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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往事:对峙 ...

  •   “这些日子委屈你住在这里,”他拿起桌上的紫砂壶,又在杯中蓄满了水,“放心,这种日子不会长的。”

      “没事,我挺喜欢这院子的。”少女违心一笑,她天生就有一种本事,即使言不由衷也能笑得甜美酣畅,不过这一套在上颢这儿行不通。

      他很了解她,即使他们聚少离多。

      他知道她拥有一种自由自在的灵性,生来对明山秀水的飘渺诗意,蓝天白云的鲜活灵气格外敏感,这能让她出落成一个风韵别致的美人,却对当一个久居内室,操持家务的世族贵妇而言毫无裨益。

      云檀见他心情阴沉,便想要逗他开心,于是轻轻笑着说起话来,“昨日,我在院子里赏花,忽然听见墙外有小孩子在唱歌,他唱得特别好听,我悄悄走到墙边听了很久,守门的侍卫以为我要逃,像防贼似的盯着我,一刻都不放松。”

      说完,她自顾自唱起了童谣中的段落,少女的歌声很轻,而且时断时续,上颢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渐渐的,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氛游走在满室的幽暗之间。

      她的歌声令他没来由地想起了田野上穿花而过的粉蝶,摆动在春风中的嫩柳,还有山间的涓涓细流,总之那都是一些生机勃勃的景象,与他终年无波无澜的心境截然不同。

      窗外依旧阴雨连绵,房中很暗,桌上点着一支蜡烛,少女的长发在幽亮的烛光下像流光的黑缎子一样漂亮,他伸手抚摸她长发,凉丝丝的触觉让他一阵清心。

      云檀唱完了歌,便笑盈盈地望着他。

      她仿佛拥有脱世的灵神秀气能让他暂时忘却尘世烦恼,上颢有时觉得自己确实性情古怪,需要一种与世隔绝的美丽才能感到安逸。

      “我知道你爹不喜欢我,因我人微身轻,配不上阀阅巨室。”云檀柔声道,她依旧是笑盈盈的,看上去那么平和,好像没有世事能令她不满,“不过也对,我这人生来就随心所欲,做不成大事,若要当高门士族的女主人是绝不在行的。”

      “你不用当什么高门士族的女主人,府里的杂务自有管事的处理,你只要求菩萨保佑,让我别死太早就行。”说到这里,他漫不经心地微微一笑。

      “你那么聪明,当然不会早死的。”云檀脱口笑道,他看上去那么沉稳,她总以为他是无所不能的。

      上颢看着她甜美的笑靥,第一次觉得她过于天真了。

      “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他看了眼窗外阴沉的天空。

      上铭不允许他在此久留,守立在院子外的侍卫已经开始焦虑地往楼里张望了,于是上颢站起身,伸手抚了抚少女的脑袋,示意她安心,尔后便向屋外走去。

      等他走到门边,云檀突然站起来冲了过去,从背后抱住他,她想问他为什么每次离开都不会回头看她,可话到嘴边又溜了回去。

      雨水顺着黛色的屋檐滑落了下来,化成一道道透明的帘幕,她放开了他,轻声道,“这里的天空一颗星星都望不见,我不想住太久。”

      “我知道,”他转过身,低头亲吻她的前额,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年轻的军人极少会表现出拖泥带水的情感,即使此刻也只是迟疑了一刹,说了句“我走了”,便快步离去。

      ******

      上颢离开逸云阁,径直走向了上铭的书房。

      上铭余怒未消,一个人在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怒火攻心时便呵斥几句正在擦弄书格的仆从,他的声音本就比常人浑厚,只要稍加些力气,便像雷鸣一般让人惊骇不已。

      待到上颢走进去时,阁楼里的仆从们立刻像得到了大赦一样,低头弓背一溜烟地退了出去。

      上铭面沉如水,他见小儿子进来,便走到一张宽大的红木椅上坐下来,把眉头皱成了川字形,一言不发。

      这位老军人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显然是长年发号施令的成果,当他看着上颢时,并不像一个父亲在看一个不听话的儿子,而像一个老将在看一个叛逆的士兵,因此上颢能回馈给他的也只能是一个士兵对将军的尊重,绝非一个儿子对父亲的敬意。

      “怎么?你竟还不知错?”老将军率先开口,他声若洪钟,“上家祖祖辈辈,结亲皆从父母之命,如今是何人予你的权利,允你自择婚姻,破坏祖上规矩?”

      “父母之命?我母亲早逝,父亲是谁?难道是上老将军您?”年轻人露出讥笑的神色,“我想与谁结为夫妇,跟上家的家传无关。”

      “你,你……”上铭伸手指着他,他怒气冲冲,语无伦次,“即便如此,你又置军法于何地?你从军途中,擅自纳妇,难道不是有妨于军法?”

      “那上老将军见色起意,强抢人妻,霸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难道就不妨于军法?”上颢的话语铿锵顿挫,毫无退让之意。

      上铭怒发冲冠,却也无以辩驳,他大步冲到小儿子跟前,怒不择言道,“听好了,你想要多少个女人都行,那小泵娘可以留在府里陪你睡觉,但只能作为妾侍,绝不能是妻子!”

      上颢目不转睛地望着自己的父亲,眼里充满了阴郁,不悦和愤怒的情绪。

      “皇城里那么多名色仙花你不要,非为一朵野花着了魔!”老将军恶声恶气地威胁道,“下个月你必须娶陈太傅的女儿为妻,否则我便要那姑娘小命!”

