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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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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这高瘦男子一番话直说得叔虞惊讶不已,心中一时也豪气顿生,想着自己若早生百年,定要将其召入庙堂拜将为相,此刻更是恨不得能代这身子的主人点头称是。
可谁知,他所依附这孩童却漠然道:“便为了报恩情、渡苍生,你就去行你的道义,扔下娘亲、扔下我?我猜,你若不是伤重,自觉时日无多,想必是此生都不会来找我了?若是换做我,我才不管这苍生如何,任他天下归谁也罢,我自去寻一人,一生一世相伴,岁岁青崖白鹿,朝朝高山流水。”
‘他’说完,那高瘦男子已气得竖起了眉毛,可还未等他说话,边上正斟酒的斗笠人已笑出了声来,道:“齐小公子年纪小,心思倒是不少,那我便问问你,若你辛苦寻得的那人身在庙堂,陷于乱世不得出,你又待如何?”
“这有何难?那便再去寻一人就是了。”‘他’不以为意地答道。
此言一出,默默听着的叔虞立时便觉哭笑不得,本作势要来打‘他’的高瘦男子也是忍俊不禁,与那头戴斗笠之人相视而笑,摇头道:“到头来,也不过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子!”
“你……!”‘他’怒视两人,却见对方笑得更是前仰后合,气得拿起一旁斟满的酒杯,一仰头便灌了下去,末了擦擦嘴,不吭一声地坐在船头。
那小舟顺江水而下,又在斗笠人几个撑杆后,停泊在了一个山崖边。
叔虞透过这孩童之眼看去,只见那绿意竟望不到头,白云为纸江作墨,青山如砚霞提笔,只寥寥几划,就是好一方世外桃源。
高瘦男子饮尽杯中酒后,抬手将杯盏抛入江中,对那戴着蓑笠之人笑道:“今日一别,往后便再没有这酒了,我晓得你大约舍不得这套物什,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便代你处置了。”
那人被扔了酒盏也不恼,只压了下斗笠站在船头,直到那高瘦男子牵了孩童跳到岸上,他都没回一个字。
‘他’上了岸后便挣开了高瘦男子的手,叔虞便也随着这孩童的步子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看左右山林,只觉这处风光甚好,且……且不知为何,瞧着似是有些眼熟,倒像是往昔在哪儿见过般。但这念头一起,便被他抛在脑后,觉着大约是被千胜带着到处晃荡,是梦是醒都辨不清了。
又走出一段路后,‘他’回头望向江边,却见那头戴斗笠之人仍立在那处。身旁那高瘦男子咳嗽了几声,待咳出口血来又骂了一句,将长剑背在身后,掏出个小瓷瓶来随意地倒出几枚丹药吞了,大步踏着一道崎岖不平的山路朝上,扯着嗓子高声唱着,一曲唱罢倒是被山风刮去了一半。
翻过一座小山头,绕过一段曲折百转的溪流,再跨过几个老树根,天色渐暗,‘他’也已累得直喘气,脚下步子都快打起了摆子。叔虞心下叹了口气,有些不忍。这一路来前面那男子毫不停歇,倒是苦了身后跟着的这孩童,便是脚掌下磨出几个血泡,也不吭一声,眼见着离前边那人越发远了,却仍是一言不发,竟似有一股不甘服输的劲,闷头朝上爬。
那前面高瘦的背影先是不见了踪影,随后待‘他’又爬上一段路后,便见林中有一草庐,那人正背着手立于草庐前,庐屋檐下悬着几盏灯笼,此时已齐齐点上,昏黄光点晃晃悠悠地随风而动。‘他’一步一喘地走过去,啪嗒一声坐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抬头看着那背影不说话。
“呵,倒是有点儿骨气。”那人笑了两声,“你去,去开这门。”
‘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犹豫了会儿,终还是走到那木屋前,推开了那扇门——
暮色合拢手掌,将排排悬挂着的长剑收于掌心。
剑影只在‘他’推门而入的霎那闪现,接着便飘飘忽忽隐于天地静穆,似是随白昼而生,又伴日落而去。山间忽有呼啸声起,夹杂清歌笑意,绕着那一列三尺青锋回荡不绝。剑芒微颤与星宿同尘,剑刃轻抖与峭壁共立。
‘他’立于那剑林中,恍若自身也是一把剑,正与那声声低吟挑灯夜谈。
“第一为绝影,剑甫出,便吞尽天日月华,乃绝世凶剑。”
“第二为钧天,剑成时,钧天盛世万载太平,有为生民立命之意。”
“第三为飞鹰,剑气到,如鹰击长空,天下无一处去不得。”
“第四为龙潜,剑光过,使游龙在渊,斩尽世间不平事。”
“这两柄却是对剑,一曰紫霄,一曰青娥,相伴相随,挚情挚爱。”
“第七为悬镜,剑如镜,映人映心照古今。”
“第八为颛顼……”
那高瘦男子将这屋中剑名剑意娓娓道来,叔虞只听得如痴如醉,待那男子说完,却听他所依附这孩童问道:“那你的剑呢?”却是恰恰道出了叔虞心中所思。
那人一笑,反手解下背后长剑,拔/出一寸,那剑芒迅疾一闪,只听他道:“此剑名为‘归一’,渡苍生万心归一。”他说着,又重将剑归鞘,“小子,知道我为何带你来这儿?这些剑都是我齐家列祖所铸,你既是我齐家人,日后便也要铸一柄自己的剑。”
叔虞能感到‘他’似是有些兴奋,心道到底是孩童,听到铸剑便来了趣味。只听‘他’沉思了会儿,忽地又失落地道:“可我不想铸那大兴刀兵的剑,也不要斩杀千人百人,更不求它能百战百胜,这样又能铸什么剑?”
