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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一卷宫廷错第七章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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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悟师太的卧房很简单,正中一张光素四面平画陈木桌,两条方凳端端正正放在桌旁,桌上放了几本翻得发旧的经书,一把茶壶并几个青瓷小茶杯,一盏掐丝铜桌灯静静地闪烁着,为这个不大的房间提供着唯一的亮光。靠墙是一张桃花心木床,用铜钩挂着青灰色的帐子。
师太用了一个雕花樱木匣子将一本无量寿经,一本般若经仔细装了,放到桌上,转头坐下,看着白语柔声道,“施主稍坐,等雨歇一歇再回吧。”
白语看向门外,空中黑云沉沉飞动,远处银光闪烁,灼亮深深云层,漠漠长空刹时阡陌纵横。一时半会儿,这雨怕是停不了。
公主最怕打雷,今夜怕是睡不好了。
“多谢师太好意,公主那边我放心不下……”
语音未落,了悟师太便打断她,“有全嬷嬷在出不了差池的,这个时候公主应是歇下了。外面这般大的雨,路又不好走,施主先坐坐,陪贫尼说说话,等雨小一些再回去也不迟。”
白语眼中一丝疑惑闪过,总觉得了悟师太今日有些奇怪,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经书,非得通知了让她冒雨来取。
可转念一想,了悟师太也没有害她之心,大概是她多疑了吧。
又听着外面的狂风骤雨,想到回去的时候要经过一条泥泞山路,路上必定多蛇虫,她出来的时候忘了带驱虫粉,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她刚刚进门的时候,看见卧房前,一个八角青瓦廊檐下,生了一个铜炉的火盆,火盆上用个铁吊子吊了个药罐子,慢慢的熬着东西。
她闻着屋内有淡淡的药草味,坐下后问道,“不知师太服的可是泽漆汤?”
了悟师太于白语对面坐了,一手拨着佛珠,一手倒了杯水,对于白语的灵敏稍稍错愕,笑道,“正是,施主竟还通医理!”
“我哪里知道什么医理不药理,不过正好嬷嬷也在服用此药罢了。”白语随口否认。
她见了悟师太握在手里的水,连一点热气都没有,看了四下疑惑道,“照顾师太的惠能师太怎么不在?”
说话间,药罐子噗噗地噗了盖子,药沫子渗到烧得火红的罐身上发出呲呲地响声。
了悟师太赶紧放下手中的杯子,颤颤巍巍地到卧房前,用湿布隔着揭了盖子,瞬间药味冲出来弥漫了整个屋子。
了悟师太拨着药罐子,笑了笑,道,“定更的时候,我就让她去歇下了。”
桌上师太刚放下的茶杯中的水犹自荡着,似乎里面还有些茶垢沫子,看起来像极了隔夜的。
白语皱了皱眉,却什么都没有说,过去接过师太手里的罐子。
了悟师太也没拒绝,看着她洗了瓷碗,倒了药。又把水壶打了净水放到吊子上,用火著子拨了拨炭火,让它燃得更旺些。
一切动作做得很是熟稔。
白语想着刚刚瞥见药罐子里面七零八落的人参须,静山庵常年受得宫里的达贵的香油钱该是不少,何致于连好点的人参都吃不起?
她知道住持对师太一直都是敬爱有加,况且接触下来也觉得住持是一个刚正之人,不可能会做出暗地里苛刻恩师这样的事。
她不动声色地将滚烫的药放下,脸色平淡如许,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轻轻笑着,“凉一凉再喝。”
了悟师太含笑道谢。师太坐下之后就一直用手揉着膝盖,白语便知道了悟师太有腿疼的毛病,而这屋中地势偏低,想必冬日是极冷的。
水咕噜咕噜地烧着,屋内有些黯淡,白语挑了挑灯芯,火光一下子明亮了些。
窗外雷声赫赫,暴雨如倾,仿佛整个大地苍穹都在悲歌。
白语虚了口气,找着话题,“师太此次云游,不知道途径了哪些地方?”
“不过去了平壤、夏河、槐里等地,人老了,腿脚不利索了,去不了太远的地方。”了悟师太几近感叹。
白语闻言,沉吟一下,“夏河是个好地方,我听说那里四季如春,种了满城的梨树,花开时节可谓是满城似雪。”
了悟师太半阖了眼,“贫尼去的时候是夏季,并没有看见这般景致。”
“那倒是可惜了。”
说完之后,吊子上的水开了,白语取下来,把茶壶里面的冷水倒了,先用热水将茶壶滚了一边,才将茶壶灌满。
端进来放在桌上,又给师太倒了一杯水先凉着,等一会儿喝了药漱口用。
师太连声感谢,两人重新坐下,又说了好会子话。
窗外雨打屋檐的声音夹杂着山中野鸟的声音传来,如风振萧,幽咽欲泣,凄绝而悠长。
雷声却渐渐小了,这雨停得要比预料的早。
白语不太爱说话,师太倒是会谈的,师太言谈之中暗透佛理,白语听得懂,也明白,却假装糊涂得笑。
师太相信白语会理得清楚,不过是需要时间罢了,便也不再多说,两人又说了些别的,倒还聊得投机。
白语心里一直沉沉的,觉得有些事情她不弄清楚,会老是刺在心里。终是问出了口,那声音很轻,好像是从空气中飘出来的,“师太是何时知道的?”
