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承诺与现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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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奥蒂莉亚的突然昏倒让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惊得不知所措，罗恩更是焦急万分。若不是布兰肯堡死死拉住他的胳膊，他恐怕早已扑上去把奥蒂莉亚抱进怀里了。
奥蒂莉亚的突然晕倒也把费迪南德和伯恩哈德吓得魂飞魄散。费迪南德一时间急得老泪纵横，伯恩哈德赶紧把妹妹抱起来送去卧室。玛尔维妮倒是镇定地吩咐仆人快去把医生请来。而明妮则是招呼了一声布兰肯堡和罗恩：“二位先去客房歇息吧，家里现在如此忙乱，也腾不出手招呼二位。”
“我们这就去客房，就不给您家添乱了。”布兰肯堡赶忙拖着眼睛都要急得冒出火的罗恩离开了乱得人仰马翻的客厅。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耽误时间，该早点来看她的。”罗恩自责不已地坐在床上，把精心做出来的发型抓得一团乱。布兰肯堡只得担负起安慰他的大任，同时他心里也在直打鼓，明明伯恩哈德说奥蒂莉亚的身体已经开始好转，怎么看起来还那么弱不禁风？
“小姐只是身体虚弱，一时起立过猛，再加上心绪激动，所以一时昏了过去，并没有什么大碍。”医生的诊断让大家放下了心，恰好奥蒂莉亚此时也醒了过来，费迪南德抱着她简直舍不得撒手，奥蒂莉亚还得安慰老父亲：
“我真的没事，爸爸别哭了。”
“就不该让你去读什么大学，就该让伯尼把你揪回来，”看医生已经离开，费迪南德眼泪汪汪地开始抱怨，“看看你这瘦的，多让人心疼。咱养好了身体不去读什么大学了，你就在家里好好待嫁，不想嫁太早就再玩几年，爸爸养你。”
“我真的没事的，”奥蒂莉亚哭笑不得地安慰着父亲，“可能是天气太热才一下子晕倒的。再说哪能上大学上到一半跑回家啊？”
“那咱也不去哥廷根那么远了，”费迪南德老小孩一般撅起了嘴，“咱换个大学，换个离家近的。”
“好好好，”奥蒂莉亚恰好也起了些许换学校的心思。一方面是因为哥廷根的教学不大合她的胃口，另外她也考虑到自己和罗恩的矛盾多半是出在距离太远，沟通不畅上，如果自己去了柏林，和他离着近，可能就不会有这些问题了，“下学期我转学去柏林怎么样？”
“只要你养好身体，想去哪儿都行。”费迪南德一口答应了下来。伯恩哈德拉着玛尔维妮站在一旁，已经不敢去看母亲那因为父亲擅作主张而发青的脸色了。他悄悄推推玛尔维妮，后者认命地扁了扁小嘴，然后露出天真可爱的笑脸，一时在费迪南德面前撒个娇，一时在明妮腿边挨挨蹭蹭，总算把他们都哄得有了笑脸。伯恩哈德见状赶紧劝他们去稍事梳洗，也让奥蒂莉亚休息休息，毕竟家里还有客人。他自己则偷偷落在后面，低声和奥蒂莉亚说：
“人给你叫回来了，你可要赶紧好起来。”
“伯尼你讨厌，谁叫你把他叫来的？”奥蒂莉亚口是心非地一撇嘴，小脸却不由自主地红了。伯恩哈德噗嗤笑出了声：
