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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分道 李华浓患的 ...

  •   李华浓患的伤寒,烧得有些神志不清,十分嗜睡,睡后又时常说梦话。尤其是白天,梦话格外多。别的倒罢,她病倒头天,含糊提起了“积福山”,彭莱甫一听见,便吓得心惊肉跳。幸而那时婢女隔得远,她又是说的家乡方言,她们听不清楚也听不明白。可是有了这个肇始,彭莱总感忐忑不安,不可不防。他怕她病中口无遮拦,便推了应酬,借着悉心照料的幌子,不离她左右,提防她梦里说胡话。

      虽然不出门,外间的消息总会常吹到耳边,露凝香患病的事,彭莱便听前来探病的客人们说了。据传她也是风寒,病得十分严重。彭莱当时一听,便忍不住想出门去瞧瞧。

      严格说来,露凝香算得他和李华浓的媒人,他大可以借此去看她。可是他有所顾忌。那钟宅是钟晋明藏娇之所,除了他几个知己好友,外边的男子都未曾踏足过那里。上回他去,已经算是破例了,外面也知露娘子是替他和李氏作伐,故而不至于犯了规矩。再要无缘无故登门,只怕人言可畏。就算是探望媒人,打发个下人便是了,不劳他亲自去,去了实在可疑。所以那天他在屋中烦躁地踱来踱去,又抱着那只花狸猫发了半日呆,最终还是作罢。也不知何故,牵涉到露凝香的事,他总是胆小谨慎,又怯又孬的,像没经过事的小媳妇似的,多愁多虑,丝毫不似自己的性子。

      到了第四日,李氏已恢复得有七八成。一早便起了来。秀秀和梅梅服侍她梳洗。她们原是霓裳楼的使女,负责照料李氏起居。是秦皑派人将她们送至彭宅的。

      秦皑没想到这个最不出息的女儿,竟替她进账四千金,这在娼门内,实在少见。按当时的行价算,拔尖的姐儿身价顶多四五千金左右,实际谈下来,也花不了二三千金,有时不过一千金也能赎走名妓。价高价低,归根结底,还是得看各位做妈妈的肯不肯发那善心,松那金口。李氏却是实打实地卖了四千金,秦皑焉能不欢天喜地。

      当时彭莱离去,秦皑阖上房门,便将财物反复清点又清点,美滋滋在心里盘算:“待那钟小官人回来,借着这事跟他吹吹风,赶在今年内将香儿脱手。至于这价钱嘛,咱就大方些,毕竟这两年他也给楼里进账不少,咱多了也不要他,怎么着也得拿出三千金来,才能把咱最心爱的女儿赎走吧?剩下那些姐儿,瑞敏嘛,名声响人缘佳,好歹也得二千金。至于别的几个,就是贱卖下来,也可以凑上一千来金。如此一来,我秦嬢嬢的棺材本也就赚足了,霓裳楼便可以盘出去了,加上这些年的积蓄,老身也可以退出江湖,回老家买田置产,安享晚年啰!”

      秦皑人逢喜事精神爽,出手也就大方起来,不要一个子儿,便将秀秀和梅梅白送给李氏,另又封了五十两的礼金,算给李彭夫妇贺喜。二人因此便到了彭宅当差。

      秀秀和梅梅都是瘦瘦小小的,才十二三岁。这个年纪,在娼门内已经可以迎客,只因她们皮相生得不好,妈妈才没打上她们的主意。彭宅的婢女们都是新来的,和秀秀、梅梅极快就打成一片。人多是非多,是非多是来自口舌。宅子里清闲呀,没事干就只好说长道短地嚼舌耍呗。彭莱那里的仆役们,惧着他的威严,倒是安安分分。可是李氏那里则不然,她这几日只管病不管事,大伙也就敢太岁头上动土啰。不过宅中人口少,主人就二位,仆役也就十七八个,动也动不出什么名堂,干的最多的,也只是趁闲儿赌几把,赌的时候顺嘴交换一些八卦罢了。

      赌的形式各有不同,时常变化,赌注则基本没什么变化:有铜子、头花、食物、脂粉、替人叠被、替人洗衣、替人扫地......五花八门,啥都能做赌注。秀秀比梅梅胆儿大,赌的次数较她更多,多赌几次后,也就比梅梅多知道些宅里的事。左右也不过是主人爱吃什么,爱看什么,爱穿什么,爱玩什么,和哪些人交际,又有哪些人登门造访。

