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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无愧 这早天刚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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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早天刚亮透,黄知府便发威了,屋里那几盆娇贵的兰花可就遭了殃,俱被他掼倒在花几下。堂中的仆役皆吓得缩起脖,一丝丝的声也不敢吭。
黄老爷是吃斋念佛的人,平生乐善好施,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一只,饶是这么着,也改不了天生的旺肝火、大气性。少年时发起火,专爱扬鞭将人抽,人到中年改信佛,不好再打人,畜生也不好随意伤,只好欺凌不会哭不会闹不会流血的花木了呗。及至晚年,院子里的树,十之有八,都被他尊手持剑,乱砍一气过。平日怒气涌上心头,管你多金贵的花草,挨着他手边,都逃不过被摧残的劫数。
黄老爷掼下这几盆兰花前,他的三女儿正在后院采集菊花上的露珠。露珠是给黄太夫人煮茶喝的。黄三小娘子与那石家小娘子一般,都是出了名的孝女,尊父母敬祖辈。如非刮风下雨,三小娘子总是亲自去采露,从不假手他人。
连日雨后,早晨湿气极重,兼之清风徐徐,天气依则阴冷。但三小娘子一番忙碌下来,早热得薄汗轻渗。除了收集露水,她还带着婢女采了好些鲜花。三小娘子走出园子,文美、武美、礼美抱着花篮,三小娘子且走且对三人道:“你们先把花篮送我屋里,交给妮儿她们,让她们找六个好看的花瓶,给太奶奶、阿爹、五嫂、五哥、曹庶母、柳庶母他们送去,慧兰、慧柔陪我再去前院,今日那里的芙蓉应当开了,我得摘一束亲自给阿娘房中送去。”
三小娘子她们上了前院花|径,却见宝荣和另两个仆役,立在廊柱下,鬼头鬼脑的,直朝堂中打望。他们三人,俱是黄家五郎黄培卿的跟班。宝荣生得油光满面,见了她,就像久旱逢雨似的,脸上喜不自胜,肥肉撑开,宛如金黄焦脆的油炸馒头:“三娘子,您快去帮帮五郎君。”
三小娘子顿住脚,笑问:“五哥怎么了。”
宝荣把眉头一皱,似哭又似笑:“郎君昨晚溜出去玩,今早才回,被老爷逮个正着,正在兴师问罪呢。”
这里黄老爷摔了花盆,便端坐在紫檀圈椅上。他一身蝙蝠暗纹深石青绸袍,正脸色铁青,对着一男子怒斥:“还嘴犟,你昨晚到底干什么去了,这个时候才回家?还带着一身臭烘烘的酒气!”
那男子便是黄家五郎黄培卿。长得非常的和气,嘴唇厚厚的,眼睛圆溜溜的,总是定定望着人,像最老实的那种看门狗,这绝不是贬损,他身上确实有那种忠厚可靠的气质。便是有人目睹他提着一把匕首捅了人,只要他那双汪汪圆圆的眼睛朝那人注视上片刻,再噘着那厚厚的嘴,配合着他那副温和的嗓子,说上一声——我没捅人,那人也会立刻被打动,相信凶手另有其人。何况他身板纤纤瘦瘦,最容易激起人的父性与母性,使人不由自主心生庇护之念。世上不会被他这种外貌打动的,至少有俩人。那俩人都在他家中,一个便是结缡同枕席的妻,一个便是此时怒脸相向的父。所以黄培卿从不在他们跟前卖弄自己的天赋,每回和他们起冲突,他只有一个绝招——低头,不回答,以沉默死磕到底。
三小娘子笑吟吟上前,朝着父亲,行了一礼:“女儿给阿爹请安。”又转向黄培卿:“妹妹给五哥请安。”
黄培卿发挥天赋的时刻来了!只见他猛地抬头,眼儿眨了眨,眉儿皱了皱,向妹妹使个委屈的眼色。三小娘子当即心软了,然后会意一笑,然后立刻拉起他:“阿爹,我和哥哥先去给祖母请安。”
老爷子对儿子严苛,对女儿宽和,尤其对这三女儿,万分宠爱纵溺。女儿就是老爷子的去火药。黄培卿把打动人的天赋用在妹妹身上,妹妹就把消火气的天赋用在父亲身上。这黄老爷本是满腔怒火,适才见女儿盈盈款款走来,又一番语笑嫣然,不由怒消气散,笑着摆手:“罢了,算你走运,今天有妹妹当救星。”
儿女当即去了。黄培卿出得游廊,便向三小娘子脸上轻捏:“小妹,你真是五哥的及时雨。”
黄培卿与三小娘子同父异母,二位母亲素不睦,双方俱擅长小题大做,种子小的一点事也能吵成一棵树那样大,但兄妹自幼感情极好。三小娘子不禁嗤地笑,一脸烂漫:“五哥,你连着三晚偷溜出去耍,五嫂那里,昨日就在抱怨了,一会儿你过去,有你好果子吃,她要是惩罚你,我可就做不了及时雨了。”
黄培卿讪讪地笑了笑,待她走远,当即叫过宝荣,攒眉问:“齐叔在账房吗?”
