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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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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亥末,街面上已然一片寂静,远方客栈也掩上大门,只留一扇可容轿子通过的小门。高登高泰是骑的马,高泰性急,先行跳了下去。适值客栈守夜的伙计趴在桌面上打盹儿,高泰走进门房,朝桌上连拍几下。
那伙计正在做梦,梦见自己神气活现地驾着高头大马,迎娶一妙龄美人儿,绣花罗帷下,那美人儿笑嘻嘻扭过头,正要往他嘴上亲,突然“砰砰砰砰”一响,不知教什么给打岔了,那美人霎时变了脸色,一撒腿就跑个没影。伙计睁开眼,知道是有人惊散了美梦,心里即窜起一把火,本想骂两句,但见对方个头壮实,又一脸凶相,便矮了气势,只惺忪着眼,小声嘟囔:“干啥呀?要投宿么?”
高泰指着门外,冷声说道:“咱们有房间,开大门,有马车进来。”便一把揪住对方后背,抓鸡似的提起来,推推搡搡直推出门外。
伙计心里越发不满,密密地唇语道:“嘿嘿,你个瘦条条的大黑熊,出手没轻没重!”踉跄两步,朝腰上摸索钥匙,没有,连忙赶回屋子,一边拉开屉子去寻,一边噘着嘴小声唠叨:“咱在这儿做了整两年,逃难避祸的益发多了起来,生意一节赛一节兴旺,利市跟那雨后笋似的噌噌往上冒。可这东家忒没良心,短吃少薪,每日价的起早贪黑,打个盹儿的工夫都没,好不容易有个美梦,嘿,骑那骏马,娶那美人儿,白日里咱想也没敢想,也就梦里敢图一图,哪知给您吵没了,咱还没跟您计较,叫您赔那骏马美人呢,您倒先摆起凶相来了。您叫开门就开门啵,动手动脚的干啥呢,咱们这里可是请了武丁,要是他们把你们当做劫匪,才不会问你青红皂白,一刀就朝你身上捅个窟窿……”嘴里碎碎念着,早已摸出钥匙,将铁锁取下。高泰与他分站左右,将大门往两边推开。
马车一路驶进前院。前边是安置牲口、打尖吃食、烧菜煮饭的所在。一行人下了车,将马车交给伙计,走过穿堂,过了一道院墙便是客人歇宿的大楼。高泰去与同伙打照面,高登陪同郝公和十顺上了二楼,只见最左那扇门外,摆着一条长凳,上面坐着两负刀的髯须汉。便是关三娘住的屋子了。高登与他们打个招呼,二人便将凳子移开,高泰前去敲门,先四下,后三下,方才说道:“三娘,人来了。”
高登敲门时,里面已窸窸窣窣作响,他话音一落,便听门闩拨动的声音。是关三娘的婢女晴晴给开的门。关三娘出行,只带了这一个婢女照料起居。晴晴天生面色死灰,性子又呆板,像个活鬼似的,她露出干巴巴的瘦脸,死气沉沉地说道:“进来吧。”
三人挨次进去。屋里灯烛惶惶,亮如白昼。那关三娘坐在桌前,见着郝公,微微一怔:“哥哥怎么回来了?”她身高面长,镶着两颗金牙,凤眼樱唇,很有些风韵。此时她已卸了妆,因等郝公和十顺回命,并未歇下,适间正与晴晴下棋消磨时辰,桌面便摆着一副棋盘。话一落,又即刻请郝公在对面入座。郝公叙了缘由,关三娘黛眉一蹙:“这可古怪了,怎会突然更改主意?”遂看向十顺:“你今儿个一直盯着那彭莱,可发现什么怪事没曾?”