      那秀秀人虽小,倒是鬼精灵,便将这些事一一告诉李华浓,又暗给她出主意,暗示她记牢彭官人的喜好,往后可熟练使出来,以博得他欢心。李华浓暗觉好笑:这丫头都出青楼来了,还是满肚子“在楼看妈妈眼色,出楼看客官脸色”的妓馆经。

      李华浓压根儿也不需要去记,她和彭莱朝夕相处过,比她们更了解他的喜好。她若是想靠投其所好来博他欢心,早就与他做真夫妻了。病中的人都是脆弱的,身和心皆是。李华浓看着彭莱每天在身边照料,有时觉得恍惚,忘记自己是个复仇的人,忘记他是个亡命的盗匪,仿佛只是极普通的女人与男人,再进一步说,仿佛已是相濡以沫、相互扶持的夫妻了。

      比如吧,前日夜里她又复发高烧,彭莱给她做了热敷,便在长榻上睡着。那塌离床不远,她可以清晰看见他。他束发解了下来,发丝在枕边堆做一团乌云,面庞光洁白净,额头与鼻梁的线条峻拔明晰,睫毛如细密的丝绒,睡颜透着一种严威的优雅。当时她便迷糊地想:倘若不是时刻想到自己大仇未报,他实在是个易让人心动的男人。

      李华浓觉察到这个想法后,便觉得非常恐惧,时常在看他时,狠狠掐着手心警戒自己:申芝兰,你若要对他心动,早也该心动了,原先没有心动,何至于此时又突然动心?申芝兰,忘记你的仇恨了吗?你不该同任何一个人扯上关系,这回和他再做夫妻,也是无可奈何,躲过顾螃蟹这个风头,你还得再继续完成自己的心愿,届时,仍旧会与他分道扬镳,何必弄出这些旁生的枝蔓来,你该继续做你中通外直、不蔓不枝的申芝兰!

      这时天色还不大亮,宅里的饭还没备好,李华浓梳妆后,实在无事可做,没来由地便想起彭莱,遂转头看向那张长塌。昨夜他没在这屋歇息,长塌已经搬回原来的位置,加上了围屏。李华浓掐了掐手心,打算不去想他,可是她嘴巴快过脑子,想法刚一落下,喉咙就开始震动,不由问出声:“彭官人去哪儿了?”一问出来,她心里扑突一跳,觉得这不似自己问的,好像有鬼附在她喉咙间,莫名丢出这句话。

      李华浓正想找话补救,哪知梅梅离她近,却已经老实巴交答道:“应该没去哪儿,应该还在藏书楼那边吧。昨傍晚官人见您睡得好,就说要往那边看会书,没想看得太晚,又遇下大雨,爽性就在那儿歇了。”

      秀秀觑她在留意那张塌,睫毛一扬,脸上便露出两道酒窝,笑着补缀道:“娘子,待在屋里也闷,这早雨也住了,咱们打那儿去瞧瞧官人,不定官人还没起来呢,正好可以同他一块儿吃早饭,赶吃了饭,再叫官人顺道带您逛逛这宅子。”

      李华浓还未答话,秀秀就抢着奔到门前,将帘子一掀,脆声吆喝道::“阿力,把灯笼备好了,再派个人跟前边说声,娘子要去官人那里,今儿早的饭,就送书楼那儿去。”回过头,又笑嘻嘻扶着李华浓,意要她起身,大有赶鸭子上架的态势。李华浓也只得随了她,往藏书楼去。

      因是太早,这院只有值夜的仆役,十分安静。彭莱在二楼睡的,这处备有床榻,专供人看书乏时歇息所用。彭莱刚睁开眼,汪油便小步走了进去,打着呵欠,向账内探头探脑。彭莱瞧见,便坐起身:“谁在那儿呢?”忽然听见“喵——”地一声长叫,他一奇,觉得腿肚子痒痒的,凝目一看,他的腿正压着那只花狸猫。他赶紧挪开腿。那猫儿看他一眼,又低低“喵喵”两声,便盘着尾巴将身子一缩,又埋头睡觉。

      汪油赶紧趋前,推开帘子:“刚才小满上来,说李娘子来了,就在楼下呢,叫我来瞧您醒了没,这一大早的......”便没下文。他说话老爱说一半,彭莱听他口气,倒是透着些不满。这汪油一向怕女人,一面对女人就浑身不自在。彭莱看他木樗樗地立在那儿,便一壁起身一壁笑:“呆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把我衣服找来。”

      汪油赶紧去抱衣服,哪知却见秀秀倚在门口,轻轻咬着手绢,冲他噗嗤一笑,又猛地转过身,靠着栏杆,直冲底下招手笑道:“梅梅,官人起来了,这处没人呢,赶紧上来伺候。”

      汪油顿时来了气,在她背后“呸”了一声,歪着嘴小声嘟囔道:“这小妮子,爷一个大活人的,好生生站在这儿,咋能说没人呢!你眼睛搁哪儿放风去了呀!谁要你们伺候,咱一个人伺候官人就够了!”

