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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试探 露凝香没想 ...

  •   露凝香没想会让他受惊,也自惊了一跳。她手掌微微弯曲,微微颤抖,唇畔有丝抖动。既然开了头,她也豁出去了,继续拿出勇气,轻声与他说道:“我知道你是阿祖,所以,希望你帮我这一次。”

      彭莱呆呆看着她,他其实早知道她已经认出了自己,只是不承想——她会选择在此时当面捅破。所以他仍是被她吓了一跳,一时又怔忪起来。他说不出什么感想,就是那样呆呆看着她,仿佛看不够似的。

      可是他想起近两日宅子附近的异状,想起那贼头贼脑打探的身影。那伙人的来头,他已经让汪德打探清楚了,是从闵州跟来的一群匪类,鼎鼎大名的“关黑刀”之女——关三娘。那关三娘与一路水上□□联手,几日前追踪到了金潍,便安排了手下盯他的梢。他们的目的,自然是他藏匿的宝物。关三娘此人十分难惹,道上赠了个“二净娘子”的绰号给她。后患要除净,财货要掠净——便是二净的缘由,手段端的是狠辣无比。他和她还有一段死过节——他弄死了她的父亲与二位兄长,她立誓要割下他头颅,在父兄坟前喝酒祭奠。

      此前李华浓给他下药,便是受关三娘的指使,对方要她制服他,帮忙夺取宝藏,便可替她报仇雪恨,幸得他提早识破,把药粉掉包,才没遭毒手。关三娘一出现,其它道上的人也会相继闻风跟来,他平静的日子快收煞了。

      想起这头,他只觉喉咙似被什么箍着,很冰冷,紧得冷得透不出气。

      他再次端详她,喉头渐渐松了,仿佛有了点滚动的热意,让人觉得轻松许多。无论她是近在眼前,还是远在天边,无论他身处何方,置于何种险境,只要想到她平安,他便忍不住觉得欢喜与安慰。

      她仿佛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方寸自由,如同池鱼穿过密层层的水草,钻出浮萍窥见的那一点遥远天色。是他心底最隐秘的宁静。他不愿让人将这自由与宁静践踏,他自己也不成!把自己憋死了也不成!就照她所言——帮她向秦妈妈和黄知府说情,从此以后,彼此还是南辕北辙,各不相干!他如今所能期盼的,只有她“平安无事”这至为简单的四字了。别再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美梦了。

      想通了这些,彭莱便毫不犹豫地把那点妄想掐断了。她不会知道的,他心里经历过多少次挣扎——这一刻还想着要得到她,下一刻又决定要放弃她,反反复复,欲说还休。彭莱眼圈微红,像弑人前的光景,他的声音也如刀挥过一般利落:“我答应帮你,定把这事办妥。此外,赎金我会替你出,一会儿回去,我便去找秦妈妈谈,紧接着便去找黄知府,最迟后日,你就能脱身了。”

      露凝香原是怕他不肯帮忙,才打算利用这点残存的故人旧情打动他,所以才决定道出他是阿祖,听他答应,便松了一口气。她微微笑道:“如此也好,妈妈和知府那里,但凭你的意思去办吧。至于赎金,就不劳你出了,你肯出头,已经感激不尽。”

      彭莱捡起香炉罩子,轻轻盖上,声音却重重的:“我偏要出!你不让我出赎金,也别想让我出头,你自己琢磨清楚了!”

      露凝香不意他突然那么大声,怔了一怔。她又轻轻抬起衣袖,她手指柔腻洁白,衣裳经熏笼烘过,拂开一袖馨香。她掩住半边面笑了:“要死啦,吓我一跳。走了一个急吼吼的石胥沣,又来一个你,都成心来怄我不成?我可消受不起!你呀,还是那么拧巴的一头蛮牛。真没见过你这样的,自己送上门做冤大头,你愿出便出呗,你要做一掷千金的吕不韦,没人拦着你去做惜财如命的王戎。”

      彭莱也自觉声音太重,又不好意思笑了,轻声说道:“那,便这样说定了?”

