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读》笑我无归处

3、美丽03

　　严简坐地铁回家的时候，看到停靠在街道对面的黑色警车，也许是一路跟到这里，詹姆斯套着他那件皱巴巴的风衣打开车门，身后跟着的是同样一身警服的汀娜和她的男朋友约翰。

　　不知为何人们总是对警察这个职业充满了神圣和畏惧，可詹姆斯却刚好同这些形容词相反。他看起来深邃却有点脏兮兮的脸，一年中有一半的时间都忘记刮掉脸上的淡褐色胡渣，好像电影里迷人而颓废的伯爵。

　　暴雨随着天色的阴暗而愈发激烈，打落了一地火红色的枫叶。一行人左右打量了两眼，詹姆斯大踏步地朝居民楼的方向走了过来。

　　他的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先前堆积的雨水在三个人脚下溅起了不易察觉的水花。

　　隔着一层朦朦胧胧的雨雾，严简望到白人警官湛蓝色的眼眸。

　　“哟，这么巧，又碰面了。”

　　詹姆斯吹了一声口哨，脚步停留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他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于是汀娜和约翰像跟班似的一左一右凑上了严简的家门口。

　　“今天的雨可真大啊。”他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不知道你介不介意我们先进去讨杯咖啡？”

　　“这可真是个好主意。”汀娜乌黑的头发上沾了湿漉漉的水珠，在一唱一和这方面她一向天赋秉异。

　　黄昏不开灯的房间里，只能听到门外风雨呜呜的怒号。汀娜和约翰在走进去的那一刻便面面相觑：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这个房间也实在是太简陋了，简陋到让人不知道除了地板和沙发，究竟还有什么让人能够注意到的东西。

　　“等等吧。”严简几步走上去合上了帘子，顺道从卫生间里拿出一卷卫生纸来擦地。他大概是离开的时候恰巧忘了关窗户，地面上晕开一片水渍。

　　汀娜几乎下意识地想要过去帮忙，被詹姆斯伸手拉住了。他以超乎平静地方式看着对方擦干净地板，然后说出了进入这个房间之后的第一句话。

　　“半个小时前，我们在乔治花园附近发现了第四具尸体。”

　　严简的后背一僵，詹姆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了他的面前。

　　“你还记得吗？这是上午和你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孩，她叫卡罗。”

　　严简扫了一眼：“有点印象。”

　　“她是这起案件的第四个受害者，当时她才给学生上完钢琴课。”汀娜拾起照片，已经俨然是在向他汇报的形式了。

　　“比起前三个人，卡罗在被杀害之前曾经有过剧烈的反抗，但是因为当时雨非常大，又在花园的深处，所以几乎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直到后来血迹顺着雨水流出来才有人报了警，但是那时候她已经死了。”

　　职业的习惯很难改，比如说现在。严简向后靠在沙发上，迟疑道：“死因是？”

　　“美工刀刺穿后颈。刀子上有两个指纹，一个来自于便利店的售货员，已经调查过不在场证明，另一个则来自于她自己。”

　　严简想起那个在便利商店买刀的少女。

　　或许她也不曾想过，原来那时她就已经为凶手准备好了杀死自己的凶器。

　　连环杀人，目标随机，杀人手法随机，似乎连作案日期都是随机挑选，只是为什么死去的全是女性？

　　如同一个肆意妄为的孩子，凭着心情的好坏变化作案。

　　“啊...阿简…”就在众人纷纷沉思的时候，角落里突然传来幽幽的声音。

　　詹姆斯猛地回头，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出声，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房间里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存在。

　　真聪明，懂得在该开口的时候出现。

　　“你带吃的来了吗？”对方起身，他没有穿上衣，在众目吃惊的目光下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像是终于睡了个满足的觉，男人舒舒坦坦伸了个懒腰：“我通宵都在复习刑法，好饿啊。”

　　“陈飞，”严简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便利商店就在楼下，如果你实在不想吃的话还可以叫外卖，我记得我告诉过你会说中文的客服的电话号码。”

　　“便利店上下楼梯实在太麻烦了，而且每次这层劣质的地板都跟耗子似的咯吱咯吱响，至于外卖，多可怕啊，给你打完电话之后我就找不到手机了。”

　　“哦对了，你还带了朋友来啊。”陈飞这才注意到沙发上的几个人，吹了声口哨。

　　“你们好啊！”

　　没有人说话，他们显然还没有反应过来这到底是怎样一番情况，但这丝毫不影响陈飞过于充沛的热情。

　　“我先出去吃东西了，阿简。”对方若无其事地从地上捡起一件灰色的外套，俊美的脸上勾起一个慵懒随意的微笑：“当然，如果你们还要继续商量事情的话，我也可以稍微晚一点回来。”

