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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往事:高门氏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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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云檀身子欠佳,经不起车马劳顿,上颢随着她一路走走停停,待到两人回到皇城时,已然过了半个月。
上氏府邸张扬豪阔,坐落于皇城中心,繁华之地,内有亭台殿阁,葱茏绿树。
府中的建筑原本都以灰黑为主,以彰显武将世家的沉肃之气,可自从上铭赋闲在家,疏理战事后,开阔静穆的府邸里变多出了几座秀丽的楼阁,几处缤纷的院落,里头装着几房绝色美妾,以让上铭在闲暇时光娱目骋怀。
云檀第一次见到上老将军时,只觉得他像是从演绎里走出来的。
上铭与那些‘龙骧虎步,燕颔豹目’的威武将军简直如出一辙,他说话的声音浑厚有力,走起路来稳若泰山,一举一动都流露出显耀人物身上才具备的赫斯之威。
上氏一族经年不倒纯是因功显贵,这个氏族每一代必出翘楚,他们出生入死,立身扬名来光宗耀祖,延续富贵。上老将军便是其中之一,他打骨子里对功绩有一种猛烈的,奋不顾身的追求,就像好色之徒看见绝色美女时燃起的炎炎□□,得不到手誓不罢休。
云檀刚穿过那道朱红的大门,便被一股森严压抑的气氛笼住了全身。
她一路走,一路看。
府里的侍从个个表情恭敬,神色审慎,迈着悄声无息的步子来来去去;爬满绿藤的游廊外盛开着举世罕见的奇花异卉,它们色泽鲜艳却缺乏野花野草的勃勃生机,放眼望去死气沉沉,宛如虚假的生命。
云檀走了没多久便感到胸闷气短,这地方晦暗阴深,她无法展颜欢笑,空气中仿佛流传着一种无形的规则,时时敦促她唯有保持沉肃才能活下去。
两人从西过东,弯弯绕绕,穿过几处绿柳垂杨的庭院,方步入一处凉亭时,迎面遇见了上隽。
云檀好奇地斜眼瞧他,发现他与上颢全无相像之处。
上隽的容貌酷似上铭,他须眉如戟,额头方窄,脸颊的线条透露出一股硬朗的男子气概,可惜眼睛浑浊无神,不似父亲的目光炯炯。他的鼻梁高而挺直,这大概是这张脸上最吸引人的地方,但上隽的腮骨横张,闭嘴不言时尤甚,因而透出一种刚愎的骄傲。
就云檀浅浅的阅历来看,这种刚愎的神情往往出现在那种资质平庸,却自负有才,又从未得到机会发迹的人身上。
可惜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云檀一样具备一眼看穿上隽的本领,由于他的脸色较白,冲淡了五官的威武气,却又不像寻常纨绔子弟那样油头粉面,所以在皇城中很受姑娘青睐。
云檀发现上隽走路的时候非常注意仪态,他的肩膀不够宽,便竭力昂首挺胸,显出挺拔的英姿;他的右腿行动不便,便借力于左脚,再用宽大的长袍掩饰自己跛足的缺陷;若非仔细观察,几乎没有人能发现这上家长子是个跛子。
他故作姿态的模样让少女感到非常可笑,而他阴邪的眼神却让云檀不敢让鄙视的情绪浮于表面。
她一边走一边悄悄瞟上颢,他自从走进了上氏府邸,整个人都变得异常警惕,宛如走进了龙潭虎穴,随时都要应对突发的危机,尤其是碰见上隽的时候,她觉得这对兄弟随时都会自相残杀。
当晚,云檀被安置在东边的逸云阁里。
那是一处清幽的院落,位于上府最深处,由一堵高墙隔绝了萧索的后街,将里头的人封锁起来。
自此以后,西容城外拥有过的种种自由与快乐统统都风流云散。
云檀成了笼中鸟,网中雀。
她被禁足于狭小的庭院,身边只有一个名叫楠儿的侍女照顾她的起居。
上颢一直没有来看她,而将军府里无论白天黑夜都安静得可怕,她偶尔走到院子里赏花,四周却静得诡异,连张口说话都显得突兀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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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上颢回到皇城,一场战争便在府中悄悄打响了。
上铭怒火中烧,却并没有发作,他依旧像往常那样保持着威严冷酷的表情,对小儿子颐指气使。
上颢每天都被父亲派去校场,一来为了让他远离逸云阁里的姑娘;二来,城内又招了一批新兵,擢升了一批将官,白华帝苏昂似乎有了新的征伐计划,连月下令加强练兵,上铭需要能人掌管军务。
除此之外,上隽也不是省油的灯。
上颢有多忙,上隽便有多闲。
自从他摔坏了腿,上铭便对他别无所求。
上隽的母亲过世得早,只留下了这么一个儿子。
上家大夫人曾是个美艳绝伦的女人,只要加上些天然潇洒的风韵,便能绝代风华,可惜她偏偏循规蹈矩,终日拘足于后院,对夫君温良顺从,唯唯诺诺,好在上铭那时正处于心思单纯的年纪,格外看重妻子温柔善良的品性,两人倒也琴瑟和鸣。
可惜天妒红颜,这位夫人命薄,二十一岁时便因病溘然长逝。
那时上隽只有四岁,作为上家唯一的男孩,他从小为母亲溺爱,父亲珍视,自然而然地养成了好逸恶劳,妄自尊大的个性。
上隽年方弱冠时,上铭就给这唯一的亲生儿子冠了响当当的左将军名号,同时又免去了他躬亲出征的义务,于是他成了士兵们最讨厌的那类将官——成天只会躲在帐幕中发号施令,并且喜怒莫测,乱施恩威,让下属们愤愤不平又不敢声张。
时至今日,上隽的意志已然被消磨得十分薄弱,对他而言,纵|欲酗酒才是男子气概与力量的体现,并非优秀品质或疆场上的功绩。
此番上颢从边关归来,仍然没有中他的杀招,教他好一阵不痛快,可上颢擅自娶了个出身卑微的姑娘,惹怒了上铭,又让他幸灾乐祸,转怒为喜。
清晨,上隽难得起了个大早,在回廊上遇到了准备去校场的上颢。
上颢行色匆匆,他跟往常一样军容整齐,仪态英拔,只是脸上流露出一种阴暗的怒容,好像随时准备跟人大打出手一样。
“看来很快又有仗打了,”上隽懒洋洋地倚靠着石柱,挂起未雨绸缪的笑容,“你一走,逸云阁里的小美人可就寂寞了,需不需要为兄替你去抚慰一番?”
