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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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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藤伏在阳台阑干,他狠狠深抽了口烟,肺叶沉浸在抽痛里。威士忌浓烈的气息散在干燥的空气里。乌黑的夜,连一颗星星也没。静夜下,婆娑树影摇曳,明明是春天,却全是枯叶败絮。
适才庭院里的一幕反反复复在脑海重演。烟蒂已经蓄得很长。他喝得太多,脑袋越发沉重,双腿已经支撑不了他的重量。昏昏沉沉里,耳边尽是孩童嬉戏玩耍的声音,眼前浮现出白色庄园的华丽,五月的香甜气息沁在鼻尖。几个孩子围着大蛋糕唱着生日歌:“happy birthday to you,happy birthday to you......”在一切完美之际,一个残酷的声音厉声粉碎了一切:“佐藤撒谎,我们不要跟他一起玩!”、“佐藤是谎话精,走开,不许你吃我的生日蛋糕!”
明明是朋友,明明说好会永远在一起的,为什么转瞬间大家都决然离开?
母亲的手冰冷如霜,牵着他离开华丽的庄园,他被提得生痛,冰冷的斥责从头顶,“妈妈是怎么教你的?为什么撒谎?为什么和同学说爸爸是律师,妈妈是医生?为什么说我们住在东方曼哈顿?你小小年纪就这么贪慕虚荣?你让妈妈很失望!阿律,你要做真实的自己啊!”
他不说话,跟着母亲走,盛夏日灼,他看着母亲赢弱的背影几乎被融化,他乖顺跟着走,不解释不辩解。他不能说,不能说别的小朋友不喜欢和没有爸爸的孩子玩,不能说他们只邀请住在上只角的孩子,不能说他想和他们在一起玩,不能说他害怕孤单......不能说啊,不能说会让妈妈哭的话。
他最后看了眼那只蛋糕,糖霜在斑驳彩光下银银闪光,生日快乐的巧克力牌被分了一半,留下残缺的“happy”孤独插在奶油慕斯上。他吮着手指,幻想着它的香甜可口......
第二天起,那些小伙伴都不见了,大家都和蛋糕一样抛弃了他,因为他们看到了真实的佐藤律,一个没有爸爸,依靠母亲做女佣养活的孩子......
从此,他再也不愿做自己,没有人喜欢有缺点的孩子,只要暴露了弱点,他们就都会离开他,像那时的同学。人生就像一场竞赛,没有人喜欢弱者。他要做完美的,毫无瑕疵的佐藤律。
一根烟,已经吸完,对面的那场戏他也看完了。
不过只是玩玩,玩玩罢了。谁要她,谁要那种轻浮,没眼光的女人。佐藤把烟捻进威士忌,分手吧,明天就甩了她!
手机微弱的震动从枕下传来,佐藤竭力掀开眼睑,捂着欲裂的脑袋,他以为是闹钟响了,万分痛苦提起来看,不由一怔,才凌晨三点,消息,是晓缦发来的,简单的三个字:睡了吗?
佐藤睡意全无,他撑起疲惫身躯,揿开壁灯,口腔里弥散的酒气一阵阵喷涌出来,熏得他越发头疼,指尖在半空僵持数秒,缓缓打下一个字“没”,轻按发送。不到几秒时间,手机再次震亮,佐藤急不可耐刷开,自然是晓缦的消息:“可以见面吗?”
他简促回复后,在昏幽里嗅着烟酒的气息,静谧里,猝然的门铃划破长夜。门后,是晓缦急喘吁吁的脸,她穿着白色睡袍,大约刚洗过澡,发梢弥留湿气,莹白涰水的脸庞如新剥开的笋心,她急急地喘息:“我有话想和你说。”
佐藤偏身,让她进屋。
晓缦未给双方任何酝酿感情的时间,一回头,深深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佐藤微愕,复而平静,不羁一哂:“大半夜的,独闯我房间,就是为了跟我道歉?”
“是!”晓缦莹亮的眸子里闪出坚毅,“我怕我现在不说,之后会没有勇气说。”
“这么严重?”佐藤负手,倚靠镜前,“好,那我就听听你有什么人生哲学要找我交流?”
晓缦深吸一口气,俨然不因他轻佻语气而松懈一分,缓缓开口:“那天晚上……”晓缦顿了舌,轻摇头,重新开口:“这些日子非常感谢你,可是我只是一味接受,从来没有想过要积极回应你。对不起!”
佐藤静静看着她认真而执着的表情,嘴角延上苦笑:“你知道我要的不是你的道歉!”
