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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往事:返城 ...

  •   临走前一晚,上颢带她爬上了一座高山,自山顶上可以俯瞰全城的灯火。

      回城前几日,上颢才向她坦白了身世。

      她好像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心平气和地听他说完,而后照旧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我知道,你不喜欢我的家世。”最后,他陈述道。

      “怎么会呢?”她立刻笑了起来,弯月般的双眼温柔又俏媚,“爹娘要是知道我嫁了这么一位高高在上的夫君,怕要喜极而泣了,更何况哪个姑娘不希望自己的夫君位高权重呢?”

      他站在门边,身体斜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眼神专注地盯着她看,这种眼光锋利又冒昧,让云檀想起初次见面时,她在军帐里对他说假话的情形。

      上颢就跟那时一样,没有直接拆穿她,他望着她,紧接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走到她面前,将它放进她的手中。

      玉佩很凉,她的手也很凉。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如今他给了她,自然意味着他的一往情深,只是想到在这份情意背后虎视眈眈的阀阅世家,云檀便心生哀戚。

      不过她并没有吝啬自己的笑容,她在他面前永远都笑靥如花,可惜上颢没有被她的假面具蒙蔽,他从她不经意的一抬眼,一低头中窥见了忽忽不乐的神情,自然明白了她的真情实绪。

      临行前那晚,云檀站在高高的山巅上俯视灰蒙蒙的西容城,星星点点的华灯像是隐藏在黑石中的珠宝,她想象着每一盏灯下的悲欢离合,上颢站在树荫下,静静地望着她,他知道她跟他一样有独自沉思的习惯,因此从不去打扰她。

      西容城的气候潮湿多雨,那夜,雨珠很快便纷纷而落。

      他带着她一路往山下跑,像山间一对普通的少年少女一般携手狂奔,她的裙裾很快就被雨水浸透,变得又湿又重,可云檀却感到身心都轻盈无比,奔跑带来的自由让她仿若飞腾。

      大雨倾盆而下,山路坑坑洼洼,两人在山林中穿行。

      途中,云檀本想轻身一跃,跳过一个泥塘,谁料落地时脚下打滑,趔趄一跤跌倒在地,溅了一身的泥浆。她被自己笨拙的动作逗乐了,竟忘了嫌脏,坐在地上哈哈大笑起来。

      见她笑得率真,上颢也忍不住也露出笑容,他在雨中甩了甩湿漉漉的黑发,俯身揽起少女的裙裾,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一路往山下走。

      云檀甜蜜蜜地将头靠在他胸口,只希望这恣意笑乐的时光永远没有尽头才好。

      ********

      次日,他带她返城。

      雩之国都城繁华旖旎,放眼望去,凤阁斜张,栋梁生光,远处宫殿巍峨,红墙碧瓦;长街上人烟稠密,商铺丰盈,坐落有致的庄园,规模宏丽,气象阔大,与精雅玲珑的晔国截然不同。

      上颢一路上的话都很少,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严酷的神色如临大敌,云檀轻轻握住他的手,向他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尔后将头枕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小憩。

      上颢搂着怀中的的少女,心里却想着那个阴森的府邸。

      他本不该与上氏一族有所交集,它让他轻易大权在握的同时也赋予了他巨大的痛苦,权柄的大小向来与身上的重担同消同长,世上没有凭空出现的好处。由于上铭除了上隽之外,没有其他儿子,上颢便沦为了他光宗耀祖的工具。

      可这本不该是他的责任,上颢年纪越大就越想摆脱这附加的义务,而上铭的独断专行更让他切齿难平,如今新仇旧恨跟着齐齐涌来,他几乎生出了毁掉这个家族的念头。

      云檀一觉醒来时,恰好瞥见上颢脸上倏忽即逝的憎恨表情,她微微吃惊,仿佛无意间窥见了一个伪装者面具下的真容。

      归程途中,她发现上氏一族在雩之国的地位比她想象中还要高得多。

      上颢平常很注意收敛形迹,以免惊扰地方官府,要是惹来一场声势浩大的迎送之礼,只会平添麻烦。即使如此,依旧有人认出了他的车马,远远便行起礼来,那种夸张的姿态,云檀即使不谙官道也察觉出了趋炎附势之意。

      好几次,他们打尖时被人认了出来,不少人向上颢投去了类似巴结的目光,而对云檀却毫不在意。

      行至中途,他们照常于客栈投宿。

      店里的生意冷冷清清,可一到了晚上就变得热闹起来。

      上颢本就寡言少语,那几日则显得尤其沉默,云檀心有愁绪,亦是不愿多话。

      两人一言不发地吃着饭,驿站老板忽然殷勤跑到上颢身边,俯身冲他耳语了几句。

      上颢听罢,站起身示意云檀留在原地,自己则走下楼去,与数个步入店面的戎装青年打了个照面。

      那似乎是他府里派来接应的人,她不知道他们在商量些什么,只看见上颢时不时抬头瞥她几眼,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

