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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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湛对骆晓缦的恨是原始而难以消退的，他不愿意面对，更不想承认。可他知道这恨，一直都在。他恨她，从13岁第一次见面起。
骆誉声的家位于愚园路的一栋老洋房，白色外墙在料峭的雨夜仿佛一座监狱，阴岚弥胸。他踩脏了屋里的羊绒地毯。原来他父母在世时，他们在北京的家里也铺了一条尼泊尔的羊绒地毯，他踩在上头无论干嘛都没关系，可是如今这条地毯是别人家的，他惭愧地发现自己两只满是泥泞水渍的鞋子已经弄脏了地毯。父母双亡后，他一直克制自己，不要因悲伤或孤苦而显得可怜，他努力回避任何人的怜悯，可惜当时他还不知道，这世界上除了怜悯还会有许多更伤害的感情。
9岁的骆晓缦已经楚楚娇美，葱绿的长裙摇曳出一片绿意，姗姗走来，小小的鼻子微微上翘，两只眼睛如黑宝石，顾盼生辉。袁湛不由自惭形秽，她像个公主，而他如今连个骑士都算不上。他心里难受，不愿看她。晓缦看他一身邋遢，不由后怯，她碧澈双瞳里的惊恐毫无遮掩，骆誉声将两人的手搁到一处时，那只娇嫩无骨的小手触电般逃脱。念及此，他越发冷淡，疏于亲近。青色的天在她身后的窗外显得很远很远，袁湛的手攥得紧紧，心也揪得紧紧。
后来，他在骆家住下了，骆誉声是父亲的挚友，的确对他视同己出，悉心栽培。得了任何好东西，先忽略了女儿，而是第一个想到袁湛。哪怕朝夕相对，袁湛和晓缦的关系也不曾融洽过。袁湛的朋友圈在父母离世，他离开北京后就完全终结了。而晓缦是真正的天之骄女，父亲是世界著名国际象棋大师，母亲虽然早逝，也是出自钢琴世家。加上美丽聪颖，自然不乏众星捧月的待遇。袁湛不愿融入她的热闹，晓缦也见不惯他心高气傲的孤冷，偶尔她想融合关系的娇声请求，从来他都只给闭门羹，使得晓缦本就少得可怜的善解人意也在这场关系里全军覆没了。
袁湛很久没想起小时候的往事了，因为那段回忆，值得快乐的凤毛麟角，他甚至不喜欢上海阴冷潮湿的天气，哪怕如今，每次像现在这样嗅着空气里的沉重的湿雾，他都能感觉到这个排外的城市始终用它的骄傲拒人千里。袁湛揉着鼻子，又是这恼人的花粉，鼻子一痒，又一个喷嚏。屋内冰糖雪梨的香甜顺风飘来，若不是他感冒或许能更早嗅到。夏弋心正在给他晒被子，那样娇小，却有如此无穷的能量。想起在英国的那几年里，如果没有她，或许就没有今天的袁湛了。这个女人，值得他用生命去爱惜。
袁湛吹了会儿冷风，室内已经准备了一桌早餐，电视上正在播新闻，佐藤律和骆晓缦低头挽手躲着记者前行，记者的问话却不依不饶：“佐藤先生，你和晓缦是在交往吗？”佐藤拢着晓缦加快步伐，只留给记者一个暧昧的笑容。他关了电视，心想，这场风波大概是结束了。
骆晓缦和佐藤律两人多次在公开场合的共同亮相，果然激起千层浪，娱乐圈也秉承亘古不变的原则——喜新厌旧，很快刷新了之前一天的旧闻，大家津津乐道的话题成功变为“藤蔓”恋。
由于恋情曝光，晓缦的人气反而骤然上升，她开始马不停蹄投入工作中。
“我要演这部。”晓缦将剧本丢到高筑迟面前。高筑迟手上的烟刚续了一段，被扑飞了一脸，又见那剧本名字，更不悦：“演这部？这是部网络小说！”
“现在网络小说正火，像前段日子的青春系列。”
“那是作者本来就有观众基础，加上名导，可是这个作者名不见经传！”高筑迟夹着烟，双指抵着剧本上的名字，满脸大家长似的语重心长：“那部演苏小小的不是挺好？”