“哎哟，长这么大第一次见你脸红，原来我们的奥黛也知道脸红啊。”
“伯尼你不要说了！”奥蒂莉亚这下感觉脖子都火烧火燎了起来。她恼羞成怒地从床上蹦起来，推着伯恩哈德就往外走，“出去出去，人家要休息了！”
“嗯，好好休息，晚饭的时候打扮得美美的下去，让罗恩看得眼都直。”伯恩哈德乐哈哈地任由奥蒂莉亚把她推到门口，后者简直想把自己的长筒袜塞到他嘴里让他闭嘴：
“伯恩哈德！你再说我就揍你了！”
“哟，我好怕怕哦。”伯恩哈德笑嘻嘻地蹿到了楼梯口，还不忘朝奥蒂莉亚挥手，“好啦，快回去躺着，不然父亲会不高兴的。有人也是要心疼的。”
“讨厌死了！”奥蒂莉亚在门口跳着脚，一张脸红艳若天边的晚霞。她三步两步蹦回床上，一头钻进了被子里，罕见地羞答答地不肯露头。
“罗恩先生，您这次来进行测绘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听伯恩哈德说奥蒂莉亚已经恢复了活泼，费迪南德这才有心情招呼罗恩和布兰肯堡。他这次看罗恩稍微顺眼了些，没有那套碍眼的军装，罗恩看起来总算有了点容克的样子。费迪南德至今还秉持着“好男不当兵”的传统老观念，对军人有些偏见。
“大概一个月左右吧，真是叨扰您了。”罗恩的心里无比惦记着奥蒂莉亚，面上还要笑着和费迪南德寒暄。
“您客气了，”费迪南德出于礼貌地问了问罗恩的工作，“三角测绘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三角测绘是藉由测量目标点与固定基准线的已知端点的角度，测量目标距离的一种方法……”罗恩连忙尽心尽力地向费迪南德解释起来，伯恩哈德看着父亲一副云里雾里的表情，险些笑出声来。
“该吃晚饭了，奥黛怎么还不下来？”几个人聊了一阵，眼见天色已晚，明妮便说了这么一句，守在玛尔维妮身边的汉娜忙有眼色地跑上楼去喊奥蒂莉亚。
汉娜进房间时，奥蒂莉亚正坐在梳妆台前，由着奶娘给她按摩脸颊，好使皮肤更加紧绷。汉娜几乎是一看到她就被她吸引住了：“小姐打扮得好漂亮啊，夫人让您快下去呢，要开饭了。”
“汉娜的嘴越来越甜了。”奥蒂莉亚微笑着往她嘴里塞了块糖，看得出来心情很好。奶娘有些不满意地打量着奥蒂莉亚清瘦的面孔：
“还是太苍白了些，虽说现在还流行象牙白的皮肤，但只怕人觉得小姐这样不够健康。”
“那涂点胭脂。”汉娜出着主意，结果招来了一顿斥责：
“胡说八道，尽出馊主意！那东西哪里是小姐能用的！下等人和烟花女子才用它。”
奶娘一边说着一边不知从哪摸出些天竺葵的花瓣在奥蒂莉亚的脸颊上摩擦，红色的花瓣涂开了，果然给双颊增添了些许血色。她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这样就好啦，布兰肯堡少爷见了以后保准一眼就被迷倒了。”
奥蒂莉亚后背一哆嗦：自己忘了，奶娘是父亲的忠实支持者，坚定不移地看好自己和莫瑞来着。她不敢告诉奶娘自己其实喜欢的是罗恩，只能匆匆随着汉娜下了楼。
