疤一落也就能好痊了。”
汛哥儿颔首,又看眼琴筝。琴筝好动,常爱在四处遛弯,又爱和这边的人谈天说地,早把附近的情况都摸得熟透了。汛哥儿因笑着问:“琴筝,你晓得咱家左边住的哪些人?远的不说,就说挨得近的。比如在咱们这儿,能听到他们家唱歌儿的。”
琴筝托腮想了想,又打开窗户,双手抓着窗框,探出上身眺望一会儿,便笑眯眯回头:“左边呀,那处挨着田地,住户并不多,就一户大庄子,还有零零散散几座农舍。要是能听到唱歌儿的,就两座农舍,还有那庄子,其它都隔得很远。娘子是听见人唱歌了么?听沈大姐说,那两家农舍的人呢,都外出给人帮工,走了有一个多月了,还是叫她帮忙照看房子,所以唱歌的,肯定不是农舍的,那就只有庄子那里。听沈大姐说,那边一向就只有一些仆役住着,大约是他们在唱歌吧。”
这时汛哥儿已穿好衣裳,也立在窗前,顺着琴筝手指看去。天已大亮,只见西面一座庄子,相去不远。那屋宇筑在丛树深处,粉甓青梁,碧瓦飞甍,掩在一片秋雾弥望、林木葱郁中,更觉缈缈似仙家况味。从距离推测,那种模糊的声音的确像是从那处传来的。汛哥儿因说道:“我想出去遛一遛,正好今儿天晴,伤也不要紧了。”
三人沿着一条林荫路西行,慢腾腾走到庄子外,却见大门紧闭,只左边一扇小角门开着。门内坐着两个家丁,各持一把锋利的朴刀。汛哥儿怕他们发觉,叫琴筝和玉箫都掩在树背后。汛哥儿借着树影遮挡,一连又闪身迈近几步,斜眼看觑。那二人正和一个女子说话,似乎递了个什么东西给对方,听得有鸽子“咕噜”叫的声音。那女子眼熟得很,正是和文大婶一起出现的丫头!汛哥儿认出她,心里一跳,暗想:“那文大婶莫非也住在这处?”
那丫头很快走了,汛哥儿示意玉箫和琴筝矮身往东面走,避开家丁的眼目,走到了河池边。
琴筝又好奇地望了望那庄内,附在汛哥儿耳边道:“听家里的人说,这处常是这样,年到头没见大门开过几次。他们庄上自家栽有果菜,又养了牲口,除了上集市置办些油盐酱醋和一些日常用物,绝少见人进出。他们猜测,可能是家里男主人死了,就只有主母住着,那主母想必品行端正,从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以门风也才这么肃穆清净。”
玉箫见汛哥儿神色异样,便问道:“娘子觉得这里有什么奇怪吗?”
汛哥儿凝眉,道:“我也说不上来,原本只是想看看,是什么人在夜间吹曲,可是刚才看到一个人……”又顿住了,自言自语道:“我得想个法子进去打探打探。”
琴筝却笑道:“这可就难了,这家人不怎么好客,里面有家丁,凶巴巴的。遇着过路僧上门化缘,他们二话不说,绰起两把朴刀,就叫人滚蛋,平日也没人往这边来。咱们才刚来这里,地皮还没踩熟呢,他们更不会理睬,还是别去碰一鼻子灰。”
汛哥儿想了一想,横下一条心:“跟我去,我自有分晓。”
三人便又折回去,还没靠近大门时,二位家丁便站了起来,警觉地盯着她们。汛哥儿倒丝毫不惧,笑吟吟上前,倒像前来赴宴似的。正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这女子又十分貌美,二人倒一阵诧异,待要开口问话,汛哥儿却爽朗笑道:“打搅二位哥哥了。”便施了一礼,二人匆忙还了一礼。
汛哥儿便又笑道:“小女子想劳驾二位,向文大婶通报一声,清平巷的那人,前来拜会了。”
二人闻言,登时又警惕起来,左边那嘴角长着一粒黑痣的,性子急躁些,把刀往面前一杵,冷声喝道:“什么文大婶?你是何人,敢在这儿胡言乱语!洒家可不管你什么女流不女流,只要瞧不惯,就让洒家这大刀招呼招呼!”