      云檀装得宜然自若,兀自低头吃饭。

      夜幕降临,店里的客人越来越多,这家酒楼名叫雪月阁,阁内菜色极佳,且价格不菲,到场的多是些达官显贵,膏粱子弟,他们个个穿金戴银,出手阔绰,美酒佳肴摆了满桌,嘁嘁喳喳的说笑声不绝于耳。

      云檀的邻桌坐着三个脂粉气浓郁的少年公子,他们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看,看得云檀食不下咽。

      “这小娘子长得怪标致的!”

      “她方才和上家将军在一起呢,似乎来头不小啊。”

      “未必,上家又没有千金小姐,她十有八九是人家的金丝雀。”另一人不怀好意地低语道,“这种姑娘我见多了,出身不好又想过富裕日子,最快的法子就是靠姿色在皇城里找个有钱人养着,等那人对她腻味了,她的钱也攒够了!”

      云檀听至此处便笑了起来,她放下竹箸,回头向他们露出一个柔媚又意味深长的笑容。

      几个少年人见她笑得如此娇美,忍不住也痴憨憨地咧开嘴,却又蓦地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收起笑容,摆出一副老练世故,不为所动的样子来。

      云檀笑完便悠悠然别过头去了。

      她瞧不起他们,也不在乎那些闲话。

      宴席间人声杂乱,嗡嗡作响,吵得人头疼,烛火点亮了整座楼宇,华光映在女人佩戴的雪亮首饰上,明晃晃地让云檀睁不开眼睛。

      那厢上颢终于结束了交谈,走回二楼。

      当他走过栏杆时,一个腰肢粗圆,浓妆艳抹的女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让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四周顿时哗然一片,云檀听见了哄笑,便循声望了过去。

      “老东西又想男人了!每次喝醉就拉着英俊后生不放!”

      “她在说话!不知道说什么呢?”

      “一定是在跟他订睡觉的价钱,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那涂脂搽粉的中年女子喝多了酒,她满面红光,正懒洋洋地斜靠在椅子上,抓着过路的军人不放,并时不时斜起眼睛瞅他,油腻的嘴唇一张一合。

      上颢很快就听明白了她说的话,他彬彬有礼地弯下腰,对她露出一个微笑。

      云檀觉得这个笑容简直算得上风度翩翩了,那妇人不由一愣,未料上颢猛地抽出手,她原本废了老大的力气抓他,猝不及防地被甩开,整个人不禁往前一扑,差点摔到地上去。

      “混帐东西!”那身子肥大的妇人站起来冲着上颢离开的背影大骂,店里的小二慌忙冲上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她拖进了另一处包厢。

      上颢穿过桌桌人头攒动的宴席,走到云檀的桌边,少女抬头莞尔一笑,“你再不回来,菜都凉了。”

      等他坐下,她便像往常一样笑嘻嘻为他夹菜,也不问方才他去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

      邻桌总有怪异的眼光向他们投去,云檀毫不在意,她已经吃饱了,搁下筷子,默默望着上颢吃饭。

      他吃东西的样子从容又紧凑,他喝汤的频率,咀嚼的次数,挑饭的动作,甚至一口咬下去的份量仿佛都有着精准的刻度。

      云檀是为像心适意而活的,在她看来一个人要养成如此机械的习惯是件非常残酷的事,她望着他,心里涌起一股温柔怜爱之意, 他的严谨自律恰好是她理想中男人应该具有的品质,于是她对他的柔情中又多了份景仰。

      客栈外的矮墙边有三棵葱茏的灌木,上头的花开得格外繁盛,朵朵千瓣,色白芳香,看上去很是清雅。

      少女闻到了花香,旋过头去望向窗外。

      上颢没多久便吃完了,他搁下筷子,用巾帕擦了擦嘴,见对面的姑娘正痴痴地望着某处,便循着她的目光,发现了灌木与鲜花。

      “那是什么花?”云檀凭窗而望,轻声问道。

      “那是荼蘼花。”他瞥了那株白花一眼,皱了皱眉,“荼蘼是春季最后一种花,开至荼蘼,所有花事便都结束了。”

      少女听罢,莫名原因地心头一震。

      此时清风拂过,恰巧吹落了一地白花,单薄纤巧的素色花瓣仿佛带着某种哀悼的情愫纷纷委顿在泥土中,怆怆然令她想起了那句:‘开到荼蘼花事了,丝丝天棘出莓墙’。

      “我听说荼靡的花语是末路之美。” 云檀出神地喃喃。

      军人点点头,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所以这样的花,你最好永远别去喜欢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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