十顺在旁鹄立,忙躬了躬身,恭敬回道:“三娘,今个儿他一直在宅子里,早上的时候,乔府那位茂有材带两个家丁去过宅里,谈了一个时辰便走了。晌午之前,就见那裁缝行、花行、绸缎行、灯行、米行、脂粉行、脚夫行等等,挨次进宅结账交货之类的,并没什么怪事。却是黄昏那会儿,霓裳楼那位秦妈妈去了宅子里,随后他就出了趟门,是去的清平街,也就是那露凝香住的地儿。待了没多久,他又走了,我跟着回去,半路上他又遇见那位秦妈妈,两人就进了附近的茶肆。我挨着邻桌,隔着屏风一听,他们是在谈那露凝香赎身的事呢。那露凝香呢,好像被官府罚了,那秦妈妈可是急呢。他跟秦妈妈聊了会儿,也就是劝秦妈妈答应露凝香赎身,那秦妈妈最后也答应了。随后他们俩又分道了,我跟着他去了宅子,我在那儿又等了一会儿,咱们换班的人来了,我便回来了。”
关三娘与郝公闻言,都越添疑惑,二人小议了几句,也想不出彭莱怎会临时改主意。然而他并没有取消送货,只是延宕一日,这便使二人不至于太乱了阵脚。关三娘略一思量,她以为这露凝香只是那李华浓的姊妹,没什么紧要,彭莱去她那里,大约只是因她受罚,他便替李华浓去探望的吧?可他亲自去,却是大没必要,还是得小心为上。关三娘遂看向高登,冷眼说道:“清平街那里,添个人过去盯着,专盯那露凝香。”
高登也是个机敏的人,立时便明白三娘的心思,立即拱手:“好,这便去。”当即走出房间。这时郝公抬手捋了捋胡须,看眼十顺与晴晴,然后与关三娘低声说道:“妹妹,哥哥有几句私话相谈。”
关三娘便向晴晴和十顺点点头,二人知趣地告退。关三娘素手微抬,理了理衣袖。郝公因笑道:“妹妹莫起疑心,为兄想同你打听打听,这彭莱,可是那位积福山的祖悟?”
关三娘心头又惊又疑,眼中寒光乍闪,双唇略一抿,把手侧的黑子拨了拨,耷拉着眼皮,笑道:“嗳哟,哥哥此言何意?”
郝公笑道:“你不用瞒我,你大概疑心我是别有所图,殊不知,我是想救你一命。”
关三娘脸一冷,便将棋子丢在盘上,只听“啪”的一声,竟打翻了两粒白子。那白子飞在桌角,轻轻晃了两下,再看那黑子,竟然嵌进棋盘内,打下了一个凹槽。郝公见状,心里一跳。关三娘这才抬起眼皮:“此话怎讲?”
郝公沉住气,将那两枚白子捡回去,脸露关切:“不为别的,只有两重原因。其一,你自己也知道,□□上多少人盯着积福山的军师,盯着那批宝藏,消息一旦走漏,他们一口子咬住你,能吃得你连骨头都不剩。你就是后日劫走那批财宝,不定一转眼就给人家夺了去,你三娘能过五关斩六将,保证一生一世都守得稳这笔财?这趟财,你别想去发,是个后患无穷的麻烦财。”
关三娘瘪了瘪嘴:“哥哥坐惯了船,看惯了水,倒把以前的豪杰气都泡没了,麻烦财又如何,到嘴的肥肉,我三娘怎能忍着不去咬下。再说了,现在消息还没漏出去,咱们抢占先机,有了这笔财,从此隐姓埋名,安分度日,不怕他们黑吃黑。这第二重原因呢,你接着说吧。”
郝公清楚她性情,贪婪胆大,敢冒大不韪。听她这口吻,对这笔财是志在必得,他劝服不了的。他心里有六分心痛,四分怜惜。这第二个原因,郝公倒似颇为难,他没立即回答,只是倏地站起身,双手反剪,在屋里踱来踱去。他脸上很不平静,眉头和面部肌肉不住变化,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胸中更是心潮起伏。关三娘便静默下来,抓起旁边的两个木盒,黑白分开,将棋子一粒粒拈入内。很快棋盘上的装完了,剩下中间那粒黑子,她挥起右掌拍了拍,“啪”的一声,棋子跳起来,一瞬之间,她左手一闪,已将那棋子抓住,然后搁进左边木盒内。
这时候郝公也差不多发完呆,看她盖好盖子,便又归座,然后定睛说道:“二是因为我是禹国人,因为……那位彭莱,他极可能是今上的子嗣,咱大禹国的皇五子呀!”
这倒轮到关三娘心里咯噔猛跳,大吃一惊:“哥哥,这话……怎么说呢?”
