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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受罚 瑞敏与金珠 ...

  •   瑞敏与金珠同乘露凝香的马车,瑞敏因看太阳暖和,卷起帘子,让阳光照进车厢内。马车一径到了彭宅,二人一面看河景一面谈话。

      将到彭宅时,瑞敏远远见着有两人站在墙外,不住地冲宅内打量,颇是鬼鬼祟祟。看那打扮,只像普通的小商贩罢了,身侧还搁着挑子,里面零散装着一些脂粉。平常倒难得见人跑这般僻静的大宅外兜售货物。马车将驶来时,那二人蹲身,假装理货,待得马车一过,他们又照旧站起来,形迹可疑地观察四周。瑞敏只一瞥,金珠便冲她肩头拍了拍:“到了,准备下去了。”

      彭宅依旧十分宁静,她们赶到时,已是晌午,午饭在厅中备好了。彭莱与李华浓在内闲话。瑞敏一进去,便先拉着李华浓,一叠声地贺喜,又看向彭莱,果然是一表人才。只是......瑞敏细将他一打量,忽地直率说道:“奇了怪,这位妹夫认着眼熟,咱们原先可见过面么?”

      彭莱记得她是瑞枝,当年亦颇受秦皑重视。露凝香那一关他都经历了,再要遇见个故人,倒丝毫不惊慌,风平浪静地笑道:“不瞒瑞娘子,在下初至江南,已连着好几次听人说过此话,有道是‘江南好,风景旧曾谙’,在下便似那旧日风景,容易让人感到眼熟,因而‘直把杭州作汴州’吧。”

      瑞敏心中虽还有些迷惑不定,一时也对不上号,便不去多想。因看这彭莱谈吐文雅,人物出众,这宅邸的光景又富贵安适,便对李华浓暗生羡慕,少不得奉上连番的赞赏。金珠是极庄重的性子,不似她那般爱说话,随口附和几声。彭莱夫妻同二人略叙温寒,便吩咐下人开席。二人午后还有应酬,饭讫聊了半时辰,便匆匆辞别。

      晚上瑞敏又去了钟宅。露凝香喝了药,洗漱过,回到房间,便坐在画案前,给一幅茶花上色。瑞敏这日连转了三个地方,累得似连骨头都找不到,一进去就瘫在榻上,声音软绵绵:“姐姐,今晚我还是在这歇,明日一起赴官宴。”

      露凝香正在画花瓣,头也不回地道:“歇可以歇,先去洗漱换衣,我讨厌闻到酒气,你今日又喝了多少?”

      瑞敏孩子气地掰着指头,“一、二、四、七、三……”胡乱数数,将手一摆,含笑道:“哎呀,走马观花,一杯接一杯的,谁记得住呀,”困难地抬起头,冲珍珠帘隔断那边唤道,“白芷——在奴家包袱里找件干净衣裳,金莹——进来扶贵妃娘娘去华清浴池也。”外面进来了二人,乃金莹与玉箫。二人一起搀起瑞敏,瑞敏满脸酡红,已有了七分醉意,一面扭腰走一面疯疯癫癫唱:“天生丽质难自弃,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

      瑞敏打着呵欠回来,露凝香已搁下笔,便替她取下头饰。瑞敏对着镜子问道:“姐姐,好些了么?明日能去么?”

      露凝香给她松了发髻,拿起梳子:“好了有八成了,便是没有好,明日也得去呀。”

      瑞敏把妆台上的首饰一股脑推开,伸手在台面上划着圆圈,长长叹了几声,又鼓着腮帮子,然后吐出一口闷气:“我累得一身没劲,你病了也还没好,还是得打起精神去奉迎那一帮官老爷们,这日子,真是苦胆煮黄连——苦不堪言,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露凝香不由好笑:“三更天的时候,就跟我发了一通牢骚,无端端,怎么又感慨起来了。”

      瑞敏托腮,半醒半醉地憨笑:“我见了李妹妹,也见了李妹夫,真是只羡鸳鸯不羡仙啊,吃不着葡萄心酸酸,找不到情郎泪涟涟罢了......”又看了眼镜子里的露凝香,迟疑一霎,又果断道:“刚才洗浴时,我忽然想起一事,说了你莫吃惊,是关于那位李妹夫的,你也知道,我自小有个过人的本领——看人面貌,基本可以过目不忘,他像我以前见过的人,你猜是谁?”