晓缦闷声点头,她的情绪从离开袁湛后,就一直在莫名的癫狂和绝望里徘徊,她感觉自己都快跟不上自己的感情变化。刚才的“排戏“,她的小心思连自己都鄙夷,如此堂而皇之任心里的涟漪恣意。当她不假思索下意识躲开佐藤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当她情不自已怀抱住袁湛的时候她又在想什么?
晓缦泡在浴缸里暗骂自己!可是她竟然对这样的自己无能为力,如果给她再来一次的选择,她没有自信保证不会依然如此。她的恐惧在发酵,看着剧本,她真的在一步步走向纪念吗?不行,她不能让伤害扩大。
晓缦咬了咬粉嫩的唇瓣,笃然望向佐藤:“我们分手吧!”
佐藤身体微微一振,端视晓缦勉强出来的坚强,脑海里,那只破碎的蛋糕又来了,那个赤红鲜艳的happy,被水果刀一下下割开。原来都头来,谁都要离开的...... 他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对她的所作所为,不想让她看到自己任何缺点。所以总是努力地在她面前演戏,扮演完美体贴,可是为什么那只蛋糕还是倒塌了呢……
太阳穴的神经不停跳动,振得他无法思考。晓缦垂头,露出新荷般地粉颈,“是我太贪婪你的温柔,如果坚持下去,对你不公平。算我自私,我不想骗你,也不愿勉强自己。我不能用你来疗自己的伤。我那天推开你不是偶然,是我还没做好准备!是我心里还有余念,所以,对不起,请你甩了我吧!”她一口气把挤压肺腑的话一股脑说出来,然后深深低下头,听候发落。
佐藤觉得可笑,自己要说的话全被她抢先了,更可恶是她还正大光明地让他甩了她。
晓缦等了很久,迎来的却是一只冰冷的手掌落在她未干的湿发上。她吃惊看他,佐藤轻吁了口气,冰唇一动:“他爱你吗?”晓缦一怔,眼里的惶惑稍纵即逝,随即被一丝黯然盘踞,逐渐扩大,她什么也不用说,他已经了然,清清楚楚。不由的,一种变态的快感代替疼痛,侵蚀他浑身,他冷笑:“骆晓缦,你也太狠了!你以为我没看见你刚和姓袁的在庭院干嘛?我气得肺都要炸了,你连个发怒的权利都不给我,就要跟我分手?世上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 是,他几个小时前还信誓旦旦要跟骆晓缦分手!可是此刻他反悔了。看到她和袁湛那么毫无忌惮地聊天甚至吵架,他有多不爽?晓缦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她和袁湛在一起的时候,多光芒四射!
“我们只是在排戏。”她强辩,被佐藤突然的变脸给惊讶住。
“排戏?”佐藤咄咄逼近:“你和赞助商排戏?排戏需要搂搂抱抱成那样?骆晓缦,你是当我傻还是当我瞎?”
“我干嘛要骗你?信不信由你!”
“哦,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们也来排戏,反正纪念和莫羽航要对的戏多了!”晓缦欲躲,皓腕被猛烈攫回,佐藤野兽般的气息压制过来,他的手扣住她下巴:“不好意思,我不想放你走!”
晓缦一骇,香薰馆里摄魂的可怖再次回来。原来佐藤是这样的男人,她怎么一溺入温柔就得意忘形地全忘了?恐惧凝结到眼里,晓缦强忍,身体一动不动,清雅的薰衣草气息沁鼻而来,湮灭了糜颓的酒气。佐藤眼睁睁看着那一双闪闪发光的眼睛里逐渐聚集出惊恐与不安。倏忽,两道泪痕顺着花容滑落。他的手徒然一颤,他逼视的目光刹那黯然下去,绷着嘴角,似有铁锈溢入口腔。他想起那场戏:莫羽航看到纪念脖上纪允凯留下的吻痕时,那愤然难解的郁闷,几乎焚在心头要窒息,可是他依然不能对纪念发泄一点点怒火。孟纪念甚至不用求饶一个字,莫羽航压根不可能伤她一指,不是吗?
可恶,他气得心都在胸腔里发颤。分明起初只是玩玩的,分明只是玩玩,为什么现在连给她点颜色都做不到?他失神放开她,低哮:“你走吧!我对你不感兴趣了!”
晓缦如猛虎下挣脱的羚羊,急猛一缩身,夺门而去。
母亲的声音蓦然响彻脑海:“律,你要勇敢地做自己啊!”
自己?
他颓然倒子啊床上冷笑,在这个世界这么久,如何还有自己?压抑了这么久的痛楚奋力从身体每个细胞滋生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