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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宝物 到了重九前 ...

  •   到了重九前一日,露凝香在钟宅度过的最后一日。四更时分,便降下硕大的雨珠。那珠子来势极猛,斜里打上屋檐、地面,噼里啪啦,声音清脆又细密,她本睡得不沉,霎时惊醒过来,朦朦睁开眼睛。听觉开始清晰。院落悄静,更是觉得珠打声缜密,仿佛落起冷子一般。

      她呆了一呆,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起来——这日是彭莱动身的日子。她侧耳听那雨声,低声叹道:“好大的雨。”她声音沙沙的。又不禁暗暗敁敠:“这么大的雨,江上还能走船吗?”一思及此,再听听这雨声,她顿觉有点惊涛骇浪的意味。不知何故,心里无端端的惶恐起来。背上的伤没那么疼了,她可以侧着睡,但还不敢仰面躺,便小心往左翻,趴在枕头上。唤了一声“九雨”。是给那只狸猫取的名字。九月的雨天捡到的,所以叫这个名儿。

      九雨也像是极通灵性,一时也醒了,耳朵摇了摇,从床侧走过去,在她手背那里舔舐。露凝香抚了抚它头,它又趴了下去,挨着她手臂蹭了蹭。她顿时笑了,却笑得恍恍惚惚,竟与那猫儿说道:“九雨啊,你要不是个听不懂人话的畜生,我倒不好同你讲这话。你说吧,他虽看我不上,可我脑子里呀,总甩脱不掉他。算个什么事儿呢。”她长叹一息,细细念起一句古诗:“‘锦衾遗洛浦,同袍与我违,独宿累长夜,梦想见容辉’……我这点可笑的心事,也只好同你说了。”

      她将脸偎着枕头,灯辉照透绮帐,面容朦胧,她眉间鼓起,如小截玉色绉纱堆着似的,心事重重道:“也不知怎的,这会儿,我这心里有点不踏实。都说猫有几条命,你又这么有灵性,你上个旧主今天登船启程,一路山长水远,你得保佑他平安哇。”九雨睡过去了,没有动静。她还是有些心神不宁,横竖也睡不着,便慢慢坐起身。

      玉箫在外间守夜,正在灯下绣一张绢子,听见动静,便探起身子,低低唤了一声:“娘子?”

      露凝香“嗳”了声,玉箫便趿着鞋上前。还没待走近,露凝香便道:“你将我书案上那个盒子取过来。”

      玉箫道:“嗳。”便折往左侧,将一嵌琉璃的香木长盒子抱起来。露凝香从内捞起帘子,玉箫便将盒子放下,又踅回衣桁那里,取下一件长衣,走去给露凝香披在身上。露凝香已经打开盒子。长盒子盛的一幅画,四尺来长,二尺来宽。玉箫知道她要看画,便将短案端上床,点亮一盏灯,然后取出画在床上铺开。只是一副普通的花卉,画的是桃花,落款盖的“致知”。那是阿祖随母改嫁前的名字。露凝香看了好一会儿,才又说道:“翻背面。”玉箫便将画翻个倒转。背面一片雪白。

      露凝香呆呆看了一霎。这应当是彭莱送的。奇怪的是他没有出面,也没有透露姓名,是昨日傍晚,一位年过五旬的婆子送她手上的。那婆子说有人早便将东西存在她那里,昨日那人给她送了信儿,让她亲自将东西交给清平街的露凝香。那婆子像中等人家的老太太,容貌清瘦,性情颇觉娴静柔和,虽上了些岁数,可声音非常甜美,说话慢声细语的。露凝香阅人颇多,却猜不透她是什么来历,她自己没明说,送了东西,也不多留,便起身辞别了。

      露凝香伸手在画纸上摸了摸,这是宋时流传下的藏经纸,较一般纸张厚实些,背面光滑洁净,似乎加工过,掺了些云母或是珍珠粉,一经光照,便是熠熠盈辉,摸得着细密的颗粒。露凝香抬起碾玉似的手指,却没留下半点齑末儿,想是那粉质上又涂了一层透明胶物,才不至于脱粉。彭莱曾叮嘱过她:这画专要赏背面,且要饮菊花酒。她昨日见这背面无甚出奇的,一时动了灵机,便拿手绢沾酒擦了一遍,倒还是雪白一片,不见丝毫变化。