      露凝香却没有应答,小心地伏往右侧,伸出食指,蹭了蹭那青莲纹瓷花瓶。她搁着一桩大心事。他答应她的要求,只让她放下一小半截心事,心中还藏着另外一大半,需要见机行事地向他暗示明白。原因无他,只因她的这桩心事是因他而起,也要由他而终的。

      想起这来,她心脏砰砰跳动,几乎要跳出心口。她心口又是热烘烘的,有把干柴烈火在燃着,蔓过锁骨、脖子、面颊,往脑子那里燎去,浑身都觉发热,有点昏昏沉沉。她脸上又沁出一点甜意。想来有些可笑——人生第二次对男子动情,对象居然是同一个人。现在,她便要对这个人进一步自剖心迹。她有点紧张,是因为害怕,怕把心事透露出来之后,他会出言拒绝,便又成了她的一厢情愿,又成了一场无疾而终。所以,她不能明言,只能暗里试探。请他说情,只是试探的引子,接下来才是至关紧要的正文。

      往日试探客人,她倒是蛮有办法:虚情假意,带嗔带娇,三两句话下来就有定夺。好哇,轮到要动真格的,她却是不争气地有些怯场。越是紧张的时候,越想看他。她又挑眉,隔着花枝看了他一眼。彭莱也在看她,但是他脸上是疑惑,仿佛不知她缘何突然哑口?突突然发呆?又突然要那样看自己?

      她见他只管坐在那里发愣,好似不解风情的呆鹅,急得她直想跺足:“我不答,你就不会再说什么话了吗,你要继续说话,我才好找着话头,把我想说的话说开呀。你就这样呆头呆脑起来,真是好笑。连问我一声——‘怎么不说话,可是有什么心事’的话,你也问不来么?”她暗自一笑,又看回花瓶。想了少停,心里便有了计定,旋即克服紧张,再度笑吟吟看向他:“可是有言在先啊,这款子可是你自己心甘情愿出的,我可无以为报,别折了银子,又临到头反悔,找我讨回赎金,我可不认账的,你要是非逼我还,我就只有以身相许啦,不过就怕你不敢要呀……”

      彭莱听得相许的话,猛觉讶然。露凝香心底一亮,暗道:“好,这下有戏了。”谁知,他脸上惊讶隐去,立刻被一丝尴尬取代。有那尴尬,也便表示他对此没什么兴致,也即拒绝之意。露凝香一见,心里又一暗,只能借着玩笑话把这关先过了,因噗嗤笑道:“嗳哟,瞧我,说话还是张嘴就来,对不住,老毛病,还请你多担待担待。”她只略一笑,便笑不下去,又指着酒壶:“要喝酒么?也只能劳驾你自己倒了。”

      彭莱乘势在旁边的杌子坐下:“酒便不用了,我倒有一事相求。”

      咦,他还有事?好吧,暂时中断试探,且听他要说什么。露凝香便松了松神色,重新半趴在案条上:“但说无妨。”

      两人此时越发挨得近了,彭莱又闻到了她衣裳香薰的气味,主味是苏合,大约是入秋后新制的香,气味芬烈而新鲜,刺激并霸占着他的鼻息。她的娇颜就明晃晃呈现在眼皮子底下,酒饭后精神足,双腮粉红,如桃花繁开在枝头,诱惑着人去采撷,她两眼熠熠,睫毛又长又密又翘,小弯钩似的往人心头抓挠,他的三魂七魄蠢蠢松动,脚趾有点发痒,有股温热的电流从小腹极速上窜,脑门那里晕晕如醉,热烫着呢,刹那间他觉得仿佛太渴了,喉结动了动,往下咽了咽唾沫。怕逾越界限,他往后挺了挺胸,眼睛盯着她衣袖:“钟晋明会不会再找你?”

      露凝香惑然“嗯”了声,又半眯着眼笑道:“他会来找我,但他回来时,我估摸已经走了。我想跟过去这六年撇干净,我走之后,不会再见他,除了瑞敏,也不会再见任何一个和霓裳楼有关系的人。你想说什么事,难道和他有关么?”

      彭莱有点跼蹐窘迫,嗓子越放得低沉:“一件小事而已。家里有一只猫,我带着它终究不便,想让你替我养着。你此前说过,姓钟的在这里,你不好养猫,既然你要离开他,便能够养猫了吧。”

      露凝香是仰着头看他,把他脸色看得一清二楚,当下眨了下眼:“你脸红什么?”彭莱给她问得迷糊,道声:“啊?”她又笑道:“甭管我,逗你呢,是什么猫?”

