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首莫离》白言子

8、第一卷宫廷错第八章朱砂痣

　　雨后的空气中悸动着鸟儿的歌唱，夹杂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新，树木的叶子变得格外格外的绿，油亮油亮地影射着金黄色的晨曦。天空如洗，分外地蓝以及分外地高远，偶尔飘过几朵闲云。
　　昨晚响了大半夜的雷，她迷迷糊糊的，心里着实放心不了，使了采儿去瞧了好几回。嬷嬷仍然不放心，唤了子菱来问上夜的情况，“公主昨夜睡得习不习惯，有没有被雷惊到？”
　　子菱道，“夜间公主醒了三次，在寅时末刻方才又睡下。”
　　全嬷嬷点点头，喊住为公主正在准备盥洗用品的采儿，“这里不是宫中，用不着晨昏定省，晚些时辰再叫公主吧。”
　　平时叫公主起床可是一件大工程，采儿觉得全嬷嬷就是面硬心慈，一脸欢喜道，“是。”
　　早上的阳光是最温柔的，穿过薄纸糊的窗户，轻轻地铺洒着。
　　白语正在伺候公主梳洗，用蘸了百合花露以及何首乌水的镂空菡萏花纹桃木梳轻柔地梳着，铜镜里映出两人的模样，恬淡而美好。
　　公主指着镜中，笑道，“阿语你若是再给我画眉，像不像话本字里写的夫妻闺阁趣事，丈夫用那本是拿毫笔的手，拿着黛笔在妻子眉梢专注地描绘，那模样就像是在绘制世上最绚丽的风景。妻子含笑凝视着丈夫，心中柔意万千。”
　　公主的头发不用抹桂花油同样乌黑柔亮，白语摸着手心里触感极好，打趣着道，“原来公主是想嫁人了，不知是那位佳郎有幸得咱们公主的青睐。那我给公主梳一个流苏髻可好，用发丝结了同心结，再饰之珠翠，以公主的容颜，就算是铁骨男儿也化成了绕指柔。”
　　一旁子菱闻言从雕花匣子里头拿了锤鍱璎珞蝴蝶压髻来。
　　白语接过在公主头上比了比，“子菱选的这个璎珞配上同心结再好不过了，公主带上也最好看。”
　　公主看着镜中，犹自愣了神，镜中女子二八年华，长眉秀颊，骨柔肤腻，正是那红萼初发，好花含翠的时节。
　　只是赏花人不知身在何处。
　　“流苏髻要发长拂地，浓密如瀑，梳着才好看。我的头发不够长，梳着也没有轻云之姿，就梳平常发髻吧，反而方便清爽一些。”
　　白语从公主的语声中听出了些许低落，眼神之中淡淡忧思，一如那苍郁短秋的瑟瑟萧木，一层一层铺过来，又很快晕开了去，仿佛刚刚不过昙花一现。只是唇角的薄薄笑意，细看起来依旧透着丝丝苦涩。
　　子菱看着她眼中的询问，不着痕迹地摇了摇头，表示不知为何。
　　她尽量让自己的神色如常，就像是什么都没瞧出来一般，放下锤璎珞蝴蝶压髻，轻笑道，“那我给公主梳两个小髻，再配以草青丝帛彩带可好？”
　　方才白语无意一说，直直切中公主的哀痛，可公主也已不再是那个将什么都明明白白铺写在脸上的小姑娘了，赶紧不着痕迹掩饰一笑，转开话题，“就那个吧，阿语手巧梳什么都好看。”
　　她见公主已经收起了郁色，吐了一口气，只是手上动作更加轻柔了。暗暗思索方才的话，到底是哪一句不小心戳到了公主？
　　门外低低传来采儿愤懑的声音，“这罗氏也太不懂得礼数尊卑了，公主在此，不来行礼问安也就罢了，居然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悄无声息地走了。”
　　云儿在一旁压低了声音劝道，“你可小点声，让嬷嬷听见了，仔细又叨你不懂得规矩，罗氏岂是你能叫的。咱们本来就是悄悄来的，未曾惊动他人，谭夫人不知道公主在这里，这雨停了自然是要回府的。”
　　采儿冷哼一声，“我刚刚去厨房给公主熬粥的时候，就听几个小师傅说，罗……谭夫人那边的人昨晚就在打探南边小院儿住着何人，我就不相信谭夫人后来不知道，要我说昨日就不应该把厢房让出来。”
　　“你少说两句不会短了你的舌头，这里不比宫中安全，越少人知道越好，谭夫人定是知道这一点才不声张的。”