笙簧和玉箫唬了一大跳,忙往汛哥儿身前一挡。汛哥儿展眉笑了:“不是说了么,小女子是金潍清平巷的人,请告诉文大婶,我知道她住在这里,我并没恶意,我要是有恶意,便不会青天白日来找她。我找她,也没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和她叙两句话。她今日不见我,我明日再来拜会,明日不见,我日日都能来。只要二位哥哥不嫌麻烦,我每回来,也都是这话。”
右边那人听她说得蹊跷,料到有些来头,倒也不像来者不善,因想:“文大婶不会轻易将这地方说出去,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她的名号。前次我陪同文大婶去了金潍,文大婶正是说过,要去一处拜访一人,便将我留在客栈,独自去了。这人自称是金潍来的,她拜见的那人,莫不是这小娘子?”他便扯了同伴一把:“我去问文大婶,你在这儿守着。”又与汛哥儿道:“小娘子,还请稍候片时。”
那人不多时便回来了,身后多了一人,正是那位丫头。那丫头上前,倒与玉箫一般大小,不过十七八,身轻如燕,面痩如梨儿,便与汛哥儿施礼,怡颜悦色道:“婢子叫寄奴,露娘子请随婢子前去,您这二位使女,还请在这处等候,文大婶向例不见外人,这回也只见露娘子。”
汛哥儿一路随寄奴穿花拂柳,旖旎而行。这庄中的人口也极少,静无声息,倒觉似乎像彭莱在金潍的宅子。辗转到了西厅,内里也只有一人端坐在西面,扶额思索什么。正是文大婶。寄奴与文大婶问候过,另有二位婢女奉来热茶糕果,三人便一同低首出去了。文大婶将汛哥儿略作端详,面容虽和善,目光却十分犀利,似乎在推断她的来意。看了一霎,文大婶收回目光,嘴角含着十分淡柔的笑容:“露娘子,客套话我便省了,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处?”
汛哥儿倒不急着回答,亦是淡柔笑道:“我如今改了姓名,叫做曹桃汛。我不知彭莱有没告诉过你,曹姓乃是我的本姓。”
此回再提及彭莱,文大婶却没了那份戒备,反而似有些许同情。她隐藏得极深,汛哥儿却是心明眼亮,即时便察觉出来了。她心觉紊乱,只是极力镇定住,低低叹了一声:“文大婶,客套话我也省了。我听说,他在江上遇害了,可是,我知道,他还活着的。您说,是吗?”
文大婶却避而不答,细声说起别的话:“我是闵州来的,母子二人。这年因为局势不好,怕禹国打过来,所以往南避难。我们在路上遇见了土匪,是他救下我们母子,又给我们指点了活路。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汛哥儿颔首道:“所以,您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能说,连他究竟是生是死,也不可以说?”