药中升腾起来的热气隔断了两人的目光,白语没有看清楚了悟师太的神情,但她知道师太明白她问的何事。
热气散去,她听得师太叹了一口气,缓缓道,“施主走的时候,遗留了一块方巾,上面绣着你的名字。”
她猛地一震,一瞬间脸色刷白,今天从师太和罗氏的对话里,她就觉得师太应该是知道了什么,却不明白师太是从何而知的,毕竟这件事谭府对外都称谭倾茉是病逝的。
原来,原来那个时候师太就知道了,她还怕师太告诉公主两人见过的事,没想到师太知道的比她以为的还要多,只是一直不说而已。
而她今日还巴巴的提醒师太,不要提起往事。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自己的心情,震惊,难堪,苦涩,感激……
一震一惊之后,却是抑制不住的苍凉,“师太……你……”
了悟师太平静喝掉苦得发涩的药,以此回避眼前女子悲凉的目光,透着明纸糊的窗户看进无尽雨幕。
半响,回头道,“我也是今日才确定的。”当初白语离开后,她不放心,派人去打听过,得到的消息不多。
白语嘴唇颤抖着,眼中满是悲痛的神色,竟带着哭腔道,“师太可还留着那方手绢?”那手绢是玖儿留给她唯一的东西了,当初她失魂落魄的,还以为丢在逃命的路上了,却是没想到落在庵中。
了悟师太看着那女子为了不让自己哭出来,嘴角还浮着令人心疼的笑,关切的神色中多了一份郑重,这东西带在白语身边,某一天可能会要了白语的命,还是放在她这里的好,等到白语真正放下了,再送还给白语。
师太又一次为了白语撒谎,“非常抱歉,贫尼没有保管好。可是施主如今姓白名语,谭倾茉对于施主来说不过是一个熟悉的故人,施主应当明白在宫中谨言慎行是生存的基本原则,有些事是万万不得出口的。”
白语感觉心口又一次被一层层撕裂的疼痛,扶着桌下不让自己倒下,压抑着又笑了,唇上的笑意,浮凉若瑟瑟秋夜间起的霜白。
这个道理她如何不懂,万一东窗事发,这便是欺君之罪,是要株连九族的,可她自从走上了这条路,便没得选了。
了悟师太深夜留她于此,怕也不只是单单取经书这么简单了。
罗氏在庵中,师太是怕她会沉不住气做傻事,才会拖住她吧。
语气没有任何柔软,直往下沉,决绝道,“师太放心,白语已不再做莽撞的事了。”虽然她如今有能耐取了罗氏的性命,可仅仅是杀了罗氏怎么够,杀了罗氏,她便会成了恶人,她要的是让撕掉罗氏伪善的面具,毁掉罗氏在意的东西,不然怎么对得起惨死的玖儿。
了悟师太看着白语眼中浓厚的恨意,心里咯噔一下,转过头去,那目光太熟悉了,以至于多少次午夜梦回都紧紧揪着她的心。
了悟师太的神色一闪即收,待她再看之时,已然是平日里慈爱的模样。
师太依旧拨着佛珠,合了眼,低声道,“雨细了,施主提了灯回去吧。”
临门之时,她突然回头,师太每每见她,都存了规劝她放下之意,可这恨已经深入骨髓,化成了她的呼吸,不到她死便不会休。
而那人的国破家亡之恨,是否放下了?想问出心中的困惑,终觉不妥,改口道,“师太可有悔过?”
了悟师太睁眼看她,很久,才道,“无悔……但有憾!”
仿佛一句话用尽了所有力气,白语远远看着了悟师太满是岁月痕迹的脸,布满了沧桑感,身形也有些佝偻了,如同风中残烛,颤颤巍巍摇摇欲熄。
她不明白,何无悔?何有憾?
也不想明白。
了悟师太在这细细雨中看着白语离去,仿佛多年前那绝色女子绝然离去的背影,突然便悲从中来。
在心里问自己,她是无悔的吗?
应该是无悔的吧。
问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确定了,是真的无悔吗?
云散雨住,已是天际微曦。
云儿和衣趴在桌上,桌边蜡烛已燃尽,听到白语开门的声响,猛地惊醒,赶紧过去接过白语手中的灯笼,又急忙拿了干的衣服给白语换上,关切道,“白姐姐,你怎么才回来?这都什么时辰了?外面下得雨还大吗?”
白语已把所有的往事都收到心底锁了起来,此刻脸色早已平时模样。
见云儿眼底有些浮色,便知道是趴在桌上等了她一夜,好气又心疼,“还有几刻钟天才大亮,你不要管我,上床睡吧。”
云儿拍了拍脸颊,已清醒了很多,有些埋怨道,“了悟师太也真是的,有什么话不能留到白日里说,留了姐姐这么晚,姐姐前几日就没睡好,赶紧躺下歇歇。”
两人没有点灯,怕惊动了外面,云儿摸索着把昨晚就铺好的床又掸了掸。
白语知道她不歇的话,云儿也是不会歇的,便脱了衣躺下了。
“云儿,你也快来再睡一下吧。”
两人躺下,不一会儿,云儿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就响起来了。
白语却是怎么都睡不着,怕惊醒云儿,只得平静地闭上眼睛,脑袋里却清醒异常。
良久,用手盖住双眼,有止不住的水流从眼角滑落,无声无息,却滴滴烙在心底,滚烫惊人。
玖儿,仇人就在眼前,我却不能立马为你报仇了……对不起……对不起……
似乎只有这样,那颗满目疮痍的心才可得片刻安宁,怕也只有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才会梦见谭倾茉。
泽漆汤(半夏、紫参、泽漆、生姜、白前、甘草、黄芩、人参)出自《金匮要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