      露凝香打个呵欠,将梳子塞她手里:“不就是像巫祖呗,有什么可吃惊的,我困了,先去歇了,你自己梳。”

      瑞敏虽然有点醉,但仍是清醒得很,看露凝香有回避的嫌疑,便如实说出心头疑惑:“姐姐,难道,他就是巫祖,虽然过了六年,可我忘不了他那张脸的,要长得这么相似,实在稀奇......”

      露凝香躺了下去,盖上被子。她知道瑞敏的心事,眼睛盯着帐顶,因叹道:“不用瞎猜了,他就是巫祖,也不要再说什么了。你可记着,至少俩月以内,都别再跟我提巫祖这名儿了啊,谁提我跟谁急!”

      这回同去应官身的娼妓,合计二十人,各个色艺超群。彼此常碰上,都是熟面孔,每人皆是脸上挂着欢笑,心里却打鼓似的紧张。后园里搭有帷帐桌椅,专门安置娼妓。姐儿们花红柳绿地坐在杌子上,却没什么声响。衙门内讲求肃静,诸人也不好说什么话,都把心倒提起来,安安静静地待命。

      筵席摆在水榭边,午时白云一小块一小块,散乱排列,像是猫狗在雪地里踏出的爪印,映在碧水中,饶有趣味。此时秋阳挂空,色泽皎洁,池面水光粼粼,仿佛一池银星闪烁。好些缙绅也在场。黄培卿也来了。黄知府的另外四子,都在外做官,只幼子在家读书,预备科举入仕。父母将子女视作宝,有客时,便献出来亮亮相,攒攒称赏,结结人脉,没客时便回去静静将书念。好些姐儿们也是这般结实官家子孙的,老子官身所限,不敢染指娼女,小子就放胆造次,宴上看对眼,私下暗交接。

      黄培卿以晚辈之故,在下首陪坐,与众位叔伯们挨次寒暄过。趁着长辈交谈,不时向娼妓那处注目。露凝香屡次碰上他目光,他都迅捷避开,教她不由生奇。衙门的乐吏总管乐人舞者表演,照例是先请示过大人们,点好名目,便按着顺序安排人献艺。林通判为主客,自然得是头个点名。林通判素来不喜文墨,不通音律,对这些亦兴致缺缺,便与黄大人谦笑道:“仁川兄,长者为尊,这头首曲子,还得由您来点。”

      黄知府拱手,摇了摇头,哈哈笑道:“悠恒贤弟过谦了,今日这筵席,是为贤弟所设,自当由贤弟点头曲,老夫岂敢坏了待客的规矩。”

      林通判又谦逊两句,黄知府始终不肯点。二人推让间,黄培卿眼珠咕噜噜地转着,握准火候,趁机笑道:“岳父大人既来南方,自当听听吴侬语的小唱,而今日乐人当中,若论工于小唱者,当推霓裳楼的露凝香,不若先听两曲《南乡子》。”

      南乡子多是吟诵江南风物的词,林通判初涉江南,以此曲款待,分外合宜。林通判倒无所谓,巴不得快些点好,便颔首道:“便依贤婿的主意。”

      黄培卿即叫人呈来曲目,那曲目昨日他已做好文章,确保王安石的那阙词在上面,便手指着名目,颇是随意地让人勾上了。其余人又点了几个名目,乐吏估摸足够唱完一席,便过去传唤艺人。露凝香没料到头个便是自己,与瑞敏笑了一笑,便让人摆好琴。露凝香看了看名目,两曲南乡子,倒都是平日拿手的,闭着眼也不会弹错唱错,她心感踏实,便款步至琴案侧,与诸人见了礼,才缓缓坐下去。

      头一首是黄庭坚的。那林通判听她声音甜润清亮,将一曲南曲唱得没有半点柔弱靡靡之象,颇具豪爽气度,倒似有两分喜欢,即与众人把盏称赞:“虽是南曲,却带北音气象,这副好嗓子,难得难得。”

      露凝香顺利唱毕,见通判大人满意,心里又放下半块石头,便微微带笑,低首抚琴,开始唱第二曲: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四百年来成一梦,堪愁,晋代衣冠成古丘。
      “绕水恣行游,上尽层楼更上楼。往事悠悠君莫问,回头.......”