罗恩在楼下坐立不安地等待着，直到听到木质楼梯发出被人踩踏后特有的咯吱声才猛地抬起了头。他打眼先看到了绣着红玫瑰花的白绸长裙的一角。裙裾飘摇间有一瞬间不经意地露出了小巧玲珑的脚尖，那上面还套着镶金嵌珠的缎子软鞋。他顺着奥蒂莉亚的双脚往上望去，那蓬松宽大的袖子上滚着银丝，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手臂。象牙似的胸脯上部和脖颈上垂着一串红珊瑚项链。她蓬松的金发散落在肩上，上面还应景地别着一朵红玫瑰。只可惜她病得时间有些长，细细看去那象牙便褪了色，显出几分白蜡的干涩来。好在细巧的嘴巴，挺而直的鼻梁给她的脸增色不少，柔软窈窕的身段更是处处展现出处女的纯洁。罗恩看着她，几乎看直了双眼。
“奥黛，这是罗恩先生，还记得吗？”费迪南德笑呵呵地将奥蒂莉亚介绍给罗恩，在他看来，罗恩也就是小时候和奥蒂莉亚见过几面而已。伯恩哈德和布兰肯堡偷偷交换了一个眼色，心照不宣地彼此笑了起来。
“罗恩先生，见到您很荣幸。”奥蒂莉亚端着一副大家小姐的做派，矜持地把纤细白嫩的手递到罗恩面前。后者强忍着内心的冲动，不让自己握住她那只小手狠狠揉搓一番，把它包进自己的大掌里。他同样彬彬有礼地在奥蒂莉亚的指尖上轻轻一吻，也装作初见的模样：
“是我的荣幸，美丽的小姐。”
“吃饭吃饭，奥黛饿了吧？”费迪南德现在心心念念地都是怎么帮奥蒂莉亚补身体，他硬拉着奥蒂莉亚跟着他坐，还偷偷指着桌上一盘鲜红耀眼的带壳龙虾给她看，“专门给你准备的呢，待会多吃点。”
眼看奥蒂莉亚入座，罗恩本想挨着她坐下，然而被明妮凌厉的眼风一扫，他只能讪讪地后退两步，让布兰肯堡坐在了奥蒂莉亚身侧，自己则坐到了明妮的左边。他扫过铺着雪白桌布的长桌，那上面整整齐齐地摆放着饰有家徽的老银餐具，时令花卉排成一条直线，花香肉香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奇异味道，一种幼年里恍惚熟悉的味道。龙虾长长的爪子伸出盘子之外，旁边的鹌鹑热气腾腾，又粗又大的龙须菜上面浇着滋滋作响的奶油，外表多刺内里却清爽弹滑的海胆紧随其后，敞口的大篮子里还放着大捧大捧的樱桃、醋栗和蓝莓。罗恩掂量着自己的钱包，思索着如果娶了奥蒂莉亚，给她整治了这么一桌宴席，自己大约需要饿多久的肚子。
这样好的一桌宴席，奥蒂莉亚却不大有胃口，她只吃了两三只龙虾，一颗海胆后便试图放下刀叉，还是布兰肯堡看不过眼，往她的盘里扒拉了小半只鹌鹑和一把龙须菜。奥蒂莉亚哀怨地瞪了他一眼，她近来病体虚弱，实在对吃饭提不起兴趣。费迪南德倒是格外满意布兰肯堡的做派，看他的眼神不由得就带上了三分看女婿的欣赏。罗恩低着头，认命地帮玛尔维妮剥龙虾，免得看到对面两人的互动心里吃醋。
“罗恩先生，您是在总参部工作吗？”玛尔维妮眼看一座龙虾小山以飞一般的速度在自己的餐盘里垒起，小脸顿时变成了苦瓜：这个未来的姐夫有待考察，不知道自己爱吃龙须菜吗？剥这么多龙虾也不怕撑死自己。
“算是也不算是。我在地形测绘局，不算正式的总参谋部军官，但也是在总参谋部工作。”罗恩倒是挺喜欢玛尔维妮，小女孩可爱又漂亮，眉眼间和奥蒂莉亚有几分相似，只不过皮肤泛着淡淡的焦糖色，不比奥蒂莉亚白皙。不过听说现在好像渐渐流行起这种颜色的皮肤了。
“那也很厉害啊，我听说总参部的军官每天都要骑着马上下班呢。”