晓缦敷着面膜，听到苏小小三个字，不由冷哼：“江南名妓，这分明是讽刺我之前的丑闻！我要演了，还指不定那些八卦娱乐针对我怎么大做文章呢！”
“你想太多了吧！人家那是秦淮八绝。宋慧乔还演过黄真伊呢！这是艺术！”高筑迟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退而求其次提议：“那么那部《武则天》呢？那可是大制作！”
骆晓缦仿似被逗乐，努力抑制笑意，双手继续按压面膜回道：“和尚，你托着下巴再把刚才的话说一遍！你自己看过剧本没有？是，是大制作，可是我不是演武则天，而是演贺兰氏。全部镜头加起来，都没几分钟就被赐死了，看电影的要是中途上个厕所，回来都不知道我有参演。”
“行了行了，别在我面前寒碜自己。横竖是你自己不乐意给人当配角！”高筑迟像是遭遇克星，认命道：“行吧，只要你高兴就好！”边说边随手翻了下《佳偶天成》的剧本看了几页，这个女主角和晓缦的性格倒是有几分相似，演起来应该能够驾轻就熟。
傍晚的时候，熟悉的灰色林肯停在晓缦事务所前。她拉开车门，佐藤西装笔挺已坐在里头，红酒香槟，水果甜点一应俱全。晓缦关上门：“你可真够纸醉金迷的！我正要跟你说，既然我们俩关系已经公开，那你也不用天天这么高调来接我。”
“哟，你这过河拆桥得也太快了。”他倒了杯香槟给她，粲然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今天来是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晓缦绕着发毒舌：“你签证终于到期，要离开中国了？”
佐藤狠狠给了她一眼，回归正题：“我通过《佳偶天成》试镜了，下一部剧，也要请你多多关照了。”
“又和你演情侣呀！”晓缦长腿一伸，显得懒洋洋：“真没意思！”
“先别那么快说没意思，听说你在那部剧里可是追我追的紧哟！还有，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部剧可是双女主，你知道另外一个是谁演？”
“谁啊？”晓缦问的时候，心里已经有了一个非常不愿承认的名字。佐藤未负她望，一字一顿道：“林亦秋。”晓缦倒吸一口凉气，谇道：“又是那个小妖精！”她和林亦秋素来不睦，两人同期出道，风格相似，竞争一直存在，多次交锋，各有胜败。
佐藤轻咳两声，“这片子得年后开拍，听说要常驻北京了。我下周起得回日本做个活动，得月底才能回来。先跟你道歉，下周三，我恐怕不能陪你一起过了。”
“为什么要道歉，事业为重挺好的。”
佐藤狠狠给她额头来了下，“你这女人，太没心思了。下周三是情人节！我担心老半天怕你生气，你倒是大方得很，压根都不上心。”
“哎哟！”晓缦捂着洁白额头娇嗔：“你少得便宜卖乖了，像我这样不计较纪念日的女人，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呢！还好意思数落我？太不识抬举了。”说话间晓缦眼珠一溜，被他提醒才知道下周三情人节，忽而一个念头在脑海里兜了几圈，逐渐成形。她马上拨了高筑迟电话：“和尚，我下个月新电影成都的宣传活动接洽得怎么样了？还没开始？那这样吧，这个案子你交给弋心。这部电影可是我的翻身仗，你让弋心明天开始了解情况，下周三亲自去成都洽谈，每个细节都要亲自确认。对，嗯，好的。就这样。”
挂了电话，“那个宣传活动，没那么急吧？”佐藤瞄她一眼，肆无忌惮道出真相：“非要妨碍人家两情相悦，你这女人还真歹毒！唉，怎么能演活泼可爱的雷三小姐。”
“心疼白雪公主了？”晓缦执杯看着酒红色液体里闪耀的绯华，酒石从红浪里旋下，她艳霞般地容颜上浮出微笑，清澈道：“I am the evil queen.”