齐叔是府里的总都管,黄老爷的心腹,掌管阖府的钱财收支。子弟们但凡遇着囊中羞涩的关节,齐叔偶尔也帮着他们腾挪腾挪,这也是经过太夫人准允的,黄老爷心知肚明,只要数目不大,也暗中默许。宝荣陪着笑脸,小声嘀咕:“这回帐太大了,找齐叔怕不管用......”
黄培卿眉头又拧紧了些:“都怨石胥沣,非叫我作陪,上回在霓裳楼赌的三千两,老子还没补上,昨个在他手头又输掉五千两.....新账旧账加一起,我爹不把我宰了供阎王才怪。”说时,抬起竹竿似的手臂,推了推廊下挂的鸟笼,惹得那山雀唧唧叫,冲他手指头啄了一下。啄得不重,痒痒的倒很舒服,他便不恼,反冲那鸟儿又伸出手指,要它再咬。
宝荣再听到这数目,心里还是直发虚,面色畏葸。做少主人的犯了错,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奴仆,免不了要受连累。宝荣又素惧黄老爷,不由揩把汗:“郎君,依小人说,昨晚您就不该跟那位石小衙内赌那么大,才两个时辰,钱就打水漂了,老爷跟人玩博,手气再差,一通宵也顶多输个四五十两......”
黄培卿先对那鸟儿笑,然后侧过脸,朝他翻个白眼,颇不受用地道:“昨晚上赌桌的时候,怎么不拦着我?马后炮!”
宝荣暗自嘀咕:“也要拦得住呀,您不赌时,活脱脱的天下第一号老好人,最是好说话,可您一赌起来,昼夜不分,三餐不顾,六亲不认,东南西北八方不辨,拦得狠了,您抬腿就一脚,挥手就两巴掌,我可没那么蠢,自己找打挨。”嘴上还是一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的忠厚口气:“那现在咋整呢?要不找谁周济周济?咱们认识的子弟们,给您借怕了,要找他们,铁定没戏。那位彭官人,富得流油,与您又聊得来,必定肯仗义相助。”
黄培卿放下手,愁容不减半点:“三天前的早上,我约他遛马时,原本不就是想找他周转吗,可谁知道他过几日就得走了,我话也没好说出口。这人是水里的浮萍,天上的流云,跟咱们不是一路人,心思又深沉,下一步到哪儿安家,他也不肯透露,他呀,日后不一定会回金潍,把钱借我,等于是不回本的买卖,他一准不会借。”
黄培卿说着,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三日没睡饱,实在支撑不住,他决定回去补个觉,他一向懒惰,身子懒脑子也懒,这些事丢给下边人动脑子就好了,做子弟的,就算有万种闲愁,也不需挂在心头,这才叫养尊处优。捅了娄子闯了祸,自然有人给擦屁股,天就是塌下来,小爷也不用犯愁。黄培卿因一壁继续打呵欠,一壁走,一壁对宝荣道:“我去歇了,你再用用脑子,想想上哪儿能弄钱,给我多想几个法子,晌午之后,我就得找你要答复。”
黄培卿不敢回他那房睡,他不仅畏父,更是惧内,便悄悄溜到花厅,让下人不许向其他人吱声,即躺在榻上,胡乱盖上毯子就睡了过去。一觉睡醒,却见二位华衣男子立在兰花架子前,正对着一盆兰花。左侧那人摇头晃脑,在文绉绉地念诗,可不知念的什么,不是官话,倒像吴语。右侧那人则不住点头附和。
这二人正是石小衙内与那顾螃蟹。昨夜三人一起在顾螃蟹那里豪赌,又喝了个烂醉如泥同睡一床。黄培卿不意他们突然出现,自觉是幻象,也不知是饿得眼花,还是根本没睡醒,暗中唬了一跳。他冲脸上掐了掐,疼得“唉哟”叫出声。
石顾二人听见动静,即刻转身。那石胥沣抬手作揖,他五官非常秀气,搭在一起也顶漂亮,脸上挂着谦谦笑意:“黄贤兄,总算一枕黄粱梦醒了。”
