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往事:分离 ...

  •   自从上颢离府,逸云阁的守卫便撤离了,上老将军显然是巴不得她失踪,而她之所以留到现在只是为了等个没有悬念的结果。

      当晚,皓月当空,皎洁如昼,她背着行李,四面一望,选了条捷径,匆匆往后门去了。府里分明有侍卫发现了她的行踪,却像是接到了统一的命令似的,没有人上前阻拦。

      夜半的大街上空荡无人,她往城门的方向走,步履格外仓促,心里头却一片茫然。

      时至今日,除了逃,她好像什么都不会。

      从前是为了躲避母亲的冷漠而逃,为了拒绝婚事而逃;如今耳闻着故国沦陷,夫君成了罪魁祸首,她还是选择逃跑。

      逃跑是否也是一种抗争?即使是,恐怕也是最上不了台面的一种。

      云檀赶到城门边已是气喘吁吁,守门的侍卫不肯给她开门,她只得塞给他二两银子,这才得以出城。

      离开帝都,她又往前走了三四里路,眼前渐渐呈现出一片荒凉之色。

      月光满天,云淡星疏,远处的一带寒山,高高低低,峰峦起伏,路边杂草枯折,野花寥落,有几株衰柳了无生气地在风中拂动,云檀失去了方向,开始胡乱行走。

      她顺着一带杉影走了约莫一箭多远,高大的林木渐渐消失在身后,前方只剩下荒烟野草,蜿蜒小路,云檀分不清南北,干脆不管不顾,闷头前行,又是走了一里多路,她忽觉眼前一亮,豁然开朗,自己竟是走到了一条大江边。

      冷月照着茫茫浩荡的江面,只见地上金波翻涌,天上银汉迢迢,一艘孤独的小船停泊在岸边,船家尚未离去。

      少女连忙向江边跑去,掌船的是个将近七十岁的老汉,他本已准备收工回家,却见她一个姑娘家孤苦伶仃,无处可去,便答应带她一程水路。

      云檀付了银子又道了几回谢,这才走进了狭小的船舱,精疲力竭地坐下。

      船家按她的吩咐一路往南走,他撑起船篙,荡开波浪,一叶扁舟摇摇晃晃,顺着江水而去,很快便在浩大的江面上化作一个小点,最后与黑夜融为一色。

      云檀对于当年如何孑然奔走的记忆有些模糊,当时晔国已沦为一片废墟,她不可能回去,只记得自己一路向南,日夜兼程,几乎走到了雩之国南方的边境,最后把身上的盘缠统统花光了,只能徒步前行。

      她行了将近半个月的路,最后一天晚上,少女踉踉跄跄地走在一处松林里,饿得头昏眼花,却突然感到肚子一阵剧痛,直痛得她直不起腰来。

      云檀腿一软,跌倒在地上,浑身发抖,冷汗乱冒,气也喘不上来,腹部一阵绞痛过后,她隐约感觉下半身有鲜血淌了下来,不由惊惧交加,心一阵狂跳,继而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昏迷间,云檀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自己躺在一个幽暗的房间里,母亲陈氏则坐在床边静静地望着她。

      梦中的陈氏一反常态,她褪去了往日声色俱厉的模样,变得温柔又可亲,还笑意盈盈地伸出手,抚摸女儿的长发,又细细端详着她的睡颜。

      云檀迷茫地睁开眼睛望着她,忽然鼻子一酸,扑进母亲怀里大哭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向她倾诉多年来淤积在心里的苦楚,告诉她自己曾经是多么努力地讨她喜欢,而她又是多么难以取悦,哭到最后,少女忍不住悲愤难平地哽咽道,“娘,你从前要是能对我好一点,就像对姐姐,对弟弟那样,我又怎么会,怎么会沦落到……”

      “好了,别说了,别说了,”陈氏打断了女儿的话,她抱着她,淌下了眼泪,哀声道,“咱们这辈子都活得不好,今日难得重逢,又何必重提那些旧事?”

      云檀扑在母亲怀里放肆地哭泣,将满腔怨怼统统化作了泪水。

      等她醒来时,眼泪已经沾湿了大片枕巾,阳光从窗棂外投射进来,照耀在洁净的床榻上,她一时回不过神来,依旧半梦半醒地呜咽着,那连绵不断的啜泣就像小时候绵绵不绝的渴望,渴望从那个女人那里得到一点点温柔和关怀。

      *******

      “姑娘,你醒了。”当云檀的抽泣渐渐平息时,耳畔传来了一个苍老和蔼的声音。

      简陋的木门嘎吱一声打开,一位满头华发的老妪走了进来,她的背微微有些佝偻,身子瘦小,步履蹒跚,但穿着十分整洁,花白的头发干干净净地盘在脑后,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饱经风霜后,甘愿随遇而安的平和笑容。

      云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起身询问,却虚软无力,好像受过了重伤似的,连坐都坐不起来。

      那老妪见她想动,慌忙走上前制止,“姑娘别动,你的身子很虚弱,得久日静养。”

      云檀勉强抬起头,吃力地发声问道,“我怎么了?”

      “你半夜晕倒在松林里,裙子上全是血,我见你还有气,将你带了回来,又请了郎中来看,”说到这儿,老妇人面露遗憾,她很是惋惜望着憔悴的少女,“小夫人,你的孩子没了。”

      “孩子?”云檀只觉如堕烟海,晕乎乎地重新倒回枕头上。

      她居然无知无觉地怀了身孕,又马马虎虎地把孩子丢掉了?