      露凝香唱至此处,骤然听得林通判一声雷霆怒喝:“大胆!”

      露凝香吓了一大跳,霎时住了声。漫说是她,便是在座之人,还有那些艺人们,也都大吃一惊。林通判将筷子架好,两手搭在大腿上拍了拍,两侧的胡子被急促的鼻息扇得不住飞颤,愈发声如雷鸣:“那歌者是何人?胆敢这样僭越,当面触犯本官!将那人唤上前来!”

      露凝香不知如何触怒他了,疑疑惑惑起身,跟人上前,敛衽拜了拜。林通判浓眉紧皱,怒不可遏:“你适才唱的什么?”

      露凝香冷静道:“回禀大人,妾身唱的《南乡子》。”

      林通判冷笑:“本官问你,‘回头’前面是怎么唱的?”

      露凝香轻轻颦眉,略一思,低声唱了出来:“往事悠悠君莫问。”

      林通判脸色更加铁青,正要再发威,那黄老爷便朝桌面一拍,冲露凝香脸上指了一指:“你竟然还敢回这话。”又即刻看向属官,脸上肌肉都在跳动,威严下令:“把人带下去,杖打四十!”

      艺人们听说要责罚,吓得花容失色,瑞敏更是猛地站了起来。金珠看她想过去,赶紧一把攥住她裙裾:“瑞敏,别冲动,快坐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别急。”

      露凝香自入行以来,从没在这种场合出过岔子,心中又急又疑,大着胆子抬起头:“大人,敢问妾身犯了何错?”

      席上的人却都已经明白了缘由,但也不好开口。林、黄二人兀自气咻咻,一时没答言。那黄培卿心中有愧,当即略欠了欠身,小声解释道:“露娘子,你犯了......犯了林大人的讳字。”

      没错,她触了忌讳。林通判姓林名悠,字悠恒,那悠悠二字,正犯了他的讳字。堂堂官威,岂容得被一介贱民侵犯。她今日撞上的,又是个铁面大人。林通判拿住这个错处,一向是决不肯轻饶!别说是娼妓,便是左右犯了这条,也逃不过四十棒的责打。①

      这便是石顾二人让露凝香栽跟斗的方法。她以嗓子和琴艺闻名,你要发声,便得念字,这字里又多有讲究,一个不留神,便乱了韵脚,便犯了忌讳,她平素也十二分小心,避免出这些差错。可是这些事,其实防不胜防。何况是有人蓄意构陷。小心敌不过他人的别有居心。

      露凝香总算明白了。自己闯了大祸了,这可该如何是好?正惶惑不定。那黄培卿又与岳父拱手,满面含愧:“小婿随意点了这二曲,不意恰恰挑中王荆公的曲子,以致岳父大人被这女子触犯,委实罪过、罪过。”

      胳膊肘都是往里拐的,林通判岂会怪罪女婿?他即刻摆摆手,指着露凝香那方:“这不干你的事,是这娼妓的过错。”

      露凝香知道这种事无从争辩,当即俯下身,又与通判行了一礼:“妾身无心触犯,乞望大人雅量见容。”

      可是她的无心,哪敌得过官大人们的铁心,哪敌得过这些世俗的铁规。那林通判与黄知府都是一根筋的人,何况,亲家之间,总是有些微妙的——那林通判不责骂她,在亲家公面前显不出威信,那黄知府不惩罚她,在亲家公面前又显不出公正。她要是私下犯倒罢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当着众多人的面,若不追究,传播出去,让人笑话。他们丢不起这个脸!一个娼妓的荣辱,哪有各人的脸面重要。

      二人在这点上倒心有灵犀,看也不看她一眼。黄知府被人坏了气氛,十分不耐烦,冲下属冷冷瞥去:“还不带人下去行刑,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差役将露凝香带下去了,黄培卿肉痛地打了个冷战。八千两,卖一次良心,实在不好受。妓|女们卖身,是不是更加难受?他头回思索这个问题。头回,对娼妓们打心底有些同情。浮泛的一点同情,像鱼儿饱食后随意吐出的一两个泡沫。可是在父亲、在岳父、在这同席的诸多士人那里,在这种富贵氛围的熏陶下,那一点浮泛,显得微不足道,很快便破开了。

