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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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滩三号，隔岸遥望，浦江美景尽收眼底，真不辜负“望江阁”的名字。可惜晓缦无心恋景，为避开餐桌对面那灼灼射来的炽热目色，她支颐垂睫，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桌布，斜挽的长发落到胸前，一宿没睡，此刻凝睇打卷的辫稍，都有些眼花。
对面的人终于忍不了，打破沉默：“怎么了？约我出来又不说话，在考我读心术吗？”
晓缦挑了眼佐藤，埋头咕咕将红酒干了，火辣辣液体下喉，灼烧感在舌头上滚动，她忍不了张口大呼一口，依然没抬头，壮着胆开腔了：“那个......和尚，哦不是，我经纪人应该已经和你联系过了。关于那个.......提议.......你......怎么看？”
佐藤看她粉脸酡红，仿佛下了多大决心，说出的话还藏着半截，不由呵呵轻笑起来：“我说骆晓缦，你这是拜托人的口气吗？好歹你也是个专业演员，能不能把台词先说清楚了？你要知道，没有比一个女人向一个钟情自己的男人提条件更容易的事了。别那么半吊子行不行？”
晓缦知道佐藤这是故意刁难，她心高气傲，不愿意受他要挟，拉下脸，硬着头皮冲口道：“就是和我假装谈恋爱！一句话：你答不答应？”
佐藤习惯性咬着墨镜架，细眼一眯，目色在她脸上来回打了几个圈，带着深寻的意味，凑近她问：“我说，你真把张导给打了？”晓缦根本无意隐瞒：“是又怎么样？那种老色狼借着有点名气，不知道糟蹋了多少女孩！我还嫌手软没把他打脑残了！”佐藤仰头大笑，冲她竖起大拇指：“你有能耐！张导都敢得罪！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吃饭活的！你到底答不答应？”
佐藤收笑，笃定从容地享受江面过来的清风，仿佛故意要晾她一晾，隔了良久，他才睁眼，冷冷道：“抱歉，虽然我很佩服你勇气，不过假装情侣这种事，如果被粉丝知道了，会影响我的人气的，恕我不能答应。”
晓缦心下一凉，老实说，她并没有料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她是漂亮女孩儿，一向知道自己魅力，这一挫使她不得不承认她有点自视甚高。一种自觉愚蠢之感油然而生。她灰心又倔强地提包起身：“既然如此，那告辞了！”她脑袋已空，唯有一腔脾气支撑。然而甩身决走的一刹，手臂却徒然被一股力道攫回。晓缦心里一个激灵，回头，却是佐藤律。
“你干嘛？”她脸上浮现厌恶。
佐藤一双眼睛灿晶晶溢出笑，戏谑道：“你听话能不能听全？我说不愿意假装情侣，但是没说不愿意做情侣。”晓缦踯躅，与他四目相对，她听懂他话语里的微妙，也明白这微妙间差了天壤。晓缦并不喜欢佐藤，可自己身陷囹圄，心里衡量利害关系，正处矛盾，冷漠道：“你威胁我？”佐藤斜着脑袋想了下，爽朗肯定：“是啊，我就是威胁你，除了我现在还有其他办法能救你吗？”晓缦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甩开他的囚禁，抿抿玫色唇：“好，我答应你！不过我不保证之后会不会和你分手！”
“哇哦，你这女人还真是够不识好歹的！你知不知道我现在随时随地都可以反悔不答应？你还不快改改你这傲慢性子？”
晓缦凑到他面前，伸手挑着他脖前领带，对他似有若无地勾笑：“你不是说就喜欢我这样吗？才答应和你交往，你就后悔要找白莲花了？” 佐藤嗅到近在咫尺的香气，忍不住使坏，故意贴近一寸，他挺俊的鼻子蹭到晓缦秀俏的鼻尖，如他所料，晓缦如触电般弹开，倒吸一口凉气，双腮立马升温。她正欲反口骂他，听得佐藤略沉的笑声，他慵懒枕着双手，靠回椅背：“晓缦，想勾引男人，你还得再练习练习！”他啄了口咖啡，噙笑道：“不过没关系，我们来日方长，我会慢慢来的，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对我演戏，你那些从电影里积累的假风情还是算了吧，别拿出来丢人现眼了。我说过我喜欢的是最真实的你，不是作为演员的骆晓缦。”