那男子却哈哈笑道:“那便是一把‘仁剑’了,想不到我齐家过得这许多年,竟还是出了一个你这般样的怪胎!也罢也罢,这铸剑一事还要看日后。”他摇摇头,突然又猛地将那剑在地上顿了顿,伴着‘咚’的一声,厉喝道,“小子,跪下!”
‘他’被这声喝地一震,竟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地上,待反应过来后,抬头看着那高瘦男子,多少有些恼羞成怒地道:“这又是要做甚?!”
“怎么?你不服气?可你不服也得服。我这一路来教你拳脚武艺,教你读书识字,教你待人接物,若没有我,你便连大字都识不得几个,哪能像刚才那会儿在船上大放厥词?你便是不认我这爹,也该叫我声师父吧?”那人笑道,“师父让你跪一跪都不行了?”
且不论‘他’被说得哑口无言,叔虞也在心中暗自点头,心想这确是说的不错。过了会儿,只听‘他’硬邦邦地回道:“你若真把娘亲与我当回事,我也便叫你爹了。”
“臭小子,你可知,我天玑早晚要立国,到那时,明争暗斗尔虞我诈更甚于此,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想,只保得一人平安,那这国便要亡了。国若亡了,哪还有人在?天玑若没了,哪还有你和你娘的活路?你们都得给人做牛做马!”那男子咳嗽了几声,又从怀里抓了块破布出来擦了擦唇边溢出的血,“小子,有时候,你要想保得一人,便要先保得一国。唉,我现下说了你也是不明白,罢了,你给我磕个头,这便过了。”
‘他’顿了顿,随后便‘咚咚咚’地一连磕了三个头,起身后道:“师父。”话音刚落,草庐外狂风骤起,乌云压顶,黑沉沉一片中,月华暗淡无光!
“这……”‘他’惊呼了一声,看着窗外那皎皎明月瞬息间便成了一个浅浅的弯钩,再过片刻,竟无影无踪!
“怕什么,月食罢了。”那男子冷哼了一声,“都说天狗食日,那这狗闲来无事还食月?胃口也太大了点!世上何来……咳咳,何来天狗?不过是民间杜撰,生造出鬼神之说,平白闹得人心惶惶。”他说完,又开始咳嗽起来,却也不再吃那丹药,一把抓着长剑推门而出,也不转头,挥起剑道:“小子,别顾着看月亮了,我教给你一套剑法,好好看着!”
灯影绰绰间,那双手扬起长剑斜劈而下,远处的树干上隐隐投下一道银白剑光。那剑光转瞬即逝,随灯盏晃动没入夜色,可下一刻又从草丛里扑出,划过一道弧线!
山岭那头的江水翻涌而起,波涛万顷将月华淹没,滚滚轰鸣自天外漫来。山岭这边的剑意直入云霄,浩瀚无边把草木尽折,巍然正气从袖底席卷。
那弧线一过,古松哀呼。耳廓间轻微的一声过后,数息不见动静,少顷,叔虞自那孩童眼中看去,却见那遒劲挺拔的青郁巨树在一阵微风中轰然倒下!刹那间,松盖如雨倾盆落,月华似珠水中浮。
“……咳咳,咳……”那人拄剑而立,捂着嘴咳嗽,那点点暗红的血便顺着他的指缝蜿蜒而下,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一片月光里。
那人背对着‘他’轻声道:“臭小子,你往后便在这剑庐铸剑,待你铸得千百把剑后,自然便明白……咳咳!咳……明白什么是剑,什么是人,那时你再去铸你自己的剑。剑成后,你去找天玑侯,哈,许是那时已是天玑王,你若甘愿效命于他,便要为天玑做事,你若不愿为他卖命,便于危难时救他三回,也算全了祖训,之后天高任你走,但只一条,不得做有损天玑国祚之事,你听明白了吗!”他虽这么厉声喝问,但过了片刻便又笑了起来,“哈哈,不过细想来,你小子这性子也做不出什么大事,我倒不必担心。”
那高瘦男子笑了几声,回剑入鞘,踏着歪歪扭扭的步子便要往山下走去。‘他’一惊,从那草庐中跑出,喊道:“师父,你去哪?”
“哈哈,不必跟来!我听那声道‘不如归去’,我这便归去了……”说着,已一个纵身踩着来时山石,几下便没在了黑压压的山林里。
‘他’举目四望,再看不到那人踪影。沉默了会儿,忽然跪地叩首,悄声道:“爹,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