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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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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待与余崇光聊了一个多时辰后,叔虞自觉心中那石头轻了大半,剩下几颗小石子便随它在那儿堆着,左右急也是无用,还得看日后如何一点点挪走。他与余崇光从怎样围城雁来制衡尧益,一直聊到行军布阵出奇制胜,两人设想了多番可能,再逐一对症下药,便是有一时难以决断的,也各抒己见争论不休,最后却相视而笑齐齐摇头,道:“与其现在纸上谈兵,不如来日行军千里。”
这之后,余崇光辞别了君王自去操/练兵马不提,叔虞也沉吟着,明日朝议该怎生与众大臣说道,他必得拿出些根据来,才能叫那几人心服口服。这一想,便又有些头疼,便自去那软榻上侧靠着闭目养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得杨垣轻手轻脚地进来点起了安神香,又给他盖上薄毯,但他早上朝议气得狠了,回到玄庆殿又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最后与余崇光聊了那许久,如今实在是困了,只动了动手指,连眼睛也未睁开。浑浑噩噩中,只觉身子轻飘飘到了云上,魂魄沉甸甸坠入深水……
……
“咳、咳咳……唔……”
叔虞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那声音听来就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一般,带着撕心裂肺的劲头,又在一声闷哼里戛然而止。
……我又被千胜带进了梦里?这是何人?我……我这回又在哪了?千胜这般变化无常,该不会是在作弄我吧?他望着面前湛蓝的湖水,茫然地想。
他眼前这水施施然漫到了天际,又与碧空连成一线。渚清沙白间,唯有飞鸟来去如梭,万里江流上,却无舟帆舵影如墨,白日似银蛟潜于潭下,芦花若飞鸢小憩湖边。
‘他’身旁那人正咳得弯下了腰,拄着剑驼着背不停喘息,面容俊逸却带着病气,眉宇间尽是不羁。‘他’抬头看了眼,转过头去不说话,过了会儿又看了那人一眼,问道:“你今日服过药了吗?”
那人皱了眉,也不答话,却侧头骂道:“你这臭小子,我和你说了多少回了,要叫爹!哪有你这般……咳咳咳!咳!”
叔虞惊讶地听着,此时才发觉,‘他’目光所及之物大多都不能平视,须得扬起头才能看个真切,且这身子主人语调还带着稚气,原来这回他竟是附在个孩童身上!
“娘亲在世时从未提起过你,娘亲过世后,我一人在村里过得好好的,你却突然冒出来将我带走,一路打打杀杀没个消停,你说我该不该信你?”‘他’说着,听来似是有些委屈与怒火,却又强忍着不发作。
“过得好好的?”那人一听便笑了,直笑得咳出口血来,又抬袖随意地抹了道,“你这小子不信天不信命,旁人祭天时你去打鱼,旁人算卦时你去猎鸟,你且瞧瞧,那村里哪个长眼的愿意理你?这可不是和你老子我一般样吗?说你不是我儿子,我自己都不信!”
叔虞感到,‘他’像是被这话给气着了,鼻翼翕张,拳头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放开,好半会儿都没发出声来。又过了半晌,才梗着脖子道:“你说的不错,我是不信那些的,但我不信那些,就一定要信你吗?你……唉,你还是快些吃了药去坐着吧!”
那人还待再哼哼几句,却忽地面色一变,握紧了长剑上前数步,也不转头,只厉声道:“臭小子,躲到我身后去!”
‘他’刚发了会儿楞,便见一旁的芦苇稻里猛地窜出几个人影来!
前有剑意森寒,后有剑光粼粼,左右剑气扑面,只见那数把长剑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兜头向‘他’套下!叔虞已被吓得三魂七魄去了一半,只觉‘他’浑身紧绷了起来,秉着呼吸扑在地上滚了几圈,也顾不得灰头土脸,只拼命想逃离那张夺命凶网。
那网狞笑地罩下,正自得意着自己的胜券在握,可还未待它收紧了网口,便见那‘网袋’中左一个突起右一个瘪囊!长剑织就的袋中闪过一片剑光连连,响起数声剑鸣铮铮,剑网哀呼惊泣,霎时便被狠狠撕裂开一道口子!
‘他’抹了把脸上的灰土睁开眼时,面前再没有巨网,只有一个微有些佝偻着、仍在不停咳嗽着的高瘦背影。
“臭小子……咳,让你躲着,你还硬骨头了是吧?!马步都没扎好,逞什么英雄!”那高个儿男子笑骂道,“也罢,今日就教教你怎么使剑。”他虽是这么说,手中抬起的长剑却指着身前一众蒙面人,语带嘲弄之意。
“这第一条,就是要先杀对方的锐气,他强你便更强!”言罢,那两把长剑‘锵’地一声交斩在一起,却是倏忽间便分了胜负,那蒙面人手中的剑‘啪嚓’地断成了两截,剑尖飞出三丈开外!
