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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暗涌 彭宅还剩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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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宅还剩六个仆役以备支应:秀秀、梅梅、汪德、汪油,再有两个厨夫。厨夫的工钱是算到明天,额外添些补贴,这夜还是在宅里当差。汪油陪同彭莱出门了,汪德在门房当值。
李华浓送走了秦皑,回到西厅,便只有秀秀和梅梅在那里收拾东西。杯盘叠在一起,当当作响。李华浓将所有灯烛都挑亮些,静静坐在榻上,等待彭莱归宅。不知何故,他出一趟门,她心里就七上八下。兴许是因为宅里太冷清。狸猫窝在塌隅睡觉,李华浓想去抱它,又怕惊醒它,手伸出去两次,都作罢了。
天色渐渐冥暗,汪德抓着竹竿,将门首的绿纱灯挑下来。他先挑下一架,搁在地上,又去挑另一架,然后解下灯罩,掏出蜡烛和火折子,将点剩的那些残烛剥掉,插上新烛点亮,再盖上灯罩。另一盏也如法炮制,两盏点好,他便提着铁钩子,再拿竹竿挂上去。门首明亮起来,汪德便又抄起竹竿,刚要踅回去,却听得道上 “嘚嘚”响,是马蹄踏地的声音。汪德赶忙转身。只见道上灯火闪烁,四位骑士驾马,护着一辆普通的油布马车。灯笼都是白色,无字无款,是出行常见的羊皮风灯。
汪德便在门前翘首,那马车近了,车主在内打起帘子。汪德借着灯光一觑,一张胖墩墩的脸,结实实的身板,乃是洪执事。汪德当即撂下竹竿,拱手道:“主家刚出门,临走前让小的传话,去去便回,请洪执事屈尊入内,静候片时。”
却见内里还有一人。这人年逾四旬,穿着暗雷云纹松绿锦袍,身量瘦长,比洪执事要矮半个头,面貌普通,眉宇间却有一股书卷气。
那洪执事不苟言笑,中气十足说道:“这位是我帮手,跟随你们出船的镖头,叫他郝公便是了。”洪执事是船行兼镖行总执事。他所属的船行,乃是茂有材替彭莱择选的四家镖行兼船行之一。彭莱到了金潍,先与四家略做过接触,一直没有挑定。及至昨日,他才选定洪执事这家,雇了九艘商船,往淮岭运送一批货物,已经立字画押付了定金。可是关于出货地点,彭莱并未明言,只与船方约定——明日寅时出城,双方与乔节度使的人在西城门接头,一同去清点货物并装载上船。搬货的人手、随船的人员,彭莱方面已经做好安排。乔节度使的官船,今日晌午也已行抵金潍。
洪执事要亲自监督搬货,船家、水手、镖师的安排,货物的安全保障,还有通关过节的打点,都靠洪执事一人调度和掌管,自然是由他出面与彭莱这边接头。因为时间紧迫,船方在一个时辰前才布置好线路与随行的船员。洪执事前来,便是向彭莱汇报己方做的安排,尤其是关于安全的。从金潍往祺岭一段,大约耗时两日半,第三日晌午便能到达祺岭南码头。这段路有官船护送,理当无虞,需要着意提防的,便是出祺岭后往淮岭的一段。待会儿洪执事要重点讲述的,也是对这一段的防备。
汪德自然知道对方来意,对郝公也是拱手一揖,利落说道:“郝公有请。”那郝公微笑颔首,随洪执事下了马车。汪德当即引二人入前堂,安顿他们坐定。汪德又至西厅,吩咐梅梅预备奉茶。
等了半个多时辰,彭莱的马车才姗姗回来。汪油陪彭莱前去会客。宅中短人手,只前堂和西厅那里的回廊点着几盏灯笼。过两日便是重九,这夜的月虽不大,却格外明亮,满地银辉,树荫绰绰,帘影低垂。二人在屋中枯坐,着实等得有些无聊,已在窗前下起棋来。彭莱矫健而敏捷地走入内,笑容满脸,与二人拱手作揖,声气老练:“委实抱歉,今日俗事夹缠,耽搁了许久工夫,让二位久候了。”
洪、郝二人忙起身还礼。那郝公初看彭莱面目,心头兀自咯噔一跳,惊讶得差些叫出声来。彭莱敏锐察觉到了,微微拱手笑道:“这位前辈,仿佛认识晚生?”