      施刑之前,露凝香先把手绢塞进嘴里,然后闭着眼睛,趴在朱漆的木板刑台上,手和脚都被绳索捆住。因着黄培卿事先叮嘱过,要差役们手下留情,他们下棍时便拿捏着分寸,狠狠地往下一挥,却轻轻地落在脊背上。如此一来,露凝香便可免了筋骨之伤,皮肉也不会遭受过重的损伤。可棍子极其沉重,下手再是轻,也是会觉得疼痛。露凝香只受了三棍,背上便是一股又一股麻颤颤的、穿皮刺骨的疼痛,疼得她直蹙额。她想跳下去,可手脚偏又动不得,痛得没处藏躲,又两棍落下来,那股疼痛越深沉了,径朝心上钻去,疼得一颗心都紧缩起来,脸上、身上的每寸肌肉都在发颤和撕裂。

      其余娼妓还在后园,一个个提心吊胆继续表演,隐约听得竽声和鼓声,十分喜庆。有点像做梦——那边厢是他们的觥筹美梦,这边厢是她的受辱噩梦。十五岁始承官身,左要应对老鸨盘剥,右要周旋客官纠缠,难得有一日的闲暇喘口气,在上还要遭受官府差遣,白给人使唤倒罢了,可这些人得了便宜,往往还要挑三拣四、刁钻苛刻,捉着一点错处,说罚便罚,不给人置喙的余地。哪一次官府召唤,她们不是屏息敛神、全神贯注,不敢有一毫一厘的怠慢。两千多个日夜,自己如履薄冰地应对,想不到还是有行差踏错的这一日。

      想起那些时日谨小慎微的努力,她觉得委屈,觉得不甘,苦心维持的名声只怕也是毁了。“十一、十二、十三……”差役在旁边清晰地报数,一声声却模糊起来。她记不清他们打到多少棍,她冒着冷汗,眼前茫茫的,心里也茫茫的。霎时之间,她觉得这身体是这样的陌生,她和她的身子是剥离的,像一个游魂在看一副躯壳,确切说来,像看一只搁在案板上剥了皮的羔羊。屠夫磨刀霍霍,提起那只羔羊的头部,一把割断动脉,让它嘶叫着死去,趁着□□尚温暖,又一把剥了它的皮,他们还要放干它的血,再把它肢体一段一段切碎、洗净、挼料,再一把投入大锅中,慢慢地将它炖熟,再将熟肉沥出,将那些鲜嫩的净肉一口口狼吞虎咽下去,直到啃得只剩崚嶒的骨头。在现实里活着,就是得面对似这般“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差距,你不过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其宰割、烹调与食用,何处去谈名声。认清了自己的立场,她觉得仿佛都无所谓。名声毁便毁了,本就是个烂罐子,再烂一点也没多大区别。

      露凝香便不觉得难堪羞辱了,只死死咬紧手绢,把疼痛的呻唤堵死在喉咙里,像跟谁在较劲似的。嘴上虽无声,可她却在心底一遍遍喊着阿祖和彭莱的名字,仿佛可以抵消一点疼痛。直捱到三十棍的时候,她实在疼极了,支撑不住,便昏昏然晕厥过去。整整四十棍打下来,她背上的衣裳已经破得不成样子,皮肤已经乌紫紫肿成一片,鲜血也大团大团渗出来,看起来十分可怖。

      露凝香趴着昏过去,又是趴着醒过来。她睁开眼,迷蒙里,只见外间光线照在翠绿绮幔上,色泽淡了许多,可见天色已暗些了。背上又烫又疼,腻腻刺刺的,仿佛裹着什么东西。她头个看见的是瑞敏,坐在绣墩上,两眼哭得通红,正和什么人说话。

      露凝香不舒服地“咝咝”叫出声。瑞敏即刻低头。有人往前走了两步,一阵清脆的佩玉相撞声。露凝香抬头,千料万料,没料到是石胥沣那小子。瑞敏方才便是在和他说话。

      露凝香惨白着脸,没好气地道:“你来做什么?”动了一动,背上扯着痛,她不敢翻身,只得那样趴着,又对瑞敏道:“我渴。”瑞敏赶紧叫琴筝端来热茶。玉箫她们走上前,弯着腰道:“这会儿已经戌时了,娘子先吃饭吧。”

      露凝香见她们各个眼睛发红,也有发些肿,琴筝和圆圆平素最爱哭,此时双眼耿肿得像烫伤了似的。她奇怪地皱眉问道:“怎么了,好好的,可是哭什么呢?”