      这画的背面,到底有什么奇巧之处?露凝香惑然不解,暗自嗟叹一番,心道:“好你个阿祖,你送这东西,到底成个什么意思?你倒好,一走了之,留个谜团给我,真要我一辈子都不解开这谜团,一辈子都惦记着你不成!你可真是惹厌死了!”话甫出口,她心里又一急,朝嘴上一捂,又拍拍胸口,倒脱口说道:“呀,这个当儿不能说你死,出门的人,不吉利,我收回那话,收回那话。”

      玉箫看她一直静静的,猛然说出这话,当即疑惑地抬起头:“啊?你刚说了什么话呀?”

      露凝香摇首笑道:“没,我在自说自话,收起来吧,和我的首饰盒归置到一处,明儿一早咱们也要动身,离开这儿了,但愿这雨能早些停,出门就怕撞上风风雨雨的天气。”

      四更鼓响,城门照常开启。彭莱带着汪油在大院内上了马车,大雨稀里哗啦泼下来,汪油背后沾了几点雨,一屁股缩进车厢内,道了声:“好险,幸亏走得巧。”彭莱便对车夫道:“走吧。”前边宏亮的一声“好咧”,车子一晃,便从当中的车门驶出去。船行的马车正候在门前,车后是一众骑着马穿着雨具的镖师。汪油掀起车帘。洪执事那方也打起帘子,却是那位郝公与彭莱拱手笑道:“咱们本该早一刻登门,入内迎接彭官人的,岂不料彭官人已出来了,请恕在下失迎了。”

      彭莱便隔着雨幕,拱手道:“郝兄不必客气,咱们出门在外,不拘这许多礼节,这一趟镖,还要多多仰仗郝兄与洪兄。”

      洪执事沉着气,出于习惯,拍拍胸脯,口出豪言:“彭官人放心,洪某必当竭尽全力,保您的货物顺当平安。”又指了指后边:“跟咱们去接货的镖师,都在后边,合计二十人。另外还有三十人,都在船上等候。”

      彭莱略一看,那些镖师都拱手示意,他笑着道声:“好,这便出发吧。”两边放下帘子,马车便径驶往西城门。街面上已有早朝的官车、官轿路过。赶早市的人不到四更就已侯在城门外,拉着马儿羊儿,牵骡带驴。携带了雨具的,赶紧将蓑衣和斗笠穿戴上,没带的,只好在一旁干瞪眼,缩着脖子任雨淋,还得小心护着挑子里的货物。城门嘎嘎打开,把门军士执戟列队,进出的百姓便冒雨行动起来。出了城门,四下无灯火,天上无星子,上下便都是黑黢黢的一片,倍添荒凉。

      依照事先的约定,彭莱的马车在前引路,船行的马车随后。一直行了约莫四刻,雨渐稀疏,天际透出一点薄光,马车转道入了一座临水的山丘外。只见中央停着十来辆载货的大马车,左边搭着一座简陋的草棚,是供路人歇腿的地方。不过因这处太过偏僻,长年都无人来此,草棚内早已长满蒿草,棚顶也是杂草丛生。

      此时,蓬中点着一盏盏灯笼,火光通明。不时听得“嘿——哟”的喊号声,正有人在那里穿梭来去,各个披蓑戴笠,将一只只大箱子搬上货车,显得热火朝天。郝公用他那双老道的眼睛略一瞥,那箱子像是用铁铸的,乌黑冷硬,粗略一估算,大小有四尺见长,三尺见宽,三尺见高。他听过那批宝物的一些传闻,据说皆是各朝各代、九州里外的奇珍异宝,啧啧,漫说多了,仅这一箱,那价值也是无可估量!怪道三娘对此志在必得。郝公毕竟是吃这碗饭的,见了这样泼天大的财富,也禁不住有些热血贲张,蠢蠢欲动。又听水畔有人喊道:“喂,东边的,还有几只没捞起来?”