郝公立即笑哈哈:“彭官人见笑,在下早听说过你智斗积福山的英勇事迹,深感佩服,只是不曾想,原来你这般年轻,当真英雄出少年,了不得,了不得。”
彭莱谦笑一声:“承蒙谬赞。”郝公又下意识多看了他两眼,越看越觉得吃惊,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又迅速拿笑容掩饰过去。彭莱已知郝公是镖头,洪执事又一番引荐,彼此寒暄过,彭莱便请二人复归座位。梅梅前来新换了热茶,彭莱待她退下,便与二人笑言:“时辰也不早了,在下便也不再多耽搁,便先与二位直说……开船时间有所变更,明早便不忙着去载货了。”
二人同时吃了一惊,洪执事因问道:“变至哪日?这又是何缘故?”
彭莱笑着解释道:“后日四更。二位放心,日期定的是这日,这两日的工钱,彭某照常支付。适才在下打船行过,与二位贵东家打过招呼,东家也同意了,他本是要打发行里的伙计与二位说明,在下正好要回来,便将此事告知二位。想必二位已做好出船准备,时间一旦更改,便累带二位今日枉准备一场了,在下甚为愧疚。只因事出突然,在下不得不延迟送货,还望海涵。”
那洪执事便看眼郝公。郝公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笑容,与洪执事点头。洪执事勉强镇定住,便道:“既然东家同意,咱们自然无不依从。”
彭莱与他们略客气两句,洪执事便与他细谈出船的种种安排,待得言讫,彭莱便唤进汪油,二人便起身告辞。那郝公迈步前,又不着痕迹地窥了彭莱一眼,心里一连称怪。彭莱只送至前堂门口,由汪油送至大门。李华浓待他们出了前堂,便轻脚走进去。彭莱已坐回椅子上,一脸倦容,靠着椅背,抱起双臂,呆呆地看着地面。听得脚步,便抬起头,李华浓对他笑了笑,他眉头舒展开:“咦,你三更天便要动身,这会儿还没休息吗?”
李华浓在旁边坐下,微笑道:“你刚才走得突然,明日咱们便道别了,我怕你今天还有什么话要叮嘱,所以等你回来。”
彭莱又呆呆看回地面,却听得“喵——喵——”声。那只狸猫睡醒,跟着李华浓的后脚跟跑了过来。彭莱的注意力便被它引了去,他向它招手,它顿了一顿,轻巧地迈向他,纵身跳上他大腿。他嘴角含笑,在它背上摩挲。
李华浓看着他摩挲了一会儿,略迟疑,便小声问道:“你是去见露凝香吧,”怕他多心,又飞快解释道,“听了她受罚的事,我看你似乎很担心,又立即出门了,我也只能想出这一个解释。”
彭莱抬头,与她淡淡笑道:“嗯,是去看她。回来半路,又遇见了秦妈妈,与她略谈了一会儿。明日暂时不走,改在后日,其它一切照旧。你去歇吧,这晚我在书房睡,还有些事要办。”
李华浓还有话待问,譬如那二人是什么人,譬如他何以突然变更主意,譬如他与露凝香、秦妈妈谈了什么。她急切想知道。可他似乎并不想与她多谈,她识趣地应了声:“我先去歇了,你也早点歇吧。”
彭莱抚着那只猫,低头含糊地“嗯”了声。李华浓见他对猫的兴趣远大于她,心中微微有点失落,眉头一蹙,正要起身,彭莱却忽然又说道:“上回同你说过,让你从密道出城。”
李华浓连忙并住两鞋头,说道:“嗯,本来说好三更天的时候,汪德送我们出去,秀秀和梅梅已经将行囊收拾妥当,我们也往密道那里看过。不过,你刚说了改日……难道不走那里了?”
彭莱略一颔首:“仍是走那里,只是我想起来,的确是有一桩紧要话叮嘱你,上回没说,是担心惊着你。本打算汪德送走你们之后,由他跟你说,还是我这会儿就说了吧。之所以让你从密道走,是为了避人眼目,不仅仅只为了避个顾螃蟹,更为了避个对头。你认识她的,闵州的关三娘。她已经寻上门来了,目的自然是宝藏。”
李华浓不觉身上一哆嗦,同时面露几分尴尬:“竟然是她先找着你?什么时候的事?”
