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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赎身 瑞敏见彭莱 ...

  •   瑞敏见彭莱入内,赶紧起身,他将枕头递给她。她笑着接下,又给露凝香垫在肘弯下,请他在旁边的绣墩坐下:“李妹夫,你怎会一个人上来?下边的人呢?”

      却说这日彭莱前来拜访,恰好是喜鸦在门房当差,认得他是彭大官人,便让他入内,并热心地将他引至前堂。喜鸦本待找个丫头上去向露娘子通报。却见一众仆役都聚在院前,正在交头接耳,失惊打怪的。

      喜鸦心觉奇怪,扯住她们打听。才知道石小官人在露娘子的卧房,他的随从把这边的人都堵在下面,不许他们上去。这边的人见他们蛮横,也不好硬碰硬,耐着性子在底下等候。可是没多时,玉箫她们又听见楼上有争吵声,不知在吵什么。此前石小官人曾在这处大闹过一回,伤着了钟晋明,还差一些掐死露凝香,她们是惊弓之鸟,因怕出事,便想冲上去一探究竟。可是那伙人却不肯放行。几人见对方人众,都是骁勇的大汉,不好对付,赶紧留下白芷把风,其余人把上房的仆役都叫过去,众人便在那里商量办法,要如何把石小官人的随从引开。

      因双莲不在,这边也没个可以做主的人,群龙无首,众人便七嘴八舌出主意。琴筝说去放狗,圆圆说去楼里请护院,金莹说不如去官府报案。喜鸦一听,朝脑袋瓜子一拍:“直接过去跟那伙人打呗,这可是咱们的地头,这还有什么好商量的,等你们商量出结果,露娘子还不知如何了呢。”

      喜鸦因着心急,也不再像往日那样压着嗓子说话,那破锣似的乌鸦大嗓门便把其余声音盖了下去,大伙便都听清他的话了。俟他话音一落,人人都显出为难的样子。他们都晓得石小衙内的厉害,那伙随从又着实凶猛,谁敢明着冲锋呀。喜鸦也明白了,便想起彭莱——他比他们有身份地位,让他打头阵,一个顶百个,便是楼上果然出了什么事,由他和石小衙内交涉,也胜过他们一通哄闹。喜鸦心念电转,掉过身子,想和彭莱商榷,谁知他却没影儿了。

      原来彭莱一听说石小衙内在这边闹事,就迈开腿,匆匆赶往卧房去了。在他们吵嚷的工夫,他两脚已经踏过左侧院门,走上了回廊。无巧不巧,石胥沣正带着随从,从回廊右端气冲冲地走向院门。白芷躲在院子的芭蕉树下把风,探出头盯着他们,紧张地想道:“这伙蛮货,只待你们一走出院门,我便要冲过去跑上楼,你们可千万别杀回来,赶紧走快些。”那伙人的脚步声纷杂,她又看得太专注,没发觉彭莱从左侧过来,因而彭莱便一人上了楼......

      彭莱便与她们说起缘故,他说话时,白芷也已经入内。她垂手站在那里,暗暗打量屋里的情况,见人和物都没损失,心里才算安定。

      露凝香和瑞敏听了缘由,彼此一笑,瑞敏便唤过白芷:“去告诉他们,瘟神已经走了,再问一问玉箫,姐姐的饭菜可备好了?再叫人去问厨房,姐姐的药熬好了没。”

      白芷乖巧地点头去了,露凝香又看着彭莱,正要启唇动问什么,但却没问出口。彭莱看她脸色憔悴,心头一阵埂塞,似乎又看穿她心事,微笑说道:“这会儿先且等着用饭,有话一会儿再谈。”又看向瑞敏:“大夫来瞧过了么,如何说的?伤势可要紧?”

      瑞敏和他也算熟分了,露出一脸焦色,叹声气:“伤么,大夫虽然说不要紧,可打脱一层皮,也尽够人受的了。日后大伙都知道姐姐得罪过知府和通判大人,这脸皮子也搁不下去,几个月之内,恐怕也没人敢点姐姐的名了。”

      露凝香反而笑了:“傻妹妹,这有什么值得叹气的,面子塌了倒不正好,可以借机歇一歇。”

      瑞敏嘟囔道:“还歇呢,你躺下头天,妈妈嘴里就不清净了.....”