郝公出神地看着空下来的棋盘:“你也知道,二十年前,为关老爷效命前,我曾在瑞王,也就是如今的官家麾下做幕僚。当年,我因为管不住赌瘾,欠了一大笔债务,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只好铤而走险,吞了一笔军饷,然后从瑞王府上潜逃,一直逃到你们京国境内。”
关三娘颔首:“这我知道。”
郝公忽然重重叹口气:“这些话,不同你说清楚,你便不会信我,也不会打消劫财的念头。实话告诉你,我虽然离开禹国二十年了,可是和以前一些旧友并未完全断绝来往,我手下有几个人,还是从禹国来的,他们不是诚心做劫匪的,至于背地里做什么,恕我不能直言,我始终是禹国的人,对这些也是睁眼闭眼。
“话说回来那位彭莱身上,今日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不敢相信……唉,提起来便是千头万绪,无从发端。二十年没见过官家了,他如今也是快望五的人了吧,可我还记得他年轻的模样呢……我今儿乍然一看那彭莱,呵,跟官家呀,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我还以为是官家立在我跟前儿呢,我心里直打哆嗦,又是害怕又是欢喜,嗐……我往日做梦,便挺想再见见瑞王,今儿个,就跟一场梦成了真似的!唉!瑞王当年对我可算老好的,差人治好我爹,那番知遇之恩,我至今也没齿难忘!是我自家不争气呀,被赌给害了,我可是悔啊,我是这辈子都不敢再赌了!”言至此,郝公禁不住激动万分,脸上笑吟吟的,眉毛抬得老高,两眼熠熠生辉,仿佛是泪光在内闪动。
关三娘与他相交二十载,自然知道他向来的心病——他虽人不在故国,心却无时不牵挂那里,对那位曾经的旧主,心里也是一万个敬服和尊崇。关三娘亦有温存软款的细腻心思,随即挪过酒壶,给他倒了一盏,殷勤劝慰道:“哥哥,二十几年的事,一时三刻也说不全道不尽,先且喝两盏,镇定镇定,再慢慢儿把话说来,屋里也就咱们兄妹俩,你尽可将心腹话兜底一剖。”郝公本有些口干舌燥,此时又正想借酒来压一压那股激动,便也不客气,道声谢,便接过酒盏,仰头喝了个罄尽。
关三娘便连着给他斟了六七盏,他皆一滴不剩地喝下。然后拿袖子随手揩揩嘴角,续道:“我说过,我手下那几个禹国人,他们干的事,我不管,却也知道许多内情,由他们那里,多少了解一些国中情形。六年前开始,官家还没嗣位时,便在找那位儿子。这儿子,是彭妃所生,噢,如今该称呼彭昭仪了。当年瑞王想篡夺储君的位子,与太子一党明争暗斗,彭老将军是太子最大的靠山,瑞王便伺机除掉他,其后再栽赃太子谋逆,由此除掉了太子。
“彭昭仪原本是彭老将军的女儿,也是瑞王最宠爱的侧室,她得知是瑞王杀了生父,一日便趁瑞王酒醉时,拔剑相刺,幸亏瑞王机警,没让她得手。瑞王恼羞成怒,因她那时已有两个月的身孕,瑞王没有动她,将她关押在王府里,打算等孩子生下来,再想如何处置她。可没想到,那彭昭仪竟想法从王府逃走了,同她一起逃的,还有彭老将军副将的女儿,姓黄。那黄妃也是瑞王的侧室,与彭昭仪情同姊妹,二人一起被瑞王纳的。黄副将也是死在瑞王手下,黄妃对瑞王也是恨之入骨。之后,王府派了人到处查找她们,却一直没有找到,等我逃走的时候,也没听到她二人下落。”
郝公叹口气,眉头不见半点松懈,又道:“过了十四年,我才听又听说了,那二位侧妃逃到了禹国,分别诞下一儿一女,那位黄妃已经过世,她的女儿,还有那位彭妃,却不知是如何被人找到了。黄妃的女儿做了公主,彭妃被册封为昭仪。官家和彭昭仪便一直在找那位皇子。无如茫茫人海,世道又不平静,一直找了好几年,才知道那位皇子沦落到匪窝。如今的禹国,盗贼四起,匪窝星罗密布,简直是千丝万缕,他们派出的人又找了许久,才确定他是在积福山,很可能就是那位叫祖悟的军师。禹国那边,就顺着这条线,在四面八方地寻找那位军师,水路这边,也有人在打听。因怕惊动到京国朝廷,那些人一直只在暗中打探,我收到过一位故友的密信,也托我代为留心。要不是今日亲眼所见,要不是你这趟亲自出手,我也不会猜想到,这位彭莱便是祖悟,便极可能是我们禹国的皇五子!”