      琴筝听她开口,泪珠子跟着又抛下:“自打伺候娘子以来,头遭儿见您给打成这样,抬回来时,您背上都是血,吓得大伙都没了主意,咱们心里更是难过......”她这一哭,引得圆圆也跟着掉泪,鼻涕也跟着流出来,吸了吸,又拿绢子擤了擤。

      露凝香偏着脸笑道:“蠢货,还没打死呢,赶着哭丧了,留着日后我死了再哭也不迟。”

      瑞敏先朝她嘴上轻拍:“呸呸呸,不许胡说八道。不就挨场打么,何至于想到死了。”

      露凝香又对玉箫她们笑道:“我饿了,去准备晚饭吧,你们再磨蹭,我不被打死也得饿死了。”

      玉箫她们登时笑了,赶紧去张罗晚饭。石胥沣这时却转身,冲门口的随从丢去一个眼神,对方轻步入内,石胥沣低声道:“一会儿在楼下看紧了,我在这屋的时候,不许任何人上来。”随从点个头:“好咧,衙内请放心。”

      石胥沣又踅回去,在瑞敏旁边的绣墩坐下,待露凝香喝过茶,又开口道:“听说你今儿个被知府大人责罚了......”

      露凝香皱眉冷笑:“真是坏事传千里,敢情您是来瞧我笑话来了?您瞧够了么,瞧够了就赶紧走,要是没瞧够,可要人扒了衣裳,让您细细瞧一瞧?!”

      他二人说话,向例是这样针尖对麦芒。瑞敏业已习惯了。露凝香睇了石胥沣一眼,又对瑞敏道:“我挨打的事,想必也传到妈妈那里了,她今日过来了吗?”

      瑞敏撇嘴道:“来过,一个时辰前走了,是去李妹妹那里,听说他们夫妇明日便要走,好像是送一批货,只李妹夫去,又好像是要往别处安居,他们夫妇一道走。唉,反正这是他们家事,我也不大清楚。左右是他们明日一早就要启程,要么是一块儿,要么是一人儿,也不知往哪儿去。妈妈听了,便巴巴赶着去践行呢。”

      露凝香吃惊地撑起手肘,也忘了背上的痛:“他们明日就走?怎么你昨日去的时候没听他们提。”

      瑞敏点头,拧着眉道:“想必是他们不想让人知道吧,外边也没人知情,今儿也是秀秀给妈妈送信儿,妈妈才知道这事的。依我说,他们这没声没息的行事,也忒不讲人情礼数了,也真是冷水泡茶——没个味儿!李妹夫便罢了,一塌刮子只见过一两面,谈不上人情人味儿。可那李妹妹,你好歹也是共事过的姊妹一场,一声儿也没吱,怕是嫌咱们够不上攀交情的格儿。嗬哟,咱又不图你啥,还担心咱蚂蟥缠脚——让您脱身不了么。人家都透了这层意思了,咱妈妈还赶着去献殷勤,真把她当作肠里出来肠里热?也不想想是不是蚂蚁搬碾砣——白花力气,真是越老越不要面皮!”

      露凝香懵了一懵,想掩饰自己的异样,又随口问道:“妈妈过来,可有说什么?”

      瑞敏气平了些,展眉说道:“她在这儿的时候,很是着急,一个劲儿跟我唠叨,说你今日吃了这场打,还不知该怎么给钟姐夫交差呢,你俩......”瑞敏说了一半,顾虑石胥沣在场,又将话咽了下去。

      露凝香却是无所顾忌:“我知道她的意思了,她就是怕我嫁不了钟小官人......”

      石胥沣把玩着身前玉佩,冷笑着剪断话:“你如今是受过罚的娼女,日后也别妄想嫁他了。”

      露凝香呛声道:“姐儿嫁不嫁谁,干卿底事!你到底是走也不走?以为我嫁不了姓钟的,便成了丧家之犬,可由着你看笑话了是不?!”