      正说时,玉箫已带人入来,外间的桌子上一阵杂响,饭菜都挨次摆上。玉箫便请露凝香他们去用饭。瑞敏便和玉箫一道,小心搀着露凝香起身,走了出去,在椅前坐下,瑞敏也坐了下去。彭莱在家吃过了,没跟着去外间,便起身至长案那里,挑了本书翻看。

      里外间的帘子是捞起来,透过隔断,可以看见里屋的情形。露凝香吃着饭,不时往彭莱那里瞥几眼,她仿佛在想什么心事,有时候眼神呆呆的。瑞敏此时已知彭莱是巫祖,不知为什么,想起六年前,汛哥儿也是这样看过他。她也想起了,当年她本想问汛哥儿——是不是看中那位小哥哥了,是不是在吃那位姓黄的小姐姐的醋。可是当年她却和汛哥儿聊起家里,把这个问题抛诸脑后,几年以来,都没再想起过。

      瑞敏细看她神色,大有一层掩不住的眷恋,又吃得心事重重,霎是奇怪。瑞敏便猜想:姐姐看来像装满一肚子要事,瞧她这模样,准要将我们打发了,专与这巫祖谈些心腹体己话,一会儿就见分晓。

      瑞敏对此有八成的把握,心中倒也欢忭。她亦觑了那彭莱几眼,一时倒又忆起他曾言道的那句“风景旧曾谙”,心里又有无限的感慨,便时不时抿着嘴,与露凝香笑上一笑。二人吃了饭,露凝香便与瑞敏道:“我有些话想和他单独谈,一会儿撤了杯盘,你先回避回避,也给玉箫和琴筝招呼一声。”瑞敏猜了个正着,心领神会,即含笑应了。

      吃过饭,玉箫和瑞敏照旧搀扶露凝香回去。彭莱听见动静,当即放下书。露凝香在塌上坐定,瑞敏便带玉箫笑嘻嘻去了。外间刹那便没了声息。彭莱坐在那里,极力抑制脸上的关切,低声问道:“要我扶你上床躺下么?”

      露凝香不想吃了便躺下,摇头道:“先歇一会儿,消消食,不然压着肠胃难受。”

      彭莱因又指着旁边的茶壶:“要茶么?还是热的。”

      露凝香摇头道:“不啦。”她伤口越疼了,也不敢动,笑也不敢大声笑,只抿着嘴,脸上笑意颇浓。彭莱一看,便也望着她发笑。塌前摆了张凭靠的长案条。玉箫刚刚在案条上加了垫子,她便将手肘靠在上面,这样略觉舒服一些。人走屋静,饭菜的香气还萦绕在空气里,多了点家常的温馨。彭莱正襟危坐,一时间也不知该再说些什么,因为见灯暗了,便捧起灯罩,旁边置着一把小烛剪、一只灌有清水的小碟,清水面浮着两截黑灰色的灯芯,知道是盛残芯的。他拾起剪子,先将灯芯挑起来,待火苗燃烧到新的那截,便将烧黑的那截剪下,丢在小碟内。剪掉的灯芯还是烫的,沾水就“滋”地一响,飘起一抹淡淡的轻烟,然后才熄灭。露凝香眼睛一直跟着他打转,他搁下烛剪,重新罩上灯罩,她便问道:“你怎么想起过来了。”

      彭莱远远地坐在那里,斟酌着用词,一字字都吐得很慎重:“听秦妈妈说了你在衙门的事,所以来看看。华浓本也要来的,可她还得留下打点家里,所以我便来了。”

      他前一句分明是关心她,后一句却又提及李氏,露凝香听了,便先是欢喜后是失落,颇觉感慨。她低低从喉咙里迸出一句:“是吗?”心里却在想:本来以为没有交集了,却又次面面相对,一次一次,和他仿佛总是藕断丝连,而她呢,一面想见他,一面又怕见他,真教人无可如之何。露凝香难抑制心乱,像无数的藕丝在那里粘着,成了理不清看不明的一团,她睫毛微垂:“我听说你明日便走了。”