佐藤律邪狞一笑，举杯向她敬酒道：“Yes your highness！”
晓缦难得回自己家，想偶尔彩衣娱亲，带了骆誉声最喜欢吃的凤梨酥，钥匙才刚插进门芯，里面模糊的笑声传来，一个清亮，一个低沉。她怀着警觉开门，大厅里，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正背身兴奋对着大屏幕玩游戏。晓缦哀叹：真是冤家路窄。
“袁湛哥，你快去前面，这里我掩护。”
“行，我解决了前面几个就回来。你先挺住！”噼里啪啦的机关枪声毫不设防刺激着耳膜。晓缦气呼呼，故意砰一声关上门，震得自己都耳麻一下，成功引起席地而坐的两人同时回眸。
“你怎么在这儿？”晓缦一开口，就剑拔弩张，兴师问罪。袁湛今天装扮轻便，一身白色运动衫，头发半湿，倒有几分潇洒落拓，他莞尔：“晓阳约我过来玩游戏。”
“哎呀，姐，你今天怎么回来了呀！”晓阳虽然不舍游戏，不过这边晓缦要是大发雌威破坏力绝对更强，权衡之下，还是先关了游戏。
“回来看你这小兔崽子又惹什么祸没？”晓缦丢下大包小包，换了鞋，冷眼走进来。都不带眼看袁湛一眸。
“你才闯祸了呢！这一两天把各大头条都上遍了。幸亏老爸不在家，到国外比赛去了，不然非被你气出高血压了。”
“臭小子，欠揍呢，我的事儿你知道什么呀！胡说八道！”她这宝贝弟弟，古灵精怪的劲儿也不知道像谁，小小年纪，毒舌的功夫简直能把人噎死。晓缦特别不乐意被他戳中心事，特别是当着袁湛的面，她抬手就冲弟弟脑袋给了一下。
“我怎么不知道呀，”晓阳委屈噘嘴，胳膊突然靠向袁湛，使了个眼色，对自己姐姐说：“袁湛哥都告诉我了。你不就是跟那个小日本演戏嘛！这叫炒作，是不是？”
骆晓缦的脸上闪过一丝冷冷的微笑：“不是炒作，是真的！”晓缦勾起骆晓阳洁白若璞玉的下巴，挑眸道：“你不是急着想要个姐夫吗？我下次带他上门陪你玩，好不好？”晓阳惊呆了。
晓缦察觉眼角冉升一道白影，袁湛长腿立起。他什么时候长得这样高的，完全挡住她的光线，“你说真的？”袁湛的表情徒然冷漠。晓缦为他的反应感到得意，“这还不是拜你所赐，你有什么可装的？”
晓阳见形势不对，缄口不语。心里还有些小小的愧疚，要不是他今天把袁湛喊过来，就不会发生争吵。
袁湛双手叉腰，“你要是还懂事，就别让你爸操心，拿这种事当儿戏。这事能玩吗？”
“真好笑，你到底以为你是谁？你管得也太宽了吧！别老搞得自己真关心我似的。哪次不是你在背后捅刀？谁说我玩了？我大好芳龄谈一段恋爱再正常不过。你怎么不说你和夏弋心？两个人没名没分就住在一起，公司里的人怎么说你们，我都替你们不好意思。”
袁湛大怒：“骆晓缦，你给我住嘴！我警告你，说我可以，不许你扯上弋心。她和你这种女人才不一样。”
晓缦胸下一阵剧痛，“我才不要跟她一样！你也少管我的事，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这是我们家，我不想再看到你，你给我滚！”晓缦双手推向他胸前，几乎使出浑身力气，袁湛更觉她蛮不讲理，用力一躲，晓缦本就一身扑前，被他一闪，她毫无准备，飞身就摔倒地上，她跌得又重又急，气焰更冒，爬起来再向他发难。奋力捶打他，一路将袁湛逼到阳台，晓缦当时也是怒火攻心，根本没考虑太多，只随着她最后一记推搡，袁湛倒步，哐啷当的巨响，碎片肆飞，水花大溅。晓缦神魂一惊，已经不迭，眼看着父亲的金鱼缸碎裂，袁湛应声倒地。
“袁湛哥！”晓阳厉声大吼，惊恐看着这惊魂一幕，窜身去拨电话求救。
晓缦知道自己闯祸，已经追悔莫及，飞扑上去跌在袁湛面前，摇撼他：“袁湛，你怎么样，袁湛！”袁湛翕合的双眸缓缓睁开，但见晓缦泫然欲泣，啪嗒啪嗒两颗眼泪烫到他脸上，吓得花容失色，浑身颤抖。
袁湛本来怒火生恨，想起她刚才刁蛮无理的模样还是气得发抖，可而今见她楚楚的可怜样儿，又什么气也撒不出。简直气自己毫无原则，撒开她的手，冷漠道：“你走开！”他摸着脑袋，缓缓坐起来，虽然全身濡湿，身上有几道裂痕，但幸好没伤到要害，倒是一地碎玻璃里挣扎跳动的几条金鱼，奄奄一息。晓缦还在抽抽搭搭，他回眸，见她跪在地上，两条白皙长腿被玻璃割出一道道细口，鲜血淋漓，牵得他神经痛，袁湛仿佛脑袋要炸开，他纵身过去，一下将她打横抱起来。晓缦噎着声，啜泣着看她，眼睛泛水，鼻尖通红，人海跟着抽搐。
“你别哭了行不行！我又没死！”袁湛脚下避开玻璃渣，抱她离开重灾区。晓缦又怕又气，强忍着抽泣，倔强道：“不........不行！”
袁湛无奈：“你这辈子就是不会知道温柔是什么东西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