      石胥沣脸上微热,没承想她遭了这一劫,竟丝毫没有受打击,照旧这样冷傲。他本想看她颓丧的模样,想看她明白她与钟晋明姻缘无份时——是如何苦恼难过。呵,她却跟没事儿人似的。他寒着脸,两眼盯着她:“何必再装模作样,嫁不了姓钟的,你的努力和希望可就落空了,还不哭得死去活来。实话告诉你,那首南乡子,是我故意让黄培卿点的,他欠我八千两,所以肯帮我这个忙,这是我与我姐姐一道出的主意。我们便要看看,你二人今后如何再逞威风。”

      瑞敏遽然变色,起身怒骂:“居然是你们?你姐姐便罢了,我说你这人,一点旧情也不念,到底什么居心呀,足足四十仗打在身上,万一他们下手重了,姐姐可就没命了,你还有没有良心!你要死啦!”

      石胥沣血涌上头,俊脸狰狞。这屋子里也没外人了,说话也不消顾及身份和体面,他当即指着露凝香:“我的良心被她吃了,你问她的良心何在!”

      露凝香怒由心生,抓起枕头,一把丢他身上:“我说石小官人,我早跟您说清楚了,咱俩没戏,是您自己死缠着不放。您好歹也是十九的人了,都一年多了,您怎么就没半点长进?您跟一个姐儿要良心,您当您自己是个十五六、初次逛青楼的小崽子呢?真是太天真!”

      瑞敏见她动手,心头一慌,赶紧弯下腰,按着她双肩:“姐姐,你别乱动呀,伤口才敷了药,可别又扯裂了。你俩有什么话,就不能心平气和谈一谈么,彼此都包荒【包涵】着些,非得这样急赤白脸的。”瑞敏稳住那边,又掉头对石胥沣道:“石小衙内,我代姐姐说句话——你这回可是白费功夫了。你可知道,姐姐根本就没有和钟姐夫从良的打算,你实在没必要多此一举。好吧,这下你高兴了吧,姐姐名声受损,日后想进门第稍好的人家,也绝无可能了。你家比那钟家还难进,有了这一茬,日后姐姐和你嚜,也更就没戏了。你可满意了?”

      石胥沣早就知道这个结果,就算自己跟露凝香没戏,也不能便宜了姓钟的,这还不是给她逼出来的!他是个性急的,登时暴躁地跺了跺脚,越性顾不得什么颜面了,怒声质问:“姓露的,这一年你左躲右躲,总不给我一句痛快,我只想问你,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姓钟的?当初好好的,你凭什么无缘无故撇下我!”

      瑞敏没承想他这样一个讲脸面的子弟,竟然坦率说出这话,她差点笑出声,假借着去捡枕头,将笑容掩了过去。露凝香听得烦躁不堪,两眉倒立:“你怎么就这么认死理,我说过我变心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姐儿要变心!还有什么缘由吗?何况我当初同你好,不过是图你出手大方,要从你这里发财,哪个姐儿不是这样。这就是‘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的道理,你怎就弄不明白呢。”

      石胥沣再是脸皮厚,也受不住这话,气得满脸涨红,双唇颤抖,大概想说两句狠话,可是脑子都气炸了,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他只愤怒地哼哼两声,甩一甩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石胥沣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瑞敏重新坐回绣墩上,笑了一笑:“姐姐,你和他吵什么呀,他要是用道理能说通的人,也不会到今天还丢不开你......”说时,二人却又听见玉佩的声音,还有男子的一声轻咳。隔得略远,听不大清晰。露凝香以为是石胥沣,便觉心中生烦,俟脚步跨进门内,她也不去看人,一下子抓起枕头,虽疼得皱了眉,也还是咬着牙,冲那方猛掷过去:“姓石的,你能不能消停消停,你要再来纠缠,我便闯进你家门,当着你家人的面抹脖子去!反正我今日差点死你手上,咱就拿命和你拼,看咱俩谁横得过谁!”

      却听一人柔声道:“露娘子,是在下。”

      是彭莱!露凝香和瑞敏听出声音,同时抬头看过去。他含笑立在门内,枕头在不远处落了下去,没砸在他身上。露凝香心头急跳,既奇怪他怎么没人通传便上来了,又奇怪他怎会出现在这里。彭莱却仍是那样淡淡的笑意,往前走两步,捡起枕头:“冒昧了,请恕在下不请自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受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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