晓缦捂着鼻，心弦被挑，一时难平。她没想到佐藤对自己的了解竟到如此彻底的地步。有些生气，又有些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心里某个小角落燃烧起来。
两人安下心来用餐。登时佐藤杯边的手机微震一下，他眯眼一看，表情霎时一凝，抓起手机细读，长眉一扬：“哎呀，看来我们的关系得马上公布了！”他说完将手机荧幕显示到骆晓缦眼前，那是一本杂志封面，鲜红的头条闯进眼底，像从胸口撕开疤痕——当红偶像色诱名导，玉女形象土崩瓦解。不仅图文并茂刊登了晓缦的大幅照片，杂志顶端那疏朗健实的五个英语字母，泛着莹蓝的珠光，把每一个旋弧都打造成一把利刃，扎进她眼里——Wilde
晓缦的脑袋瞬间停转，佐藤收回手机，叹息：“真抱歉，利益当前，看来你的袁先生出卖你了！”
隔了许久，她才理回思路： Wilde买断了她的新闻，独家发布！
晓缦兀的目眩，她深咬下唇，袁湛的脸蓦然浮现她眼前，分明昨晚还在她家门口，装得和他同休共戚的人，不过几个小时已经面目全非。她心里有种被卖掉的屈辱感。晓缦强掩痛楚，双手撑在米稠桌布想站起来，屡次三番敌不过浑身抖如筛糠。
袁湛从几天前开始感冒，加上连着数日失眠，病情更重了。虽然已经休息了一天，而如今要补上那一天的工作量反倒更繁忙。
袁湛强忍着疲惫会客，由于脑袋还发昏，他借助威士忌提神才能强撑着不走神。只是客户说的话，传到他耳里依旧嗡嗡。他浑浑噩噩，也不知道谈到第几个议题时，门外传来激烈的争执吵闹，刚要起身去看，大门被突然推开。阳光里站着一个紫色人影，哪怕只是影子，他也知道是谁。
两人僵持在几米的距离里，一个不言，一个不语。客人见这架势，很快知趣地向袁湛告辞，将空间留给两人。
办公室里拉着窗帘，幽暗而冷沉。袁湛不说话，默默将桌上的威士忌放回柜子，小心上锁，那柜子是玻璃的，他从玻璃橱里看到一个绛紫的娇影，杏眸含恨，正瞪大着怒视他。袁湛费了好大功夫才勉强自己面对她。可晓缦始终一言不发。隔了良久，袁湛看着她一直伫立门口，心里不忍，终于先说话：“有什么话，先进来再说吧！”
尖锐的高跟鞋踩在地面，晓缦重重推上两扇榉木大门，背着身，沙嗄道：“你到底有多恨我？”
袁湛万万没想到晓缦开口第一句话会是这样，他心里一怵，不由辩解：“这是什么话？我为什么要恨你？”
“你如果不恨我，为什么屡次三番地这样害我？”她步步逼近。
袁湛胸闷难耐，心里明知她必然是获悉自己买断了她那条新闻，怒从胆边生，过来兴师问罪。可他誓死不愿承认自己的卑鄙，干涩回答：“如果没什么事的话，请你出去，我接下来还有几个会议。”
“袁湛，你背叛了我！”晓缦一字一顿：“不管以前我和你有什么过节，可你也该顾及我们家对你的恩情，你从小孤苦伶仃，要不是我父母收养你，养育你成人，你会有今天？时至今日，你为了抢一个独家头条，就可以这样毁我清誉，害我身败名裂你也不在乎是不是？”
袁湛头痛更烈，扶着椅背坐下，勉强答话：“如果你害怕身败名裂，当初就不该那么冲动。在这个圈子混，你应该比我清楚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事情发生到今天的地步，并不是我促成的！如果你改了自己那骄纵傲慢，处处得罪人的脾气，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只是新闻的刊登者，并不是制造者。即使不是Wilde，总会有杂志买断新闻，一样会刊登，这是没有选择的。”
“可以选择，你可以选择不买这条新闻，哪怕被张三被李四刊登，至少伤害我的不是你！”
“那又有什么区别？你的丑闻一样昭告天下。当初你听劝去道个歉不就没事了？你在责怪别人的时候，为什么不能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晓缦原来也不期待袁湛能对自己道歉检讨，只想为自己讨回公道，出一口恶气。却不曾料到会反过来被袁湛这样一顿训斥，仿佛一切委屈都是咎由自取！心里气极，这些日子的羞愤和压力一股脑涌上心头，跺脚怒叱：“你住嘴！”袁湛也不知怎的，要是平日，甚至对面换一个人，他绝非这样刻薄毒舌，此刻也是无法自已，站起来，越发起劲：“又来发号施令吗？你身边自然有阿谀奉承的胚子忍受你这大小姐脾气，不过可惜我袁湛不是，不要用这种语气......”
