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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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朱衡端走后，叔虞又思绪万千，神游天外了好一会儿，直到杨垣唤他方回过神来。他喝了一贴药，待到午后看了一会儿奏折，杨垣便送来内宰宫局新制的冬衣，取出一方斗篷给他披上，千叮咛万嘱咐道不可取下。
许是这斗篷过于舒适，叔虞看了一会儿奏折便眼皮直打架，终是耐不住困意，放下奏折伏于案上。不知不觉间，外间又下起了雨来。雨水声‘嗒嗒’地打在房檐上，叔虞一边数着，一边茫然地盯着手边的一方砚台。
一滴，两滴，三滴……水珠争先恐后地落在台阶与扶栏。
四滴，五滴，六滴，随后的水汽不甘于等待，倏忽间成了一片水幕淹没天地。
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脚下的地面也变得飘忽，他合上了眼……
……
“呼——”的一道风声划过耳际。
叔虞猛地打了个激灵，他被这几乎是贴着双耳擦过的疾风吓了一跳，连忙睁开眼！可下一刻，叔虞便恨不得此时自己仍是闭着眼的，只因他正朝着一段木桩斜飞而去！
来、来人啊！叔虞瞪大了眼，看着近在咫尺的木桩，心头冰凉一片。
他若能发出声音，恐怕已经什么都顾不得地大喊出声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在他心中哀叹着‘吾命休矣’之时，已被一股力道推了过去，一头撞向那木桩……他预想中头破血流的景象并未出现，只听‘啪嚓’一声，叔虞面前的木桩竟应声而断！紧跟着，那股推着他的力道并不停歇，又将他举起转了个圈劈向青空，直将叔虞转得快要昏厥过去。
他闭目深吸了几口气，好不容易才又睁开眼。
果然……这情形，竟与上回一模一样。叔虞心下既骇然，也多了几分了然。
他又成了那柄剑，那柄素有神兵之名的千胜剑！只是这回，这剑的主人恰是在练武，叔虞这便一头撞在了木桩上……不，或许该说是一剑斩断了那根木桩。这么一想，他不禁倒吸了口气。
以前叔虞也曾见崇光练剑，听这位好友言道，若能一剑斩断武场上坚实的木桩，必要力拔千钧，且使力的角度也十分讲究，纵有毫厘之差，都只能将那木桩斩落一半。正因此，这看似简单之事，能做到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没想到千胜剑的主人竟真有如此神勇，不愧是将星再世，史书诚不我欺。叔虞暗叹道。不知若叫崇光与此人同台比试，会是何等景象？
只是叔虞的思绪并未停留太久，便被一阵翻江倒海的力道给晃没了。他只能如飘萍般依托于那千胜剑，丝毫动弹不得，一时觉得气血翻涌，头上绽开一片五彩光芒，晃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移位，险些又闭过气去。
好，好……看在你是先祖的份上……叔虞心中咬牙切齿地默念几遍，刚要劝服自己权当闭目养神之际，忽地瞥见一抹白色袍角滑过。随着他再次一头撞在了一段枝丫上，那一树的桃花刷拉啦地飘落在白色的石制台阶上，他隐隐听到一声低呼，勉强睁眼看去——
“王上！”只听那剑主人急道。
太/祖！叔虞看着那个跌坐于台阶的白衣青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便在心中喊出了声。
过了片刻，他却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这世上难道还真有这等神鬼之事？可是若一切皆是虚妄，是幻境，那宗庙里的画像又该作何解释？叔虞的心中划过了许多念头，最后却是停在了一丝隐约的得意上。无论这里所见是真是假，这舞剑之人冲撞了贵人，必要被责罚。
有太/祖在，可算是还了我这两日来受的罪。他颇有些幸灾乐祸地想。太/祖啊，您老人家可一定要好好地将此人……嗯？
他耳侧忽地传来“哐铛”一声，叔虞只觉眼前一花，遂面朝下被那剑主惶急地扔在地上。这一摔，直将他摔得不知今夕何夕。
“不知王上在此，还望恕罪。”
不远处传来那剑主人满是担忧与无措的声音。
随后便是叔虞曾听过的那白衣青年的声线：“无妨，小齐的身手果然很厉害！”言下之意，竟无一丝恼怒或责备，全然是欣赏与赞叹。
叔虞依附于千胜剑，眼前发黑地趴在地上，及至此时仍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花瓣与细瘦枝丫刷拉刷拉地随着微风摇曳，伴着那一旁传来的声声温言细语，他胸中顿时一阵气闷，直如毫无防备地被人敲了一记闷棍。
渐渐地，原本满溢在叔虞耳侧的鸟啼声、谈笑声、还有那落花的叹息声又都远去了，在他迷迷糊糊地想要倾听时，那些声响却慢慢地消弭殆尽，隐没于一片黑暗中……