      秀秀却没听见,轻快地跑上前,露着方方平平的笑脸:“汪大哥,你刚说啥呢?”又抿嘴一笑,伸出细细的胳膊,从他手里薅过衣裳,嘴儿甜甜的:“汪大哥,让做妹妹的帮你,这边就你一人伺候,也太辛苦了,何况你是官人跟前一等一的得力帮手,多少大事等着你办理呐,这些粗累活,怎么能由你做呢,该由咱们这些蠢蠢笨笨的丫头片子来做。梅梅就上来了,一会儿劳驾你带她去打盆热水来,咱们好伺候官人梳头洗脸。”

      这一声声大哥,叫的那是一个娇稚清亮呀,跟啃了一口口黄瓜似的,鲜脆爽气!可倒教汪油有些难为情了,长这大还没给人这样热乎乎地巴结过呢,登时连耳朵都红透了,虎头大脑的汉子,却透着少女的娇羞。他不知该如何应付,手脚不明显地蹭了蹭,跃跃欲试般,似乎要去干点什么大事,才对得住她这番吹捧似的。好在梅梅已经上来,秀秀不好继续往大处吹牛,与汪油亲亲热热一笑,便去替彭莱穿衣梳头。

      李华浓在底下打量彭莱的书房,有些像她小时的家塾,比那更宽阔简雅一些。屏前是竹雕的花瓶,几枝红艳的茶花兀自盛放,在细竹面上映下稀疏的剪影。书案上一张画纸陈列,纸上的茶花未完,只画了几笔枝干,便搁置下了。

      案头并没点香炉,搁着一只天青色瓷盘。隐约有桂花香。她走近一看,里面果然有桂花,浮在清水上。碧波飘黄蕊,微微有点风,清香淡袅。

      彭莱往日总觉得桂花香气太浓,爱采些撒在水面,那样香气就会淡许多。他还教过她这个法子。据说是自幼受他娘亲的言传身教。

      想不到在这里,他还是保持这个习惯。

      在她印象里,一个常年保持某种特定习惯的男人,是个固执的人,同时,也是个长情的人。例如她的父亲。

      李华浓不禁有些呆了。她想起那日,她被秦皑带回霓裳楼内,然后又被锁在屋子里,无助地等着,终于等到彭莱了,他当着她面,和秦皑谈起要赎她的事,她见妈妈被他打动,心里松口气,同时又生出一种沉重的、复杂难言的滋味:她和他,究竟算什么缘分呢,竟然做起两次夫妻来?在山寨是逼不得已做夫妻,在这里也如此。她在病中便一直思索:往后的路该怎么走?想靠娼门这条路接近丞相,似乎有些行不通了,半年了,她除了在宴会上远远见过丞相两次,根本没机会接近他,她早该清醒,可是她不愿清醒。醒了怕失去报仇的信念,失去支撑她活下去的救命绳。

      病的这三日,有时候实在躺得不舒服,她便生出一些歪念,忍不住暗在腹中筹划:倘若......让他爱上她,有没有可能——他会帮她报仇?毕竟他也憎恶丞相,毕竟他比自己更有办法和门路......

      可是她也清楚这个想法太不切实际:他恋着露凝香,不会轻易移情于她。何况,她受父亲影响太深,一辈子只知把仁义忠信当饭吃,彭莱对她有仁有义,她心存感戴,不能对他不仁不义,用自己的私仇拖累他。一思及此,她便打消借重他的念头。

      虽则如此,可是她也不知何故,病中十分想看见他。

      只是她太寂寞罢了。只是她太少被人关心罢了。只是他算她在这里唯一的熟人罢了。想看见他又能如何呢?便能放弃报仇吗?她也不得其解,便也不去自寻烦恼,将这事丢开了。正好彭莱也下来了,笑着与她见礼:“一会儿一同吃饭。”

      李华浓轻轻点头,脸上有了点血色,好似汪油将刚才的那点羞涩隔空借给了她,淡淡的粉红,货真价实的少女娇羞。“嗯。”她声音倒仍是冷静,虽然只说了一个字。

      彭莱又请她入座,回头对汪油说道:“你们都在外边待着,我同娘子说两句私话。”秀秀她们也同着去了。彭莱又笑着看回李华浓,问过她的身体,略寒暄两句,又正色说道:“此前我说过,不干涉你的事,今次帮你,咱们又做夫妻,也是形势使然。”

      “我明白。”

      彭莱又道:“休书和盘缠,我已经给你备好了,日后咱们男婚女嫁,各取自便,你也是自由之身了,也没谁能再将你卖来卖去。你是打算继续留这儿,还是去别的哪处?”