　　公主很满意今日梳的发髻，侧着身子在子菱捧着的镜中看了看，回头道，“阿语你的手艺越发进益了，还有你把云儿教的很好。庵中虽然有子菱，庵外也有侍卫，但难免有纰漏，所以咱们行事要低调些。”
　　屋外云儿和采儿的声音渐渐低了，听不清楚后面的交谈。
　　白语收了妆奁，婉转道，“云儿是稳重些，采儿也是知事的，不过采儿的性子更活泼好动些，倒是像极了某个人。”
　　公主眼底晕着一丝温软笑意，“阿语你是变着法地打趣我。”
　　白语静静看着子菱服侍公主换了衣，雅青色绸绣虞美人明纹绫裙，将公主灵动托得活生生的。
　　她亦在一旁替公主展了玉色腰带，“这话可是公主你自己说的。”
　　公主笑意舒展，温和道，“谭夫人不来反倒省事，来了也不过是虚以委蛇，免得各自尴尬。”
　　白语赞同地点点头，把衣角背部都拂平整了，衣角绣了五瓣梅纹，浮于锦缎上栩栩如生，仿佛还能闻见淡淡梅香。
　　据她对罗氏的了解，若是知道是敏月公主，是巴不得不见的。
　　公主展开双手，白语把束腰弄好了抬起头来，和公主四目相对，公主惊讶地发现，“咦……阿语你的眉心长了一枚红痣，我怎么以前没有发现？”
　　白语闻言用手摸了摸眉心，装作不在意柔声道，“是最近才长出来的，或许是长了颗红斑。”
　　公主拉开她的手仔细瞅着，觉得这枚红痣长得很是奇异，但又说不出的好看，凑近了看，居然有点像是一只笙蝶，用手指揉了揉，有轻微的触感，公主的神色突然转为兴致勃勃，“阿语，你这颗痣长得好看，正如‘拈指绣黛朱砂泪,疑是红玉落稍眉’。”
　　白语知道她此刻虽然表面上淡静如初，心内却是波涛如聚，透着冷意。这红痣不光她的眉心有，她的两只手心脚心各有一枚，是她的身体从阴冷莫名其妙变为燥热开始的那日，这五枚痣就同时长了出来。应该和她身体里的毒药有关，莫不是毒已入髓，命不久矣了。
　　这样一想，惊出了一身冷汗。
　　可是解药都是按时服用了的，不应该是这样？
　　拼命挤出一丝笑意，“这样轻薄的话仔细让嬷嬷听见了。”
　　说话间云儿端了莲子粉熬成了小米粥进来，方岔开了话题。
　　京兆尹得知将军夫人被困静山庵，凌晨暴雨还未停就派了人通了山路，本欲亲自前来迎接，奈何今日是朝参日，不能延误了进宫面圣的时辰，于是派了一位师爷前来主事，临走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务必把事情办妥帖了。
　　塌方的山路虽然已是通了，但道路两旁仍然有些泥泞，不过罗氏等人的马车一路行来倒还通畅，加上有京兆尹派了的人在两旁护着，也不怕林中突然窜出来个大猫。
　　自从惠能告诉她，静山庵中来的人是敏月公主，罗氏的如意算盘打空了，心中就一直闷着一口气。皇后和自家姑子谭贵妃一直不和，太子与瑞王同样面和心不合，敏月公主系皇后所出，太子之亲妹，与谭家铁定是水火不容的，既然敏月公主秘密地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晓，那她也便顺势装傻，总之是怪罪不到她身上的。
　　其实从带的人数来说，她应该就能猜到是敏月公主的，因为除了这位公主，其他两位公主几乎是形影不离，感情深厚。只带了这个几个人就冒然出宫的只怕是也只得这位公主了。
　　叹了口气，见一旁的谭丹颜撩着帘子看着外面，车里面静的可以听见两人的呼吸声，罗氏眼神一拧，心里觉得肯定是有人在女儿面前嚼了舌根子，才会使得丹颜疏远了她。
　　她一生中有三大引以为傲的事——显赫的家世、富贵的夫家，另一个最骄傲的就是——一双优秀的儿女。锦颜自是不必说，自小跟在将军身边教养，如今谋了右羽林军中郎将的职位，此次回京便可就职上任，如此年纪就当此重任，可谓前所未有，前途不可限量。凭借丹颜的长相，以后必定是人中龙凤，她跟贵妃早就通了气，要把丹颜许给瑞王，做个亲上加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