      彭莱略显迟疑,不知她从何处得知。因见她垂着眼皮,他便放着胆子静静觑她。屋中光线明净似水,她脸色还是惨白的,倒映在他瞳孔里,便似楚楚的莲生在潋滟的水面。这房间静如一河,她是对岸的一花。让人心生“涉江采芙蓉”的冲动。他有点嗟叹,霎时回过神:明日离开的事,大约是那位秦妈妈透露的吧。他慎重点头:“是的。”

      露凝香也点点头,呆了一呆,想着刚才盘算的事,便先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如果方便,可以请你晚两日再走吗?如果你赶日子,那便不用麻烦了。”

      彭莱心中一动:“让我晚走,是有什么缘故吗?”

      露凝香咬了咬唇,说出自己的打算:“我想给自己赎身,需要你的帮助。”

      彭莱立时傻了眼。这话颇似夏日的暴雨——没有征兆,没有准备,一霎就见天阴雷鸣,闪电劈空,还不及让人找到躲避处,那雨便一注注兜头灌下来。彭莱暗抽一口气,他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可仿佛又不甚明白,一时无言以对。

      露凝香知道这话太过冒然,暗自一敁敠,便与他条分缕析:“我是自己替自己赎身,所以想借你的人情脱离这里。如今这地方,我是一日也不愿多待,赎身一事,我也是久有此念。说来可笑,这几年结实的人不少,可是信得过的却没一两个,这事也只有找你帮我办了。一来你是要离开这里的人,二来,你不惧石小衙内,三来,你和妈妈也有点交情,没人比你更妥当更合适。

      “最后一点,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点——这事你已经办过一次,有门有路。我与李妹妹一样,是属金潍乐籍,若要脱籍,需得经知府大人首肯。这次我受罚,是祸也是福,我闯了祸,官府也就不那么看重了,不会再死留不放,黄知府大人那里,还得劳你去走一趟,替我说说情,想必定能够事谐。剩下便是赎金的问题了,这笔款我会自己出。你莫见笑。我这几年小有所积,唯恐被妈妈得知,一直都将财物寄存在别处,本想寻个可靠之人,可.....”

      言至此,她却倏地顿了顿,喉头有点哽,雪颈越往下低垂了些,将那无意流露的心酸压了下去,又咬了咬下唇:“无论如何,由你出面,妈妈也不敢狮子大开口,何况这几年,我卖血卖汗地也给她赚了不少,我估摸她会开口要三千金,不过我还有不少头面归她,也值不少价,因而把赎身价压到二千金,理应就能谈妥。我原本便想越早脱离这里越好,这回出了事,妈妈心里慌,定是巴望着尽早将我出脱,时机正来得好,我不可纵过这个机会。请你这会儿就给我答复,若是不成,我赶紧再另外想法子便是。”

      彭莱听她这番推心置腹,分明将信任与期盼都给与了他,好似那时两小无猜的年纪,他们在学堂倾诉着各自的烦恼,教人不由分外动容。他觉得自己的心在剧烈跳动,脑子昏蒙,眼前的一切都是明晰而又模糊的,忍不住脱口问道:“请恕我冒昧,那赎身之后呢?你如何打算?”

      露凝香扯着软垫一角,两只手指在上面略略跳了跳,像迈着踉踉跄跄的步子:“找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隐居,再走一步看一步吧。”

      彭莱默然一霎,心中有块大疙瘩横亘在那里,堵得人憋闷,不吐不快。他暗中咬牙,当即直言道:“钟晋明他......他可知道你方才说的那些?”

      露凝香压下软垫上的绣梅,狐疑地望着他:“他为什么要知道?”