      彭莱解颐道:“花狸猫,上回跑宅里,下人看它可怜,所以把它收留下来。我这不是要走了么,下人都遣散了,也没人管它,不若留给你。”

      露凝香便知道是那回下雨天跑他家的猫,眼神愈发温柔起来,颔首道:“成,我养它,你什么时候把它送过来?”

      他稍加思索,因道:“明天或是后天吧。”

      她撑起左脸,斜瞅他:“那猫儿有名字吗?”

      他摇头:“还没取好。”

      她道:“你这会儿就给它取好名儿吧,叫什么都成。”

      他道:“你慢慢给它取吧。”

      她忍不住笑:“叫阿祖如何?”

      他略一懵,又点头,极是乖巧,似乎对她可以千依百顺:“这……也好。”

      她扶着额头,笑容溢满脸上:“你还真答应,一点也没变。我说是什么,你都只晓得一个劲点头应下来。从前学堂里跑进一条哈巴狗,你还记得么。那会儿我不晓得为何,同你闹脾气,故意给它取名儿叫阿祖。你嚜,对着那条狗,也跟着我叫阿祖,可真是好笑,让我气你不起来呀!”

      她说得极快活,愁郁一扫而光,面容有了点血色,淡淡的,像那种单瓣的木芙蓉,薄薄得晕染着一层红,剔透柔软。彭莱看得欢喜,也跟着她笑。他从没想过,甚至就是片刻之前,他也没想过会与她同案对坐、谈笑风生。他险些忘了身外之事,只想一直这样秉烛而谈,看她欢喜下去。不过略一顿,他便清醒过来,当即又敛容道:“我还有一物要送你,是一幅画,定要饮菊花酒欣赏,而且专门赏背面,这画的好处,在你隔三两年去赏时,还能看出妙处来。”

      露凝香还是满面含笑:“你平白送东西给我做什么?”

      彭莱半眯着眼:“你问那么多做什么?”

      露凝香一怔,笑道:“怕呗,男人送东西给我,都是有所图谋。”

      彭莱面颊有点发烫,道:“我对你,别无所图。养好那只猫,照顾好自己,便算我的图谋吧。”

      露凝香听得这话,又觉精神了一些,眼珠滴溜溜一转:好啦,也该继续试探他,事不过三,刚才失败了一次,还有两次机会。她心里又开始有些紧张,笑容也越璨然:“好呀,你敢送我就敢要。不过,我是不是太占你便宜了,我对别人么,只有礼来没有礼往,对你么,还是得讲求礼尚往来嘛,你既然送了我,我也该送你,可我好像没什么可送的。”

      彭莱忙道:“不用……”

      露凝香却不管他,随意指了指:“呐,这房里的东西,都是我自个儿的,你看中哪样,随意挑。当然了,包括我自己在内。”然后她直盯着他看,眼中隐约写满期盼:“我的意思,你仔细想想,能明白吗,你知道该选什么吗?”

      彭莱听得一头雾水,压根儿不明白。可是念头一转,忽地醒悟过来:她两次提了她自己,以身相许,还有送他东西,分明都是暗示——她愿跟随他,让他选择她。

      她总是猛可里就给他一回惊吓,回回都让他猝不及防。彭莱顿时屏住呼吸,任一颗心砰砰乱跳,兀自面不改色。露凝香仍旧大喇喇凝望着他,脸色绯红,仿佛玫瑰带着刺,扎得他眼睛生疼,锋芒毕露得让他想躲开。

      是呀,这就是他所熟知的汛哥儿,感情上直来直去,好恶分明,心里如何想,嘴上便如何说,可谓心口如一,绝不拖泥带水、黏皮着骨。只是时日的磨练,让她的直白蒙上了一层含蓄婉转,揭开来看,仍是直当明白的。

      懂得她的神情和话意后,他有点手足无措。他觉得他这会儿应该是脸红了,因为全身好似都在发烫。他眼睛不知该落往那处,在案上扫来扫去,不经意扫到酒壶那里。他心内稍觉镇定了一些,索性提起酒壶,倒了一杯酒,默默豪饮,心里却细细地暗自揣想——她一开始提赎身时,并没有说要跟随他,可是她一步又一步,小心翼翼地,把真心话夹杂在说笑话里,把心思都透露了出来。这是她自保的试探方式吧?如若成功,她会把刚才的话改口,直接提出让他以娶妻或纳妾的名义赎她;如若不成功,她依然可以借重他的人情,自己替自己赎身。如此一来,两相保全,不至于有闪失。