彭莱拂了拂猫耳朵,笑道:“时候已不重要了。我有法子摆脱她,所以你要愈发小心。她要是死了,那再好不过,要是没死,只怕她会寻上你。她找你,无非还是想知道我和宝物的下落,便是被她找着,倒也没关系。你们俩本来就认识,她指使过你对我下毒,她当然认得出你,她更清楚,我是不可能会信你的,把你一个人撂这儿,自然不会让你知道下落,她找着你也没用。其他谋财的人,自然也都知道关三娘和你的事,也会和她一样的想法,你的安全倒不成大问题。不过呢,凡事小心些,总是没错的。”
李华浓绞着系在镯子上的手巾,咂摸他的话意,只心不在焉地“嗯”了声。彭莱看眼门外的夜色,已经极深了,月光也淡薄起来,树影越暗了。他便看着那团模模糊糊的树丛:“实话说来,这回咱们就算没遇上,你早晚也会被人查到。你总归是积福山出来的,是如今为数不多的、接触过宝物的人,想宝物想疯的人,保不准会从你这里下手,你躲也躲不掉,那只是早晚的问题。我们是各人自顾不暇,你务必要千万倍地小心。出了这座宅子,你的生死安危,都只能靠你自己。我言尽于此。”
这两句话倒点醒了李华浓,她心头不由打个寒颤,双眉紧攒,将手巾绞得越紧了。他所言不差,一些人在利心驱使下,是穷尽手段也要找到宝物,和祖悟和宝物有关联的任何蛛丝马迹,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其实她初离开丘州,就已经虑过这层,可是之后一直平安无事,一门心思想找丞相复仇,便渐将这一桩搁浅下。难道真是“一日为贼,终身是贼”,和那贼窝子再也脱不了干系了不成?!那手巾箍在左手食指上,一点点使力,越缩越紧,勒得手指隐隐有点泛疼。李华浓心头实在愤懑又无奈。贼妇的的身份泄露,倒无关紧要,她是申芝兰的身份,若是泄露了,报仇的路便更加艰难崎岖。
她脸色青白不定,颇觉如芒在背,便垂首咬着嘴唇,糟心暗叹: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过是想做个人,想做个得偿所愿的人,怎生就这样千难万难呐!
船行的马车驶向了长乐街,郝、洪二人一路都无言语,郝公似乎在想心事,眉头攒紧,靠着车厢出神。行了不知几多时候,马车在一家客栈外停下。郝公这才神魂归位,拍了拍洪执事肩膀:“你回去吧,咱们还会找你的,也和你东家说一声。”
洪执事满脸沟壑,眉头深皱,像鼓着一个大包,倒似有些惧怕,忙不迭点头。郝公便笑着下车,那四位骑士,也一同下去。车夫扯起缰绳,骨碌碌地驶走了。郝公正要举步,斜刺里走出一人,悄声唤道:“郝大哥。”
郝公凝目一看,是他们的同伙,名叫十顺的,脑子灵活腿脚便利,长得相貌平平,十分不起眼,可以融入任何一个群体里,专替他们打探各路消息。郝公复露笑脸,客栈大堂又走出二人,与十顺一般其貌不扬,乃是关三娘最得力的帮手:高泰、高登。二人生得十分魁壮。
这高家二兄弟与那关三娘,皆是闵州的匪类。郝公原是禹国人,约莫二十年前流落到京国,做过关三娘父亲的手下,那关老爷干的也是占山为王的行当。关三娘习得一身好武艺,极其豪爽,纵马射雁,入山打猎都不在话下,青年丧夫后,也在寨子里干事。郝公常与她做搭子劫财,互有救命之恩,彼此算有过硬的交情,结拜为义兄义妹。
奈何郝公由于功劳卓绝,引得关老爷内侄忌恨,便在寨中挑拨离间,关老爷受人蒙蔽,误以为郝公图谋夺位,本要杀了他以绝后患,得亏关三娘一力维护,只将他逐了出去。郝公便在十年前就隐退了,前往睢宁安了家。谁想,只过了两年的太平日子,郝公因得罪当地豪强,落得个妻死子丧的下场。