“这第二条,便是剑下不留人,你留他一命,就是留他取你的命!”高瘦男子说着,脚下步子一晃,手上长剑一转,青光合着血光惊起一排孤鹜!那蒙面人瞪圆了眼,伸手摸着喉间不断喷溅血水的伤口,面上犹带着惊恐犹疑之色。他捂着脖子倒下时,身前那人已毫不停留地回转身与另一人战在一处。
便在这时,那江上忽地飘来一叶孤舟,舟行之疾直如游龙入水,未见其人时,只听舟上笑声朗朗:“齐兄,我来得迟了,一会儿与你喝酒赔罪!”
待笑声随风散去,那人那舟那景已近在眼前,却是一顶蓑笠,一船酒香。
“哈哈哈,不迟不迟,来得刚刚好!”岸边高瘦男子见状,一个飞纵,叔虞只觉衣领一紧,‘他’僵硬地道:“喂!你做……啊啊啊啊——!”竟是被那人一把抓起,挥臂一甩,朝着孤舟上扔去!叔虞心中叫苦不迭,却连闭目都做不到。他原以为,自打不依附于千胜后,这日子便要好过不少,可谁知反倒是一回比一回糟心。
‘他’被抛得在空中画了个圆弧,随后又是脖子一紧,勒得他喘不过气,下一刻便被一长条撑杆挑在后领处,就如挑着个猪猡般,再轻轻放在小舟一头。“嘿嘿,齐小公子,这可不怪我,要怪就去怪你那不着调的爹爹吧。”那戴着斗笠的人道。
‘他’转头一看,只见岸上那高瘦男子一剑荡开两人,高声笑着道:“这第三条,便是打不过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说着,脚尖一点地,飞身踏水而来,又在那斗笠人伸出的长杆上一个借力,便稳稳当当地落在船头,‘他’甚至都未感到小舟有丝毫晃动。
那戴着蓑笠之人将长杆扎进江水中,如一只宽大的袍袖般一抖,抬起时横扫起一蓬水箭,唰唰地射向岸上一众蒙面人!
堤岸上痛呼与哀鸣骤起,伴着那船头之人长啸一声:“走咧——”
眨眼间,轻舟已过万重山。
待行至江心,那舟上小锅里的酒,已是煮得醇香。那高瘦之人鼻头轻嗅,咳嗽了几声靠在船舷上,似是不醉也已醉。
“齐兄,这回可叫你踢到块铁板,那天璇暗卫又岂是好相与的?”
“好不好相与我都得去走一遭,咳咳……祖上欠天玑一条命,世世代代便要报这恩。”
“这许多年过去,有什么恩情,也早已报完了,还这么死撑着作甚?”
‘他’听到这,忍不住插/了一句道:“报恩?什么恩?我也要……”‘他’说到这,似是记起什么,又憋了回去。
“哈哈,臭小子,你不是不认我这爹吗?那我齐家的事自然与你无关,你急什么?”
“齐兄你也少说两句吧,小心一会儿齐小公子不理你。”那戴斗笠之人笑了。
“我便是不说话,他也未见得理我。”那高瘦男子哼了一声,“这小兔崽子也不知谁给养的臭脾气,见了人便一张死了爹娘的脸,我可还活着呢!”说着,也不理会另两人,自顾自地站起来拄着剑道,“我齐家家祖受过天玑侯恩情,曾应下齐家以后世代要给天玑卖命,这却不是天定的,是我齐家人定的。只要我齐家还有一个活人,便要为天玑做事,就是死,也得为天玑而死。”
“这么活着不累吗?”‘他’捏紧了拳问道,“我看你这一路来,不是杀人,就是别人来杀你,你这样活得还有什么意思?”
“嘿嘿,齐小公子这话说得也没错。”那戴斗笠的人连忙笑着打圆场,“齐兄,不如放下那恩恩怨怨,如我这般,在雾澜江上做个船夫,不也很好?”
那高瘦之人却仰头大笑了几声,摇头道:“恩怨早已放下,却是家国天下放不下。船夫若要渡己,那自是不难,只管将手中刀兵一扔长杆一挑,雾澜江上何曾缺过这般人?若要渡人也不难,只需左手剑右手杆,便可一叶孤舟游遍江湖,掌生死断恩仇。可若要渡苍生,你便只能一手血污。杀一人是杀,杀出个天下就是道,既然天下总要归一,不如便归我天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