文大婶淡淡笑道:“咱们人嘛,生不如死,死不如生,生生死死,虽生犹死,虽死犹生,生和死,有时候就是一条线。有多少生人在别人心里活得像死人,又有多少死人在别人心里活得像生人。生死的事,从来说不清,摸不准。”
汛哥儿已经拿稳了主意,禁不住眯眼笑开了:“行了,文大婶,我听明白了,他果然还是活着的。他要真死了,您一句话就把我打发了,要么一口咬定不认识他。您说您,绕这么大的弯子,又是何必呢。好吧,我不仅知道他没死,也知道你和他有联系了。话既然说到这步了,咱们不妨再说透亮些:您一定知道他这会儿在哪儿,我想见他一见。甭管他在哪儿,他来找我,或是我去找他,都成。”
文大婶始终微微含笑,不为所动似的,汛哥儿喝下两口茶水,娓娓说道:“您再听我慢慢跟您说。我已经派了人,往回头去打听江上的事,就这三两日的工夫,准能打听些什么回来。他这回出事,可不像被人打劫灭口那么简单,具体出什么事,我很快都会知道。他要肯见我,那就最好不过,他要不肯见,那也好办。我现在是无牵无挂,现在江上不是有土匪在找他吗?他不见我,我直接寻到那匪窝的总舵,说我和他认识,说他临走前还送了我一幅画,您猜那些土匪会拿我怎么着?您和我是不知道的,他应该知道吧。”
言至此,文大婶略蹙了眉,意味深长地望着汛哥儿:“曹娘子,你不是这样莽撞之人。”
汛哥儿晓得自己号准脉了,文大婶果然知道彭莱下落。其实文大婶是否真的与彭莱有联系,汛哥儿并没十成把握,她越顾左右而言他,汛哥儿也越确信自己没看走眼,没揣想错。今日来此,汛哥儿原本未料到会撞上她,也不肯定她会见自己,既然见着了,便得抓住机会,与彭莱再次一会。汛哥儿明知彭莱有险,做不得袖手观,到此地步了,再端着揣着掖着,是一定见不上他的,便也只能跟他们见个真章了。
至于要如何说服文大婶,再通过文大婶说服彭莱,汛哥儿心里也没章法,只能看碟下菜,顺水推船。可是自己什么也不知情,下菜推船也得有个真材实料吧。材料打哪里来呢?见着文大婶时,汛哥儿就有了算计:她和自己打赌,赌彭莱对她的关切。是以,她把自己当作真材实料抛了出来。
汛哥儿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心中顿时生喜。她倒不急于求成。她低头理理袖缘,少顷便复抬头,笑意不减:“话还没说完呢,您且听我说——再者,我早瞧出来,他过去八成没干啥好事,还有什么可跟我扭扭捏捏、遮遮掩掩的。他要走,没声没息地悄悄走就是了,他没事儿又弄那么大动静,偏偏又让我知道了,那不是存心想让我不安生么?
“您大概晓得我做过哪个行当,成年累月的,咱别的本事没学会,只练就了一身没羞没臊的坏本事。说来便也不怕您见笑——我带着一身伤,这十几天,吃不下,睡不好,都是让他给害的!我见不着他,心里就老大不踏实的,我这心里一旦不踏实,自然也食不知味寝不安席。我琢磨着,他这是想存心折腾我是吧?嘿,他呀,何必这么费劲儿呢,倒还不如六年前就让我从马上摔死得了!您就说吧,咱俩都已经见过三四回了,他还怕多添一回?他不见我,有什么道理呀?是怕我缠上他,跟他一哭二闹三上吊,吃光他的家底儿不是?他见我一面,是要减他十斤肉,还是要短他十年寿,还是要别的怎么着哇?不就是跟个女子见一回面,说一席话,他还没胆子了么,做人有这么窝囊的么!”
汛哥儿倚着座椅的扶手,支颐续道:“文大婶,横竖一句话:我得跟他见个面!他不肯,您要么能编派一个道理出来,说服我。要是没有,我家就在附近,我随时可以收拾包袱,带上他给的画,拼着这条命不要,骑上马就往郝公总舵上去,或是去找那叫什么关三娘的!我自小说一不二,他最清楚不过了,咱谁还怕谁呀!他没事来招惹我这号人干嘛?招了就这么撂下了,又弄出一桩不明不白的事,这又是想干嘛呀?!依着我说,他去金潍时,就该朝死里憋着,别去见我,可他没忍住啊,怪谁呐,这不是按下葫芦浮起瓢么,是他自己失算在先,可别怨我犯浑难缠!”
文大婶素来寡言内敛,不似汛哥儿那般辩口利舌,一套一套连珠话下来,竟是给对方堵得还不了口。汛哥儿揣摩话意已表述清楚了,该适时收口了,因便坐直身,笑道:“这话嘛,我已经说尽了,这会儿我回家去,请您想法把这话带给他,意思便是方才所说的,劳您费神了。我在家里等着回音。您往东面走,问到是曹宅——那就是我的家。不管他肯不肯见我,您随时都可以差人往我那儿送信。有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