上颢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如果你确信我不会活着回来,那就尽管去吧。”
他说着快步从上隽身边走过,身影交错之际,军人的甲冑撞到了弟弟的肩膀,痛得上隽龇牙咧嘴,险些迸出眼泪来,可他为了颜面硬是一声不吭,只缩了缩肩又握紧了拳头,然后便挺起胸膛,装作怡然自若。
这副忍气吞声的模样恰好让上颢看见,他蓦然回想起自己将近二十年的人生。
多年来,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在逆来顺受,而上隽只需忍受一下倏忽即逝的伤痛,便又能潇洒自如,任性妄为,他忍不住回过头,很是憎恨地看了他一眼。
当晚,上颢从校场回来后,上老将军的怒火终于按捺不住了。
云檀当时正坐在窗边望着绵绵不断的细雨出神,远处的阁楼里忽然爆发出激烈的争吵,伴随着刀剑出鞘的仓啷声,少女吃了一惊,紧接着便听见了桌椅倒地的杂音,以及男人的嘶吼和侍女的尖叫。
少女从窗口探出身子,向声音的来源处张望。
只见雕花的木门陡然被人撞了开来,两个侍女惊慌失措地跑下台阶,尔后便是上颢,他看上去艴然不悦,紧紧绷着脸,迅速步上回廊,径自往逸云阁的方向走来。
云檀连忙关上窗,坐到梳妆台前理了理云鬓。
十几日不见,她发现自己竟有一丝紧张。
没过多久,门被推开,上颢走了进来,楠儿识趣地行了个万福礼,悄悄退了出去。
云檀旋过脸看着他,他应是刚跟人打了一架,戎装被扯得乱七八糟,嘴角边沾着血迹,眉梢也破裂了,淌下一行殷红的鲜血,不过他好像已经习惯了随时跟人动拳头的日子,对脸上的伤满不在乎。
“有水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
“有。”云檀立刻走过去,给他倒了一杯水。
军人在桌边坐下,接过茶盏一饮而尽。
“出什么事了?”少女关切地问道,她笑意盈盈的脸上难得多出了一份惶恐。
“没什么事,小打小闹罢了。”他对她微微一笑,这个笑容不像往常那样沉静和气,它看上去深藏着怒火,甚至还隐隐跃动着杀机,少女不禁闭上嘴,不再说话。
上颢此时还没有从方才的争斗中缓过神来,他的耳畔依旧回荡着上铭张狂又志在必得的危言。
“别以为拜了天地就能完事,只要上家不承认,她永远都没有名分!”
“你再敢说一个‘不’字,我就把她充去做营/妓,只消半个时辰,她就会脏得跟路边的烂泥一样!”
…………
他记不清究竟是哪句话突破了他关防惟谨的理智,只记得自己突然扑上去揪住了上铭的衣襟将他往墙上撞,桌子椅子稀里哗啦地倒了一地,侍女们尖叫着东躲西藏,上隽冲过去抓他肩膀,将他往后拖。
“你的小美人要是真的被丢进了军营,我可要第一个尝尝她的滋味呢!”上家长子一边阻止他,一边不怕死地笑道。
他抬起手肘猛击上隽胸口,尔后抽出腰刀,回头就往他身上砍,要不是上老将军眼疾手快,及时抄起一把木椅架住了那一刀,上隽恐怕真的就当场暴毙了。
云檀见他皱眉沉思,便取出一条丝帕,轻轻将他脸上的血迹擦干。
他这才回神,重新看向她。
这次,他的神色平静多了,既没有凶狠的戾气也没有跃动的杀机,于是她释然莞尔,“没出大事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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