      云檀年纪尚小,不曾对孩子有过期盼,此时倒也未觉伤心,只是茫然无措,迷惑不迭,只当是得了一场大病,心中并无遗憾,况且她要这个孩子做什么呢?就算生下来了,它也不会快活的。

      “郎中还说,姑娘流血过多又救得太晚,身子伤得厉害,以后恐怕难再有孕。”老妪走到床边,叹了口气,又伸手摸摸她的额头,尔后释然一笑,“总算是退烧了,早上还烫着呢。”

      云檀想要向她道谢,可她实在太虚弱了,连清醒的神智都维持不了多久,便又要昏睡过去,老妪见她困乏,赶忙让她喝了一碗温热的汤药,这才放她重新睡去。

      云檀这一躺便躺了一个多月,她大病了一场,时常烧得神智不清,梦里胡言乱语,全仰仗那老人家的照顾才扛了过来。

      *******
      其间,上颢已从晔国率兵而返。

      归城途中,他接到了从府里送来的信件,那是云檀临走前留给他的字条。

      楠儿次日醒来找不见云檀,便将桌上的字条呈给了上老将军,老将军看罢乐得合不拢嘴,他拍案叫绝,口中喃喃着‘真是天助我也!’,这下他的小儿子既立下汗马功劳,不仅光耀了门楣,还没了那小姑娘做牵绊,以后除了乖乖给上家做牛做马,还能整出什么幺蛾子?

      未出数日,上颢顺利地班师回城。

      这场战役打得酣畅淋漓,雩之国鲜有损兵折将,白华帝听闻龙颜大悦,论功行赏,广施恩惠。

      上颢自从戎起便日转千阶,今日又打下晔国,再次进禄加官,可谓直上青云,他如今的地位几乎已与父亲不相上下。

      上家府邸当夜门庭若市,大堂内摆放的贺礼无数,凡是与他们有点交情的公侯勋卫齐聚一堂,以贺其乔迁之喜。

      在这举家欢庆的时刻,上颢的情绪却十分消沉。

      功名利禄本就给不了他多少快乐,他心不在焉地敷衍完一班絮聒的宾客,又木然地接受了父亲的赞赏和兄长的讥讽,便静悄悄地一个人离开了厅堂。

      他独自走在幽静的游廊上,除了军靴踩在的地上的橐橐响声,依稀还可以听见后院中的劈柴声,下人们手起斧落,只一下便将一整块木头被从头到脚砍成两半,变成了两件毫无关联的东西。

      这样的情形多像他和云檀,他本来以为她已经成为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未料转眼便形同陌路。

      逸云阁早已变得空空荡荡,那里悄无人迹,他在阁楼外站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腿走进去。

      梳妆台上散落着云檀没有带走的首饰,床边的流苏帐幕被整齐地束在两侧,橱柜的木门敞开着,里面有一件他见她穿过,但没有带走的妃色砑罗裙,他拿出那条裙子,低下头将脸埋在柔软的衣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烦闷得想要喝酒,但一想到要回那喧杂的前厅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逸云阁里没有点灯,唯有一片月光垂入了漆黑的阁楼,这是他小时候和母亲住过的地方,等他母亲过世后,这座阁楼便空了下来。

      云檀临走前将床铺收拾得很整齐,床单上几乎看不到褶皱,被褥叠得四四方方地安置在床头,唯有枕巾上残留着一根纤细的发丝,算是她来过的痕迹。

      上颢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将手枕在脑后,望着窗棂外的一轮弯月,心里空空一片,不知道应该想什么。

      此番进攻晔国是他活到现在打得最容易的一场仗。

      他一向军纪严明,每到一处必先安抚军民,秋毫无犯,独独这次破了例。

      为了让将士们保持高涨的士气,他对强抢掳掠的行径视若无睹,上颢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竟也会为了一己私欲而涂炭生灵。或许每个人活着都会犯那么一两次傻,发那么一两回疯,只是有些人傻了一辈子也无妨,而有些人只疯了那么一回便罪孽深重。

      现下白华帝新得江山,自是遂心如意,上颢立得此功,一时圣眷极隆,可他私心却并不以为出兵晔国是明智之举。

      雩之国虽然兵强马壮,却离承平盛世相去甚远。它富集一处,层层减弱,至边境之地,往往萧萧条条,十室九匮。

      白华帝苏昂缺乏经世之才,他即位后坐享着父亲打下的江山,却并未继承他的治国良方。他在皇城内辄兴土木,不知不觉便将国库消耗了大半,今日又为一时野心拿下晔国,日后恐怕又得拨万论千地清扫战场,重建楼阁,待到百堵皆作,国库亏空,苏昂必是要强加赋税,充盈内需,如此往复循环,雩之国很快就会民穷财尽,怨声载道。

      不过上颢并不用考虑这些,他是个将军,将军的本分就是打仗,至于雩之国的前景如何,那是皇帝的事情,将军只要打得赢仗,守得住家国就行。

      从晔国回来后,上颢很快又过起了单调乏味的日子,终日往返于校场和府邸之间,他照旧对兄长怀着冷漠的敌意,与上铭维持着僵冷的父子关系,云檀的出现与消失好像从来没在他生命里发生过,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上铭依旧在为他的婚事操心,由于上颢拒绝娶陈太傅的女儿,陈黛黛很快便另谋高就,未出数月,上老将军便听到了传言,那陈太傅的女儿竟是要进宫当太子妃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往事:分离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