      她已经暗示得够透彻明白,他再愚不可及,也该茅塞顿开了,何况他亦是个百伶百俐之人,一看这眼神,就已洞明其心——她是钟情于他的,亦愿意倾心相许。老天可真会捉弄他,前一时,他才决定放弃她,此一时,她却自愿要嫁他,果真人算不如天算。他要是还能镇定,他就不是个人了!他发狠地攥紧双拳,心中直是惊喜交集,血液如洪涛般在体内翻腾。可是终究是恐惧和胆怯占了上风,他终究不能给她回应的。下定的决心,不可更改。他终于不喝酒了,推开杯子,躲开她的直视,冷然道:“我不图回报,你不用送我任何东西。”

      露凝香知道他明白了,听他此言,心头不觉一寒,脸上的血色消退下去。可是看他那样急迫地饮酒,又觉得并非完全没有希望。既然全都豁出去了,姐儿也不要颜面了,也学一回死缠烂打,反正事不过三,只过了两次,还有一次机会。她心底一透,便笑着咬住唇,学他的口气:“好呀,你不让我送你东西,那我也不要你的礼,你自己琢磨清楚了。最后让你选一次,你到底选什么?”

      她还是那副玩笑的口气,可彭莱听明白:她是给他最后一次机会。他无法,只能继续装聋作哑,想起方才看过的那本《庄子》,因指书案那方道:“我有华浓便什么都不缺了,你若要送,就将那本书送我吧。”

      他是坚意拒绝她的,不容置疑了,还刻意提了李华浓的名字。露凝香心头一痛,唰地白了脸,颇觉无地自容。自己在妄想什么呢?人家都有了李华浓这颗珠玉,谁还稀奇你这粒鱼目。要脸不要呀?你愿意奉箕帚送上门,人家也不肯接受呢,这般厚颜无耻,你简直讨人嫌,该挨千刀万剐!都怨他要无故关心她,让她产生错觉,滋长了痴心妄念。可实际上,怨她自己太自作多情,他来探望她、帮助她,不过是念着旧情,他们的关系,亦只是旧日的同窗、同乡罢了,你怎好意思顺杆子往上爬,恬不知耻地想向他自荐枕席?实在罪过,好在及时打住,再别乱兴这个念头了。你暗中妒忌、羡慕那李氏,又能怎么样,他没那份心,你没那份福,彼此有缘无分,你活该碰他钉子,吃他冷脸子!哎呀,无怪别人会骂你——不要脸的臭婊|子,你当真是不要脸到令人汗颜!

      可是,她真想跟他在一块儿过日子呀。他来金潍才六天,她却好似过了漫长的六年。今日挨打的时候,她什么都想明白了,到底她心里是有他,一回见面就起相思,二回见面就生不舍,坑谁蒙谁都骗不过自己的心呐!少年青年,她都逃不过要喜欢上这个人的命数,她也认命了!她渴望嫁的,也是他这么一个人。他纳了李华浓做妾,也没关系呀!她就算是倒贴,也想跟他过呀!纵然他心里有另一人,纵然她只是在他们家做奴为婢,她能每日见着他,也其乐无穷呀!这种冲动,是她此生初次,教人心软了血热了,自诩的理智不堪一击,九头牛都拉不回去!饭前在这屋里,听得瑞敏说他明日要走,她简直丢了魂儿似的,恨不能跳下床赶到彭宅去,一把鼻涕一把泪,扯着他衣袖与衣襟,死乞白赖跟着他一同走!

      人都快走了,错过这村就没这店,既然这么渴望,她也无需再憋着劲儿故作矜持了,爽快一时,悔恨一世,半点也犯不着!哟呵,好啵,她这边厢考虑通透了,愿将赤心托明月。结果呢,人那边厢关门大吉,让你从头到尾一场竹篮打水!罢了,再好的男人,注定不是你的,鬼哭狼嚎、肝肠寸断、要死要活也没个屁用,大不了下辈子投胎长点心眼,一定要瞧准了再投,再勿要做个单相思的痴子,勿要做个身不由己的娼女!