黄培卿知道非幻象,赶忙起身还礼。宝荣这时才走近前:“五郎君,二位贵客是吃了晌午后过来的,门上来报,我看您睡得沉,便没吵醒你,将二位贵客请来此处。”
石胥沣虽年小些,可一举一动都爱效仿那位做丞相的祖父,端的是稳重老成。那顾螃蟹三十出头,矮而胖,像大户人家门前蹲着的石狮子。他在石小衙内身边,却像个畏父的孩子似的——惧怕、恭顺,面上总是带点讨好的意味。石胥沣说一句,他便点个头,不懂也要装懂,并相应地露出和蔼的笑容。
石胥沣因向宝荣颔首:“去把黄兄的饭食端来吧,就在这处吃,咱们的跟班都打发到外边。”
宝荣知道二人定是有事相谈,看了眼黄培卿。黄培卿本来从不爱搭架子,走哪儿都极随和,在家也不似个主人的模样,此时便倒像是个客人似的,任石胥沣给他做主:“听石小衙内的吩咐。”宝荣便点头应承,安排人送饭食,请顾石二人的随从至外边等待。
石胥沣虽是个急性子,可他心里搁着事时,却反而十分平静,不急不躁。他安然坐在一旁:“你先吃,吃了再谈。”案头左右侧各置一座香炉。他见近处的炉烟淡了些,便起身坐在香案前,伸出右手,捏住宽敞的衣袖,左手抓着环形把纽,将炉盖揭开,然后添了一截赤紫色的苏合香,起身又继续看花。黄培卿饱食过后,顾螃蟹便替他们斟上茶。
黄培卿揣想他们大概是来讨债了,自己临走前许了诺:今日之内,必定将所欠赌债一并奉还。可不过区区几千两银子,顾螃蟹来倒说得通,石胥沣不屑为此亲自跑腿,他便默然不说,只是喝茶。石胥沣却没饮茶,只闻了闻茶香便搁下了,眼也不眨地望着黄培卿:“我与黄贤兄算是知交,也不多客套了,今次找你,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你只要答应,昨晚五千两,连同前次三千两的欠款一笔勾销。”
黄培卿一听说可以不还钱,喜从天降呀,急忙放下茶盏:“什么忙?”
石胥沣微一沉吟,又笑道:“你知道大京国的规定吧,乐籍女子们,一旦受过责罚,便没资格做士人官员们的妻妾。”
黄培卿点头:“确然如此。”
石胥沣便与顾螃蟹一笑,又对黄培卿道:“明日黄世伯要管待新任的睢宁府通判,也即贤兄的岳父,世伯已召了娼妓们献艺,贤兄届时也在座,便请你点一支王荆公的《南乡子》。”
黄培卿颇是诧异:“就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史胥沣冷笑道:“对你来说,是简单,对露凝香来说,就没那么简单了。你当日不仅要点这曲,而且......你得点名要露凝香唱。”便与顾螃蟹颔首。后者自怀中掏出一张折纸,展开递与黄培卿。
黄培卿听他提到露凝香,更觉诧异,接过一看,上面正是抄的《南乡子》。黄培卿看了一遍,起先不明白,后又看了一遍,似乎想起什么,忽然便咬住舌头。
石胥沣看他似乎明白过来了,啜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凉了。他又将茶盏搁下,淡淡一笑,脸上是一种病态的苍白:“想必贤兄比愚弟更清楚,林通判可是出了名的严酷,又最是轻视娼妓的。他在嵩州时,有娼妓唱了一曲赵长卿的《声声慢》,触犯到了通判大人,结结实实挨了四十棒。黄世伯那边呢,也必难容忍露凝香的冒犯,断然是少不了给她一场惩罚的。你么,就假装是无心害了她,黄世伯与你岳父呢,也根本不会朝你头上疑心。”
黄培卿当即面露难色:“这可要不得的,四十板子打下来,那不得皮开肉绽,便是咱们几个汉子都承受不住,何况一个小娘子。咱们都与凝香厮熟,贤弟何以要与她为难?”