“啪！”袁湛来不及说完，晓缦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又狠又重，即便身形高大的袁湛都扛不住身子微跌，他承受着她所有的愤怒，绷着脸，一动不动，仿佛喘息都凝滞了，甚至连被扇过去的脸都不曾移动一寸。晓缦这一巴掌甩出去，几乎虚脱，痉挛紧握着拳，直到指甲扣痛了自己掌心，她整个人往后倒了几步，她嗅到十四岁天空下那哀伤的疼痛的滋味，她看到自己在瘠薄的荒野上奔跑又跌到，直到双腿鲜血淋漓。她看着那架飞机滑出自己的天空。晓缦不愿再看到这张脸，她拔腿仓皇夺门而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帘后已有夕红晒进来，慢慢稀释掉白昼的每一缕炎光。金丝木上座机铃声大作，惊醒他的沉思。袁湛像个年迈的老人，反应迟钝地看着电话上的信号灯一闪一灭。那铃声在寂寞里周而复始地哀鸣。袁湛的耳鸣逐渐在一声声催促里好转，他终于终结它的痛苦：“喂！”
“袁总，今天的期刊各大营业点已经全部脱销，真的不加印吗？”
“不加！”他果断道。
电话那头嗫喏提醒：“可是......这样我们会损失很大。”
袁湛捂着额，沉吟了片刻，强撑昏沉的意识：“我知道！我会想其他办法。”挂了电话，他趴到桌上，腮边已经肿起来，他摸着火辣辣的脸，没想到她的手劲那么大。
袁湛心不在焉翻开财政报告，空气像一锅凉了的稠粥。蓦然他感到身上一暖，不知何时一个白影已经站在桌前。
“弋心，你怎么来了？”
夏弋心为他披上一条羊绒毯，在她身前坐下，担忧道：“你这么不听话，不肯在家休息，我怎么放心？”
“我没事，已经吃了药了。只是小感冒而已，打不倒我。”
“你就会逞强！”夏弋心嗔怪，走到窗边，将沉重的窗帘拉开，骤然红霞映室，驱散了昏暗。她看着遥处落日，轻柔道：“你是为了晓缦才抢下那个头条的吧？”
袁湛一讶。她迈着从容的步子而来，“因为只要你买下独家，就能控制销量了，对不对？明明是为了她好，为什么不告诉她呢？”夏弋心蹙起两条无辜的烟眉。
袁湛心生怜惜，偏过头蔑笑：“我怎么可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那丫头平时嚣张跋扈，从来被捧在手心，不吸取这次教训，永远不知道改改她的臭脾气！也该让她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我是不想让骆叔叔伤心。”
“可是......”
“好了，别说她了。”袁湛拦住她的话，走过去双臂从身后抱住她，温昵：“过两天情人节，你想去哪儿玩？我可以给自己放两天假，陪你去散散心。”
夏弋心搂过他的手臂，“只要和你一起，去哪儿都无所谓。眼下最重要的是你乖乖听话，养好身体，别叫人操心。”
袁湛把下巴倚到她肩膀，凑近温软撒娇：“只要有你在，我什么病都能不治自愈。”弋心抵着他滚烫额头，柔声道：“少贫嘴，赶紧去好好躺着。”袁湛不依，像个孩子，更深抱住怀里佳人，谈谈的幽香从夏弋心发梢蔓延到他鼻尖，仿佛魔力般让他焦躁狂乱的心渐渐舒缓。
跑出Wilde传媒已是暮色满空，紫黑的、猪血色的天际下，晓缦戴上羽绒服厚重的帽子，兀自走着。上海的黄昏，放学、下班的人夹着欢声笑语，家长里短从身边经过，这是普通人的生活，谁也不知道同他们擦肩而过的人是谁，他们讨论房价、股票和明星八卦，晓缦原本也可以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可如今，她只能成为那个被讨论的人......
两旁的梧桐一层层的枯萎下去，已经被严冬吞噬得不剩一抹绿。晓缦想着自己的心事，随着Wilde杂志的热卖，她马上就会上微薄热点，各种键盘侠的口诛笔伐会将她淹没。她这么多年经营的纯美形象马上就要瓦解。她顿步，抬头看着纵横交错的树干上青灰的天空，努力让自己喘上几口气，不新鲜，也不清澈的空气，却是她向往的，可以暂时让她藏匿在普通人圈子里的空气。
“晓缦！”并不是很嘹亮却正好能入耳的呼唤闯进耳来。她回神，看到佐藤开着车在对面冲她招手。她借宽大的帽子遮着脸，横过马路，“你怎么在？”
佐藤拉开车门：“看你那么气势汹汹离开，我怎么能放心？这里人多，快上车再说！”他见晓缦娇面含泪，怒上眉梢：“怎么了？袁湛欺负你了？”晓缦一个劲摇头，钻进车厢，切齿道：“不要跟我再提这个名字！”
佐藤驾车，却不放心，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查看晓缦动态，而她只是木纳呆滞地望着窗外，旖旎的鎏彩拂过她丹霞容颜，她攲椅凝思，不肖时，两行清泪划过脸颊。那不是他印象里嚣张狷介的高岭之花。佐藤的心一下蜷缩，像这灼日烫在心坎。
“晓缦，放心，等我们公开关系，大家就会不记得今天的新闻了。一切都会好的！”
她仿佛没听到，或者根本不在意，只是活在自己的一段往事里，祭奠一段感情......
佐藤看着萧瑟的冬日里，苍凉的街景，分明快要开春了，却遇上一阵寒流。不过幸好，春天马上就要来了的......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