　　詹姆斯刚想说好。

　　“不用。”严简先淡淡扫了她们三个一眼，“他们很快就走。”

　　“那也说不定。”詹姆斯的表情从严简替陈飞说话的第一刻起就有些难看。

　　严简直接从桌上拿起一杯凉水泼在他的脸上：“现在呢？”

　　陈飞默默关上门。“…你们先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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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雨过后的第二天放晴，阳光照射在人们的脸上，万物像被过滤了一切杂色，瑰丽地熠熠发光。

　　严简准备出门上班的时候，信箱里又一次塞满了花里胡哨的广告，陈飞总在各种特价购物网站兴冲冲地留下他们的地址，但却从来没有多余的零钱购物，这点叫人格外头痛。

　　整理了整理信箱里的邮件，严简把它们放在文件夹里，不大的工程，额头上却已经布上了微微细汗。

　　即使还没到降温的日子他也是个怕冷的人，今天上午却格外地让人感到闷热和压抑。

　　就在扭头准备上楼的功夫，远远地走过来一个少女，头发被特意地卷成洋娃娃似的模样，皮肤娇嫩白皙。她像所有被杀害的女孩一般有着一头动人的秀发，展现着蓬勃的朝气。

　　“布鲁克林区的警厅可真大啊。”女孩跟朋友聊天的时候说了这样一句。

　　一抬头，她好像忘记纽约的杀人案了，背着书包拐进华人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

　　严简几乎下意识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毫无疑问，当那些女孩一个人行走在街道上时，也会有人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的身后，轻巧如同一只猫科动物。

　　他站在她的面前，在温暖的晨风中微笑，宣告她的死亡。

　　少女的肌肤应该是如此娇嫩，一刀就会渗出殷红色的血珠，如同一片旺盛开放的玫瑰。女孩会在他的身下拼命挣扎，但很快她白皙的手臂便会顺着滑下，无力如同待宰的羔羊。

　　凶手的气息附在耳边毛绒绒的，让人有些发痒。“回家吧，这么晚了，为什么还不回家呢？”

　　哗啦一声，手中的信件悉数顺着从手臂间滑落。

　　“叔叔，就是这个人，他一直跟着我。”洋娃娃卷发的少女快步跑到附近巡逻的警察面前，一只手远远指着严简。

　　“呃...抱歉。”来不及弯腰拾起地上的信件，两个人高马大的巡警已经按照对方指的方向朝自己走过来。

　　严简举起双手向后退了一步，“我想一定有什么地方误会了。”

　　“也许吧，先生。”对方这么说道，“请出示您的私人证件。”

　　“Fine.”严简无奈，只好从口袋里掏出来陈飞的工作证。

　　对方看了一眼，满腹狐疑地对比着证件上的照片和本人，再次朝他伸出手来。“护照。”

　　“你见过哪个合法居民出门会随身带着护照？”

　　“那可真不好意思。”对方连眼皮都没抬，哗哗在纸上写下拘留单。

　　“你只能跟我们走一趟了，请吧。”

　　“你的姓名叫严简，并不是工作证上所说的陈飞，你三年前在纽约大学毕业，曾经担任过警局的顾问，并于一年前失踪。”

　　“严简先生，你知不知道先前使用假工作证的事件可以构成犯罪？”

　　“我知道。”严简垂眼，“但在我的律师到来之前，你们似乎也并没有证据证明我不是陈飞。”

　　“很好，那么请问你的律师是？”

　　对方一动不动，“陈飞。”

　　“......”

　　完美。站在门口的詹姆斯听着几乎要笑出了声。

　　早在大学期间严简就有这项本事，把快乐建立于谈话对象的痛苦之上，这项技能曾经在詹姆斯身上百发百中，如今愈发娴熟。

　　想到这詹姆斯推开门走进去，伸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地蹭了一下严简的脸。

　　严简微微皱着眉别过头去，男人修长的手指上有一层常年抽烟留下的薄茧。

　　“别再羞辱这些可怜的新生了。”詹姆斯觉得他的反应很可爱，“他们才毕业不到半年。”

　　“那么你们能不能放过我呢？”严简低声叹息。

　　短短三天，他已经出入了两趟警局，能维持在这个频率的以上的多半是罪犯，要么是警察。

　　两者听上去似乎都不怎么有趣。

　　“可这次确实不是我把你抓进来的啊。”詹姆斯说着，微微抬眼，他的眼睛本就很好看，如此一来更显无辜。

　　“下次要记得，不想走路的时候遇到奇奇怪怪的巡警就不要随便跟踪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