      李华浓没料他动作这般快,连休书都备好了,懵了一懵,又低声答道:“我没想好。”

      彭莱笑道:“我想你大概仍想留在这里,继续找机会下手。今次我能帮你,下次却爱莫能助了。我后日就动身了,今后将隐姓埋名,你要再想找我,也是如大海捞针,你自己多加珍重,好自为之吧。”

      李华浓略觉惊讶:“你后日便走了?去哪里呢?”

      彭莱颔首,有些惋惜地叹了声:“唔,也待得差不多了,至于去哪儿,你不需要知道,你知道的越少越好......”又抬了抬眉,笑道:“我另给你准备了一座住所,是在城外。你身子既然无大碍了,后天就可以搬过去,明天上午之前,这里的仆役也都要全部解散了。你搬去的事,得在暗中进行,这里有一条地道,直通城外,到那时候,你便由密道潜出城,这所房子暂时不会封起来,假装你仍旧住在这里。等搬过去后,你务必小心行事,最好别出门,随身伺候的有两个就够了,以免走漏风声。那姓顾的过两月便要走了,等他一走,没人再纠缠你,届时你随便捏造个借口,就说是我休了你,只留给你一座宅邸,你无处可走,只好回来......这样的话,你便可以光明正大地住在那儿了。从今往后,你要走哪条路,要去哪里,要做什么,都随你自便。”

      彭莱此前并未与她谈过赎身后的事,未料他连她的退路,都已经安排好,还安排得这般妥善。她原先便觉他是个细心周到之人,他其实没必要如此善待她,更让人觉得他的好处来。人非草木。李华浓觉得心中有股暗流在涌动,动得不明显,可它确实在动。她紧紧咬住牙根,不肯让自己被那点好处打动。其实这样的安排,算是最合适的。她才十七,人生还可以跌倒重来无数次。顾螃蟹这个祸害一去,她若愿意,仍可继续入青楼,重操旧业,继续此前的计划,哪怕仍旧是渺茫可笑的计划。

      李华浓心里乱糟糟。病了三日,她觉得像过了三年一样,漫长、难熬、迷茫,像出航的船失了方向。“雾失楼台,月迷津渡。”彭莱仿佛是那团朦胧的迷雾,是那抹淡弱的月色,她的楼台和渡口,都迷失在雾花花的遮蔽中。她憎恶这一次与他的重逢,憎恶那顾石二人与秦皑的压迫,甚至憎恶她自己这场病,以及自己这颗还没死透的女子之心。

      彭莱不知她的心思,他听得猫儿在楼上喵喵叫,想来它应该饿了吧?他不喜欢养小动物,麻烦,吵闹,又费精力,至关重要的是,他没一个固定的地方可以安置并长久地照顾它们。可是这只露凝香抱过的猫儿,却让他动了恻隐之心和收养之念。因为看着猫,他便会想起她抚摸它时,她眉目间那点哀悯和落寞的神色,似幻觉般闪现过。他是无意间捕捉到那抹神色的。他当时心里便觉疑惑:那不是一个终身有所依靠的女子该有的神色,那太像他见过的那些流浪的猫儿,更像少年流浪时的自己,最狼狈时的自己,跟狗一样在生活的泥沼里挣扎的自己。“她难道过得不好吗?”他那时在心里默声低问,有点不放心呢。极可能是今生最后一面了,看到二十岁的汛哥儿露出那样的神色,他实在是有点不放心。可是,她之后的表情却并无异常,那点神色犹如蜻蜓点过水,短暂的几圈涟漪过后,又恢复平静,他便怀疑只是自己眼花多心吧?毕竟关心则乱,乱则爱胡思。

      彭莱赶紧扯回思绪,他看话也交待清楚了,缓缓起身,微微含笑:“昨天霓裳楼、回风楼那边捎来了信,你有两位姊妹要过来,我已经叫他们做好准备,晌午在花厅管待她们,咱们还得继续把今日的假夫妻扮好了。这会儿先去吃早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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