      远远有人应道:“还有七个,正在捞,马上抬过去。”

      便又听水畔那人道:“头儿,山里的六十个,水里的三十三个,添上那七个,足一百的数了!”说时,郝公见一些人提着木桶,在那里冲刷货箱,想必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郝公凝思之际,已同洪执事下了车。车夫将伞递给二人,郝公替洪执事撑起。汪油也替彭莱撑着伞,两下里颔首一笑:“请。”便齐步走向棚子。当中一人撑着伞,对着人群,一叠声催道:“快些,快些,半夜才叫你们吃了个饱,怎么这会儿都没力气了啊,一个个都慢吞吞的。”

      一精壮的年轻小伙与同伴将一个箱子搁车上,便叉着腰,一面笑一面喘气道:“头儿,这箱里也不知装的什么,问您老您也不说,跟一块大石头一样沉呢,搬着老吃劲!您又不许咱喝酒,要是来两盅,保管生龙活虎,抬起这东西来毫不费力!”

      那头儿哈哈一笑:“费什么话,赶紧搬,今儿个少不了你酒!”却见彭莱一行来了,那头儿当即满脸欢喜,又“哈哈哈哈”笑出声,直笑得震天动地。高兴之余,他竟将伞一丢,老远便与彭莱抱拳,热忱笑道:“彭老弟,来得正好,再等片刻,东西都能整理好了。”

      及至那人走近了,乃是个青年男子,身子粗壮,面孔黧黑,眉粗唇厚,倒很敦实,一口白牙,笑容憨态可掬。彭莱亦抱拳道:“大哥,辛苦大伙了,三更天就前来搬货。小弟已派人在酒楼安排了筵席,等货物上了船,让大伙好生消消乏,吃饱喝足痛快歇一觉。”

      那头儿仍旧高兴得哈哈笑:“那有什么要紧的,这帮小崽子只要有酒有肉吃,叫他们连着整俩日不睡,都不成问题!你我兄弟二人,那可是过命的交情,咱是粗人,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总归一句——老弟的事便是哥哥的事,有事尽管吩咐,哥哥上刀山下火海,拼了命都得给你办成了,用不着客气。”

      郝公细去打量那头儿,对方举止粗豪,不知是何许人,看来不过是流氓头目。郝公正疑惑着,彭莱便含笑说道:“洪兄,郝兄,这位是在下的结拜义兄周大哥。此趟运货,我这位哥哥将与列位同行。在下另有一事在身,得往乌衣桥一带走一遭,随即乘快船返回,最迟三日内必能与诸位汇合。在下不在的那二三日,货物便全权交由我这大哥负责。江面上若遇上什么事,二位尽可请大哥,以及那位茂有材拿主意。”

      洪、郝二人本以为彭莱会随行,岂料他却要往北行。二人均觉惊讶,也不便过问他要去作甚,反正宝物已经弄出来了,只要盯紧这些箱子,再派个人密密跟踪他便结了。郝公倒是深感侥幸与庆幸,心中喜道:“如此甚好,待上了船,江面上皆是我的眼目,尽可施展手脚。我得瞒过三娘手下,尽快托人捎个讯到总舵,言明彭莱身份,叫他们往乌衣桥一带找人。二三日的工夫,他们定能寻上彭莱,并阻止他前往祺岭南码头一带,彭莱或许可逃过一劫也未可知。我能做的仅止于此,这样也算对得住故国。至于究竟能不能顺利,也只好见机行事。”

      郝公心念电转间,便听洪执事与他们抱拳道:“幸会幸会,不知尊兄大名。”

      那人朗声笑道:“不才,鄙姓周,名天奇,二位贤兄想必便是船行老大哥。打这日起,咱们便同舟共济,共保货物顺利运抵淮岭。愚弟久仰二位大名,望二位多多照拂。”因为忙着看货,诸人也没工夫扯闲盘,当即一同走进棚子里。