      年轻军人顿时暴怒起来,他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因情势所迫而不得不强自克制,“上老将军,我可以为上家光宗耀祖,出生入死,甚至代替你儿子建功立业,但是婚姻大事,我要绝对的自由,不受任何干涉。”

      老将军没有回答,他盯着上颢,像在盯一个可怕的对手。

      多年来,上颢在他面前始终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态度,即使接到极度危险,毫不公平的命令也是严峻冷然,不露一丝畏怯,就跟现在一样,他从不会用乞求的语气对他说话,这让上铭非常恼火,但又有些钦佩他的坚毅。

      “不可能,你必须娶陈黛黛。”老将军沉声道,他有意较劲,好显示自己的权威。

      “那么接下去的阵仗就要劳烦左将军了。”上颢面无表情地回答。

      上氏一族除了他已经没有人能够出头维持昔日荣华了,上铭年纪大了,上隽又没有出息,唯独上颢能自成气候。

      年轻人的话音刚落,上铭便一掌拍在木案上,震得笔墨纸砚一阵乱晃。

      他虎目圆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上颢毫不避讳地迎上父亲刀子般的目光,顿时一种两军交战前,剑拔弩张的气氛将整个书房笼罩了起来。

      半晌,上了年纪的将军终是败下阵来,他咬牙切齿地开口,“好,但三个月内,你必须拿下晔国,在此之前,不准再见她!”

      上颢不得不接受了上铭的条件,只是这个条件加剧了他的愤懑之情,因为他的骨子里对攻城掠地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多年的戎马生涯中,上颢的心情从不会因为战争而变得高亢激越。

      这群活在刀口枪尖的军人其实与百姓们想象中并不一样,虽然他们举止粗鲁,杀起人来眼睛都不眨一下,然而没有人会比一个上过战场的武官更懂得生命的意义了,在军中,即使是好大喜功的将领也极少会真正以杀戮为乐。

      如果这场战役的目的是平定内乱,上颢无话可说,但偏偏这是一场侵略战。

      在他眼里,靠抢人土地赢得的功名是非常龌蹉的,跟强盗发大财没有区别。作为一个十五岁就开始杀人的军官,至今能在骨血中保留这样的正义感也算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虽然那并没有什么用,身为臣子,他只有执行命令的权力,而那命令正确与否则与他无关。

      次日,上颢便全心全意地投入备战,他平时勤于整军经武,对于皇城中的军务几乎烂熟于心,很快便从城内外各个营头调出精兵猛将,召集一处,待到人马齐全,便披挂上阵,率军出征。

      临走前,他叫人给云檀送了一封信,让她等他三个月。

      云檀见到这封信时,起初感到很奇怪,因为上颢并没有在信中告诉她这三个月的去向,直到攻打晔国的消息传出,楠儿从大街上得知后才回来转告给她。

      云檀当时像是丢了魂似的,呆呆地望着侍女。

      “为什么要打晔国?人家好端端的住在那儿,没仇没怨的,为什么非要去抢人土地?”过了很久,她才颤巍巍地问道。

      “哪个皇帝不想着自己的地盘能更大呀?”楠儿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家国大事对她这样的普通老百姓而言根本不值得挂心,“皇帝想要哪块地,伸手一指,将军就得带着人去打,古往今来都是这样。姑娘该高兴才对,等打下晔国,将军就能升官了,而您呢,以后就会大富大贵!”

      “那……要是……他不听皇帝的话,不去打呢?”云檀怔怔地望着桌上的信笺。

      “那自然是要治罪的,搞不好还是杀头呢。”楠儿吐吐舌头,做了个砍脖子的动作,尔后笑道,“不过姑娘放心,人们都说打晔国可容易了,不出三月,将军保准回来了。”

      云檀听罢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辩解什么,但最后只是点点头,尔后便垂首不语。

      晔国是高歌妙舞,金章玉句的汇聚地,那里的人们素来以柔美居多,个个生来锦绣肝肠,不好争斗。晔国人的手握笔能落纸云烟,握剑则优柔无力;他们擅长在词曲中一展宏图,却拙于在厮杀中开出血路。

      楠儿说的没有错,对于民风尚武的雩之国而言,晔国军□□败,兵气散弱,确实很容易拿下。

      那天以后,云檀日日泪眼不干,她疏于妆容,无心穿戴,有时会披头散发地坐在窗前一整天,不发一语。

      楠儿不明所以,照常照顾她的生活起居,只是识趣地不再多话,云檀心中苦闷,食不下咽,日益消瘦起来,她有时逼着自己吃饭,可勉强吃上两口,便觉胸口堵得慌,再多吃一口就要恶心干呕。

      失去自由,焦灼苦等的时光漫长又苦涩,然而未出三月,捷报便已传来。

      晔国毋庸置疑地沦陷了,听说国君远远看见黑云般压城的军队便挥刀自尽,百姓们四散逃亡,哀鸿遍野,战场上流血漂橹,狼号鬼哭,入侵者几乎长驱直入,仿若无人之境。

      云檀不敢想她的爹娘,她的兄弟姐妹变成了什么样。

      听闻捷迅那日,她悄悄收拾了金珠细软,留下一封短信,待到夜深,换上一身窄袖束腰的云缎裙,趁着楠儿熟睡,独自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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