      彭莱发觉双手有些发抖,便紧张地攥起拳头,悄悄藏在袖中,然后直盯着她:“你不是......要嫁他吗,秦妈妈说,你怕是嫁不了,所以我才......过来看你。”

      露凝香眼底闪过一丝亮光,心头连着好几跳。他这话是何意?为什么她嫁不了钟晋明,他便要来看她?不管怎的,他总归是关心她的,这几年,来来往往,多少假心假意,难得有一份真心实意,物以稀为贵,他这份心对她而言很是珍贵。她心头顿感热乎乎,也多了点自信,仿佛暧暧昏昏的日子中,有一小簇火光烛幽,眼前也觉光明许多。她暗中一笑,觉得靠着长案有些累,略抬起身,冲他笑道:“噢,原来是这么着呀,妈妈又出去多嘴,净跟人嘚啵这些没影儿的事。我并不打算嫁他,高攀不上呀,何必去撞得头破血流,我与他也不合适呀,谈不上这些。试想一想,我若真要嫁他,又何必要自己赎身,让他赎我不便好了?可见这是没有的事。”

      听她亲口说出这番话,彭莱不由惊喜交集,万分震惊,腿筋也颤了一颤,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平心而论,秦妈妈在宅子里诉苦时,他听得露凝香嫁不了钟晋明,心里虽有点遗憾,可是暗中又有一点窃喜。他知道不该那样小人之心,可是他无法控制,所以心里杂乱不已,才推有事要办,与她们辞别,然后离开宅子,前来这里。此刻彭莱按捺住激越的心绪,微一沉吟,又低声问道:“那你赎身后......预备嫁谁呢?”

      露凝香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笑就牵扯到背上的伤,痛得又皱起眉。彭莱见状,屁股登时离了椅,想过去查看,可是脚忍着没动。只见她顷刻又舒展眉头,似嗔似笑道:“好笑呀,怎么就非得嫁人呢,我的积蓄虽不多,过简单些,后半生也是不愁吃喝的了,只要世道还太平,如何都能过下去。再而言之,我嫁谁,你好像倒挺上心似的,可是要替我做月老么?”

      彭莱这时才仿佛大梦初醒,听她嗔问,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报之以笑,又暗中忖度:她既然开了口,他自然是要帮她的,从今往后,她便没有牵绊了,她便是是孑然一人,即意味着他有机会成为她的良人。这样的机会既然唾手可得,那么他该如何做呢?是进是退,是走是留?他的思绪不住跳跃,心情起伏不定。其实明明不该考虑这些,他的立场早就注定不可拖累她。可是她轻易就让他生了无尽的、关于将来的幻想。大约是她与将来这词,都太过美好,蕴藏有无限的希望吧。再是痛苦艰难的情况下,人也无法拒绝希望的诱惑。他们这样的人,徘徊在善恶生死的边缘,一直努力地挣扎着、活着,不就是因为还有希望存在,还有更好的将来可以期盼吗?

      这个女人,便是他最好的期盼与将来。倘若此时告诉她——他不仅愿意帮她,更愿为她赎身,以夫君的名义赎她,她可会答应?彭莱不禁又有些出神,因为紧张,手心都冒出一层薄汗。

      露凝香见他久不答言,以为他只是在为难帮不帮她说情,她生恐他拒绝,心中又觉紧张。该怎么进一步说服他呢?她今儿个可是有满腹话要与他言语,不能一开头就给他堵回去了。她略一思量,又有了主张。她抬起头看向他,指着香盒与香炉,轻声道:“劳驾你过来,替我添些香,我怕再扯着伤口,不方便动手。”

      彭莱旋即回神,便起身上前。他躬下身子,揭开香盒与罩子。炉灰未冷,他提起铜箸翻了翻,新添了香块,等它慢慢爇起来。露凝香隔着一张案,定定看着他,心里突突地跳,又呆呆抚着软垫,低声唤了一句:“阿——祖。”

      这两字,比刚才说的所有话,都更教彭莱措手不及。他本来正要罩上香炉,听得茫然失了神,觉得仿佛什么都看不清。他手指下意识松懈,山形的鎏金炉盖便从手掌一厘厘往下滑,仿佛洪水冲得山峰开始滑坡,只听“咕咚”一响,炉盖终于脱离手指,磕着案沿落了下去,又在地面打了半个滚。金山在他手底下轰然倒塌。他咬着嘴唇,脸上阵青阵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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