      此时那七个箱子也抬过来了,通体盖着淤泥,长锁拖着地。原来那宝物是埋在湖底,沿岸扎着木道,那箱子上套着铁索,用来系在木桩子上,便于打捞。当即便有数人提水桶上前,依旧冲刷干净。郝公这回细细一看,那箱子竟是黑钢造的,严丝合缝,当中有一锁孔。这家伙什可坚固无比,非钥匙不能打开。钥匙又在何处?不消说,当然是在彭莱那里。郝公不停转动念头。这个当儿,抬箱的便又依次将箱子抬上车。整整一百箱货物,都在车上堆好了。一车十箱,一总便是十车,车上都铺着极厚的蒲苇、毛毡。清点毕,彭莱请周天奇、郝、洪三人同车,以便抓紧时间谈论行船相干的事宜。周天奇留下二人清理现场,汪油坐的周天奇的车,镖师在两侧与前后随扈。一行即刻前往码头装船。

      五更将尽,听得江岸有锣鼓之声,那是出船的信号,零零星星有江号子的声音,打破江上的宁静。岸边三三两两赶早船的散客,忙着将细软抬上船。役夫背着粮食袋,赶着上货卸货。一片忙碌。

      茂有材昨夜在船上歇的,这早起来,换上深青锦袍,裹上皂巾。待吃了早饭,看眼天色,雨已霁,时候也差不多了,便率两个仆役登岸。船行的镖师也相继上岸,同着茂有材一起,都向着东边注目。过了一会儿,便眺望见一长溜马车,知道是货物来了,诸人便即一喜。彭莱那辆马车先至,下车后,简单地互作引荐。

      郝公自然知道那茂有材的根底。此人乃乔节度使宾幕,性子玲珑。乔大人要干些暗里捞财的勾当,便专叫他去跑腿。看着虽油头滑脸,对乔大人倒是赤胆忠心,乔大人的财他不敢贪半分。不过在外头,他时常借着乔大人的官威,四下放债盘剥,赚取些小财。属于贪婪而胆小的鼠辈。

      众人略聊两句,那洪执事、高登与周天奇便去安排人搬货。彭莱因向茂有材问道:“官船可都安排妥当了?”

      茂有材和气笑道:“前日就妥当了。官面上呢,咱们都打过招呼了,咱们是往祺岭运沙的,修筑河堤之用,这船上装的都是沙子;至于在外边谈起时,咱们就是装的一些丝绸呀、药材呀、瓷器呀、香料呀……彭官人请安心,一切都包在在下身上,保你万事周全。”又指着不远处笑道:“此外,你拜托在下给雇的船,就在那边停好了,已讲好往乌衣桥,报上在下姓名便可上船。”

      郝公在一旁默然听着。看这位节度使宾幕那份殷切与巴结劲,必是从彭莱这里受惠不小。须臾,彭莱又引郝公与茂有材说话,无非也是些行船的话。郝公因他是官府那方的,说话神态便十分客气。

      闹哄一阵,转眼货物料理停当。郝洪带的六十镖师分上了六艘商船,前开导后卫护。周天奇带两位同伙,与郝、洪二人向彭莱作别,随后上了客船。两艘伙食船随在客船之后。彭莱与汪油立在岸边,目送众人登船。郝公趁上船的工夫,向左岸看两眼。有三只轻便的小船泊在那处,上面摆着零碎的货物,是江上卖小食的,一只船上坐着两人。郝公向着最右那只,手护在身前比个二,打个圆圈,再做个抓手的动作,示意跟紧彭莱主仆。那二人登时会意,不露痕迹地点个头。

      商船开始收板捞锚,船夫们扯住绳索,将风帆拉上桅杆顶,岸上也开始解缆,官船在最前边,启程的锣鼓声响,便开船了。江风湿漉漉地往脸上刮,已冷得足够使人打个激灵。秋已深了。彭莱暗自一叹,然后与汪油淡淡笑道:“走吧,咱们该去‘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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