……我在哪？我是不是‘回来’了？
叔虞被隐约的人声唤醒，想伸手触碰一下身周的物件，却发现自己仍然无法动弹。
我还在……那个幻境里？他愕然地睁开眼，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大殿，心中略感不安。为何与上回不同？叔虞紧张地四下张望，随后便看到一片绣有暗纹的白色衣角。
是太/祖！他抬头望去，看到了那张已经十分熟悉的面孔，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王上，这万万使不得啊！”从上方传来焦急的话语，握着剑的五指也随着话语而收紧，立马便掐得叔虞喘不过气来。
又是此人！这千胜宝剑怎么就跟了这么个主人？！叔虞满肚子怨言，却有苦说不出。
这时，只听站在对面的人回道：“本王说使得便使得。”
随着话音落下，那剑主人略松开了握剑的手。可还没等叔虞喘匀一口气，那手却又猛地收紧了下，他眼前立时黑了一片。就在他以为会被这么掐死时，却觉得脖子上又是一松……便在这一两日间，叔虞已有过几次这般险死还生之感，此时竟有些木然了，遂顺着那力道被放到软榻边，就这么仰头看着面前这两人。
这却是叔虞头一遭真切地看到这宝剑之主。那人剑眉星目，丰姿俊爽，看来年岁不大，还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他头戴束发华冠，身披皮甲软铠，本是一身煞气凌厉，却因唇型天生带笑，倒抹去了几分肃杀。
叔虞看了那人，又侧头细看太/祖。见太/祖生就一对龙眉凤目，且齿皓唇朱，他鼻若悬胆，面如冠玉，虽带着笑意，眉眼间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之态，叫人心生敬畏。
叔虞来回看着他们，心道：这两位先人，倒是又像，又不像。
恰此时，他见太/祖上前半步，竟是抬手要为那宝剑主人解开肩上所披软甲！
叔虞不禁愣住了，他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看着那白衣君王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拆解着指间绳结。那剑主人也不多言，微仰脖任凭对方动作，双眸却顺着这微扬起的弧度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人，不曾挪开一丝一毫。
太/祖他……是要亲自替此人更衣？叔虞惊呆了。
太/祖竟这般看重这人？天纲有一卷说，太/祖从不轻信他人，生性多疑，可依我所见，太/祖竟对此人信任有加？慢着！天纲载，千胜剑主是我天玑开国上将军……上将军？那岂不是与崇光之职相类？这些年来，我可从未替崇光更衣卸甲啊，我……
想到大司马余崇光，再见面前一幕，叔虞心中便生出一丝愧疚。
他看着看着，却又忍不住觉得面上有些燥热。
其实叔虞该是感觉不到的，他现在只是一柄剑罢了，可不知为何他却想移开视线。只因那位上将军的目光太过专注，就像是一寸寸从对面那人的五官上舔舐而过般，而那白衣君王的动作又太过轻柔，仿若他手下的绳扣是玉石做成，稍有不慎便碰坏了。
殿外的明月才探出头，便又与天星嬉笑着藏进了云间，透过层层叠叠的华裳染白了战袍。殿上的花枝颤了颤，抖落一滴霜露，落下的花瓣又被清风托举着，跌跌撞撞地闯进回廊。那花瓣委曲地伏在地上，殿内的烛火忍不住轻笑了下，灯豆便迫不及待地摇曳着，越过级级台阶勾缠起两道细长的影子……
叔虞偏过头，他望天望地，一会儿看向大殿的另一侧，一会儿又瞥向身侧，却见那是软榻与薄纱。软榻……薄纱……他只觉头顶‘轰’地一声燃起一串火花，双颊似要烧起来般，连忙摇晃了下脑袋，又将视线移了回来，心中无端闪过‘天要亡我’四个字。
解开了吗？还没有吗？叔虞闭上眼后，又睁开一条缝偷偷看着。解开了！总算是……
他长出口气，终于重新睁开眼。可叔虞的心刚落地一半，却发现那位君王双手捧着软甲朝这处走来，就像捧着世上少有的珍宝，而那道略显炽热的目光正紧随其后，黑色的瞳仁里映出了白色的背影，那一弯黑白分明满满地撑起了一方天地，再塞不进其他。
叔虞的心又悬了起来，他默默祈求着：列祖列宗在上，还请高抬贵手让我回去吧。
兴许是这诚挚的愿望感动了天地，那位白衣君王轻轻将手中的软甲放于榻上，恰好遮住了叔虞的视野。他的面前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但他却从未如此感激这片黑暗。
好险，好险……幸好，幸好……叔虞嘀咕着。
他耳边铠甲摩擦产生的金铁之声变得浑浊了，眼皮也重如千钧，慢慢地，他在这片黑暗中再次闭上了眼，沉入了更深的暗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