郝公无路可走,八年前又复出,专做江上掠劫的生意。郝公这人有些迷信,以为妻儿之死,是因自己杀戮过多罪孽深重的缘故,因而在江上行走时,便多了点所谓的“慈悲之心”,以“不杀人只谋财”的原则来约束手下,而他们所谋的财,倘若是财主救命的钱,便手下留情,由此倒落得个“义匪”的可笑名声。自邗州往淮岭一线,如今都有郝公的交情在里边,在江上十分吃得开。
三年前关老爷与二位兄长殁了,关三娘女承父业,寨子被围剿,群匪七零八落。关三娘逃到了闵州,召集昔日一些旧部下,啸聚深山,继续做杀人越货的勾当。不久之前,关三娘寻上了郝公,说是盯上了一位富商,带着手下一路追踪到睢宁,她打听得那商人是走水路贩运货物,因对水上行情不熟悉,各帮派又错综复杂,外来和尚难念经,便找郝公入伙,要将对方货物劫走。关三娘瞒了彭莱的身份,只说对方财富甚是巨大,郝公因出于对关三娘的信任,并且欠着关三娘一条性命,便答应和她联手,讲定他只出人脉、情面和眼线,从旁辅佐,不担任何风险和干系,两边三七分账。而这高氏兄弟,武艺超群,乃是关三娘心腹,派人监视彭宅一事,便出自他二人手笔。
此一时,郝公定了定神,因向高登问道:“三娘还在上边儿吗?”
高泰、高登看眼四周,然后走上前,高登压低声音:“没有,郝公您走没多久,三娘就带人去了城西那家客栈,明早天一亮好出城。”
郝公沉吟半晌,便抬起一张黄净脸,沉稳笑道:“运货一事有变故,我去和三娘谈,高登贤弟,你去备马车,送我到那边的客栈。”
高登抱拳去了,高泰又看向十顺,小声道:“咱们是专门留这儿等你们,现在大伙都到了那边去了,你也过去吧,你的行李咱哥俩已经收拾好了,一并带了过去。”十顺颔首,高泰见郝公神情有些古怪,因小声问道:“郝公,出了什么严重的事么?”
郝公眼皮一撩,强颜笑道:“倒没什么严重,只是我今日见着那彭莱,觉得有些不大对劲。高老弟,咱明人不说暗话,那彭莱,怕不止是个普通商人吧?”
高泰顿时拉下脸,他在闵州是暴戾恣睢惯了,除了关三娘与哥哥,谁人的帐都不买。郝公这话,分明是对他们起了疑心,是他们最忌讳听到的。因为据关三娘的打听,彭莱早就将财宝分批送至金潍,偷偷埋藏起来,这时节便预备转移到别处,藏物地点无人知晓,他们便打算让他自己把东西弄出来,等上了船,行到安全地带,他们就将人绑了,再将宝物顺手牵走。他们既然打听到这个消息,保不准别人也打听到了。
高泰心有防备,便暗暗腹诽:“莫非他知道那人是祖悟,甚至知道那人运送的是宝物?啧啧,他莫不是见财起意,要想打什么歪主意了?”换别人嘴里蹦出那句问话,高泰早捉着对方一顿拷问。可这郝公也算水上一方地头蛇,这边的事事色|色,还得仰仗他的手腕,高泰心里有三分忌惮,便不敢在他面前露出凶态。高泰脑中的念头风驰电掣闪过,又迅疾定住神,也不把话点开,只神色阴沉,冷笑了两声,细眉跳了跳:“郝公莫不是听了什么风言风语?”
郝公晓得说错话了,他素来嘴严,说话只露三分,另留七分小心,只是因他心中紊乱,才贸然问了那话。不过相应的,郝公见高泰这反应,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郝公念他年轻气盛,并不以他这态度为杵,正想找句话打哈哈过去,适好马车牵来,高泰佯笑着拱手,道:“郝公有请。”郝公也不推辞,抬脚上车,十顺便随他一同上去,郝公带的那四个骑士,照旧踩镫上马,随在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