      露凝香淡淡苦笑,心灰意冷,只能将牙根默默咬紧。她不敢多想,更不敢多问。也庆幸没有明说出来,彼此就揣着明白装糊涂吧,丢脸也丢在暗处,得了,得了,不过是得不到一个男人,又死不了人,姑且把这视作最后一回感情用事吧,早不该心存幻想,往后的路,也只能靠自己脚踏实地去走了。她悻悻地吁口气,然后若无其事地点点头:“再留着说会儿话吧,我有些事,想和你聊一聊,以故友的关系来聊。”

      彭莱思忖着该走了,越说得多,屁股越坐得稳,便越舍不得走,理智就要一寸寸崩塌,极可能忍不住就在这里要了她。他当即展了展衣袖:“改日吧,我得立马回去找秦妈妈商谈,还得往黄府送拜帖。”

      露凝香一愕,又略略点头:“分别在即,只怕没有改日了,罢了,也不想聊了,都是过去的事儿了,你呢……我看你现在这样,就挺好的了。”虽然恢复了理智,可她还是有些恍恍的,说话便有点语无伦次,声音也有点哽咽。做这行早学会掩饰真性情,泰山崩于前也能言笑晏晏,哪怕刚死了亲人,也能纸醉金迷地纵情声色,伤心欲绝的时候得嬉皮笑脸,笑不可抑时得端着假正经,这就是敬业。可在他跟前儿没法装相,装太多,疲累惫懒了。

      她们吃这碗看人脸色的饭,每日靓妆丽服,敁敠着客人的口味儿,因材施展各种风情手段,发嗲撒痴,故作清高,温柔可意,泼辣恣肆,不一而足,当着人面就做人,当着鬼脸就扮鬼,日子就跟弄机杼织布似的,一板一眼,一丝一毫不走样,一个经纬都不出错,外面瞧着是风光旖旎的金玉架子,内里哪个不是踩着锦绣绮罗掩盖的刀丛箭镞。能在这一行拔尖儿的名花,貌、艺是基本功,耍手段才是上层功夫,功夫用得好才能扶摇登青云,这几年娼门内百舸争流,花开又谢,她走到如今也不倒,有运气的成分,更多的是靠耍手段的苦功夫,靠一个忍字,也靠一个撑字,丝毫不敢懈怠,不敢在人前流露真性情。

      然而,炼得再硬的铁也有生锈的那日,她只是凡胎肉身,纵使把心磨成硬铁,撑持了太久,也早已锈迹斑斑,她只想停一停靠一靠,安安心心松弛下来,去体验人世真实的一饮一啄。她的人此时就停靠在他这处,即便有缘无分,她的心是真,情是真,声音神色都用不着瞒人。

      彭莱当然察觉到她的异样,美人眼底闪着泪,像揉碎一池波光,他怜心骤升,爱心更炽,想伸开有力的臂,一把死死地搂紧她,深深地吻她,抚她,惜她,想尽一切法子哄她,让她的声音和神气都快活无虑。他亦是真的心疼她又心爱她,疼爱里有青梅竹马的义,有拯救风尘的仁,更多是一个男人的情——少年时就暗恋上,多年来惦念不忘,青年时又一见倾心、无人知晓的情。他心里像揣着一只发烧的刺猬,又扎又烫的,指关节都在颤抖,争些便要抬手,可终究,只能视而不见,无风无波地点个头:“唔。”

      去者不留,要留也留不住,这是她多年的经验。她无可挽留他,那便放吧。露凝香便抬起身,好像又重新活了过来,爽利地笑道:“谢谢你啦,不管赎身这事最终成与不成。”

      彭莱站起身,礼貌地与她半揖,声音低哑而温柔:“此事定能成的,你不用担心,好生养伤,我走了,你安心等着好消息。”

      他把他心目中最好的女人,把最好的机会都拒绝了,这滋味可想而知。他不敢看她,纵然恋恋不舍,纵然心如刀绞,也不敢看啊,怕多看一眼,便再也不肯离去。每一次与她的见面和辞别,都是这样地难受,像害了一场重病,仅剩一丝两气来续命。可真是折磨人呐,深情这种事,不动声色就能让人七损八伤,也要命够硬才能行!难怪薄情的人总是长命,果真情深不寿呀!他坚持着挺起脊梁骨,说完了话,便风度翩然地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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