郝公一说至激动处,便是面红脖子粗,一连喘粗气。他顿住了,重重吸了几口气,咂了咂嘴,然后定定看着她,容颜温厚:“三娘,我对你的情谊,你是知道的,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我娶那房妻,也是因为她长得像你。可惜你一直惦记你那位亡夫,只将我视作哥哥。何况当年关老爷要杀我,是你救我一命。讲情论命,你叫我做什么,我都甘心情愿,这一点,咱们都是心照不宣。
“我披肝沥胆同你说这番话,也足见我待你的诚心,我不想你有危险。彭莱不是普通盗匪,□□在找他,你们京国朝廷在找他,这两方,哪一方是好惹的?现在连我们禹国也在找他,我知道你和彭莱有杀父、杀兄之仇,一直想杀他,不过那是争地盘,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倘若彭莱真是皇五子,你让他有个山高水低,咱还有命活吗?咱们劫财图的什么,不就图的快活享受?人得活着才能享受吧。我想奉劝你一句,这笔财,最好不要动,实在是‘乘船走马,去死一分’,险之又险。”
关三娘冷静听了他的叙说,低眉思想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这笔财物,我是一定不放过,至于彭莱,大不了,留他一命,也算周全哥哥一番念旧之情。哥哥呀,这两日你就待在这儿吧,我会派人和你的人联络,咱们一切都部署好了,哥哥可不能在这个时候拆妹妹的后台。还请哥哥谅解,你已经答应和咱们合作,你也洗刷不掉干系了,不如就安安心心,等着把财货劫下。妹妹也不是不讲情谊,哥哥来了睢宁,每年逢妹妹过生,总不忘送一份大礼,哥哥的用心,妹妹自然是明白的。咱们加起来,都八|九十的人了,卖命的活儿,也干不了两年。妹妹之所以惦记这笔财,就是想在洗手前,干一票大的,下半辈子便可尽情享受。哥哥也是做烦了这行,等到事成之后,咱们携手到岷国隐居,你瞧如何?”
一番话说得郝公心旌神摇,只是他并不肯信三娘会放弃报仇。此外,他还有疑虑。江上的生意倒是无妨,说撤就撤,打从一开始干这行,他就做好了随时撤走的准备。可忆起年轻时,与瑞王和友朋们度过的那几年,还有旧家那些平静的岁月,怎不教人感慨万端。尤其是他这样念旧重情的人,那种感慨,更是难描难画。
郝公心里有股热流在涌动。为了过去,为了故国,他觉得他该做些什么。最重要的,自然是将彭莱可能是祖悟的消息,尽快透露给那位旧友,或是给那几位禹国手下。禹国有侵吞京国的打算,在京国漫天撒网似的安插了不少细作,侦查各处动向,他清楚那几个手下也是其中的成员。消息送给他们,他们自然会报给禹国,派人调查清楚,然后将人接走。
然而,三娘后日便动手,他的消息送出去,一日之间,他们就算能想到阻止的办法,也是鞭长莫及。再而言,消息送出去,若是泄了半点风声,招来各路贪财的主儿,那彭莱岂不是很危险?三娘又不肯撒手,与那些人交锋,岂不是将她置于险境?在他心目中,三娘的分量自然更重,他正是不想让她陷入危险,才开诚布公,先跟三娘把一切据实说了,指望她知难而退,去了这点后顾之忧,他才好想办法与那彭莱和禹国人联络,再想别的法子。何况呢,三娘将他扣留在此,他这会儿根本没有退路,还想什么送信儿不送信儿的事。倒是自己留在这儿,盯着三娘,或许有可能保住彭莱的性命。
可是仅凭他能有什么作为呢?三娘是京国人,她根本不用理会彭莱是不是皇子,更不用理会他的生死,万一,万一她真的放下仇恨,夺了货物后,一刀结果了彭莱,届时该如何是好?郝公有些后悔,不该先跟三娘揭底。可不先讲清楚,三娘哪里会善罢甘休,他宁可自个儿丢命,也不愿三娘有险。
郝公平素冷静果决,遇上这等事,也是一团乱麻。他垂头丧气,思前想后,急得如热锅蚂蚁,心内着实煎熬难耐,一时委决不下。
关三娘是何等谙练通达之人,兼之对他的性子也是了如指掌,便将他那点子肚肠一眼看透。她自斟了一盏酒,一气喝干,嫣然笑道:“哥哥,正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今日那彭莱也见过你了,他已经知道你这么号人物,漫说是他,如今船行也都知道了——你和闵州来的一起子合作,你呀,跟咱们是一条船的。你便是这会儿收手,到时候别人一追查,也会查到你头上,少不得也要找你麻烦,你要说自己没参与,也是百口莫辩,他们一恼怒,你的性命还保得住?是生是死,你总是脱不了担待的。我向你发誓,必定不会伤及那彭莱,你何不听妹妹一言。咱们还是像从前那般,同进同退,同生共死,这样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