顾螃蟹知道没自己说话的份,适间便一直默然不语,此时才陪笑道:“这是石贤妹的主意,目的是要断了钟衙内纳露凝香的路,是永远地断绝,石贤妹早就在思量这事,苦于没机会下手。正所谓‘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正巧呢,那钟衙内最近不在金潍,又有这天赐良机,咱们也只是帮着跑跑腿罢了。”
黄培卿早听闻那石小娘子凶悍善妒,自传出钟晋明要纳露凝香的谣言后,一日之内,石小娘子便连给露凝香送去了五封信,封封都是羞辱人的骂话,就差寄把刀子直刺对方心上了。钟晋明因那露凝香的缘故,先与石胥沣反目,后又惹恼石小娘子,一连把他们姐弟都得罪上了。可是那石小娘子偏又爱他得紧,不舍得怪他,一味迁怒于露凝香,只恨不得把对方跺了下酒吃。
而这石胥沣呢,只怕也是要借机向露凝香泄恨。因他既恨钟晋明的夺人所好,更恨露凝香的善变无情,他本是自幼呼风唤雨、摄威擅势的少年人嘛,不爱便恨,简单又干脆。被露凝香抛弃后,他嘴里虽然总说瞧不起她,心里又整日把她惦念,寻机要与她重修旧好,可是露凝香并不给他机会,钟晋明也一直对他严防死守。
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外头自然不知晓,只一些常往来的子弟们知道内情。
他们要借岳父的刀,除了心头的恨。谁招惹上他们,他们便要不遗余力地报复,不愧是丞相的血脉,狠辣之处与之相颉颃,一个娼妓都不放过。“真是吃饱了撑的,闲着没事干的话,有种的去禹国和岷国打敌人呀,欺负女流算什么本事!”黄培卿在心底暗骂,本想出口拒绝,可是心念一转:八千两啊,另外还有二千两本钱,还是跟妻子的私房“借用”的,不过没打招呼罢了。本是打算翻本,哪知欠款越滚越大,她要是发现了,自己做丈夫的颜面何存啊,还有父亲的暴躁啊......哪处去补这个亏空?
黄培卿又愁容满面,糟心地暗中嘀咕:“那露凝香不过挨顿打,不能嫁给士人官员罢了,士人官员多也不屑让娼妓做妻做妾,对她也没什么妨害。至于钟晋明,肯定是得罪了,不过那是日后的事啦,远虑哪比得上这个近忧。再退一步讲,如果拒绝,钟晋明嚜,倒是得罪不到,又必定是要得罪到石胥沣这小子,这小鬼可远比钟晋明难缠。都怨自己,怎么偏好赌博这一口?还得怨父亲,做什么清廉官吏呀,人家做知府的,子孙们成日大手大脚,哪似自己家里,就靠那么些薄田产和死俸禄,弄得自己时常左支右绌。”
黄培卿一时委决不下,先告了声“失陪片刻”,便走了出去,将宝荣唤到身边:“办法想出来没有。”
宝荣也以为他们是来催款的,急得五内如焚,当即低眉,只将头摇来摇去,似乎怕主人要将他卖去青楼似的,一脸生无可恋和心酸扭捏:“郎君,是小人脑子不好,实在想不出法子了,还是跟老爷坦白了吧。您可得帮着咱们说几句话,是您自己没管住赌瘾,可不是咱们没将您劝住。”
黄培卿看向天,眨巴着眼:我这位智囊都没法了,这可就是你老天爷的意思啊,可不是我黄某人助纣为虐啊,错都在你啊,赌时不肯降点好运,害我输得这样惨,俗话说——英雄气短,一文钱都能难倒英雄汉,何况是八千两,这是一文钱的多少倍呀,也不能怪我黄某人小人心肠,为这八千两就贱卖自己的善良。
黄培卿便问天无愧地答应了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