“是有这样约定俗成的规矩。”罗恩苦笑着咧咧嘴，这规矩当时快把自己坑死了。军官团一向讲究贵族派头，身为尉官却没有坐骑是一件十分丢脸的事情，更不要提还有大大小小的社交活动。罗恩想起当时自己买马大概需要二百塔勒，为此他几乎愁得一个星期没睡。若不是最后外祖母偷偷寄给他一笔私房钱，几个朋友也都帮衬了不少，他都不知要如何度过这难关。
“那您买了吗？是不是白色的马？现在马的价钱贵吗？”玛尔维妮最近听多了白马王子的童话，天天都在撺掇伯恩哈德把坐骑换成白马。
“不，是黑色的，花了大概二百塔勒。”
“那也不算很贵。”玛尔维妮的话让罗恩脸上的苦笑更深了，这样的自己要如何求娶奥蒂莉亚呢？让她跟着自己过精打细算的日子吗？他看看正和费迪南德低声谈笑的奥蒂莉亚，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心头咬了一口，然而另一个略微邪恶的念头升起来，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娶了她，靠着她的嫁妆，你就再不用过一个硬币掰成两半花的日子了，她必是有丰厚的嫁妆的。现在多少青年娶个饶有家资的寡妇不是为了那些钱？想到这里，罗恩没由来地觉得布兰肯堡和奥蒂莉亚才是相配。他们都是家境殷实之人，彼此都不贪图对方的家财，想必不会像自己这样，抱着如此龌龊的想法。
带着这样自卑自怜的思绪，罗恩食不知味地吃完了一餐饭。他本想着饭后能找机会和奥蒂莉亚单独说两句话，没想到费迪南德已经一叠声地打发奥蒂莉亚去卧房休息了：“你的身体才刚有点起色，今天又晕了一回，就别来凑热闹了，小心累着。赶紧回房里歇着去，若是精神好不想睡觉就叫你奶娘陪你说说话。”
于是罗恩眼睁睁地看着奥蒂莉亚施施然从他面前离去，仿佛一只翩然飞走的蝴蝶。他惘然若失地凝视着他的背影，在布兰肯堡的拉扯下随着费迪南德和伯恩哈德去弹子房消磨时间。
“别这样愁眉苦脸的，你得讨好点俾斯麦先生，总不能不过岳父这关就和奥黛私定终身吧。”看到罗恩兴致不高，布兰肯堡急忙劝慰他，罗恩这才重新打起精神，奉承着费迪南德。后者一向是个温和乐天的性子，竟然很快就消除了对罗恩的偏见，和他谈笑风生起来。
“罗妮，你找时间劝劝奥黛，”与此同时，明妮正在和奥蒂莉亚的奶娘薇罗妮卡说话，“让她择人婚嫁的时候睁开眼睛好好看看，别什么人都嫁。布兰肯堡家还不算离谱，这个罗恩算是怎么回事？她是打算拿出嫁妆给人家当踏脚石呢？还是打算和人家吃糠咽菜，有情饮水饱呢？”
“夫人，您这话……”薇罗妮卡顿时急得不知道手往哪里放，“奥黛小姐怎么会……小姐她虽然活泼了些，但最是贞淑有分寸的，断断不会和那位罗恩少爷有什么牵连。”
“没有自然最好，她已经这么大了，万一闹出点丑闻……到时候不仅她自己嫁不出去，还要牵连到玛尔身上。”
看到明妮只顾及小女儿，薇罗妮卡打心眼里同情爱怜奥蒂莉亚，她忙忙地代奥蒂莉亚保证：“小姐断然不会做出什么丑事，您千万要信任她。”
“那就好，我正帮她寻觅一门好亲，她可不要自己拖后腿。”明妮想到这里，到底有几分为自己得意，“这一次的事十有八爨九能成，只怕连老爷都挑不出半点不是来。”
“还有比布兰肯堡少爷更好的人选？”薇罗妮卡忙打叠起十二万分的小心，替自己的小姐探问。在她眼中，布兰肯堡就是最合适的人选了，年龄和小姐一般大，相貌俊秀，性格温和，家境富裕，简直没一点缺点。
“当然，我这次找到的可是正儿八经出身显赫的贵族子弟，”明妮想了想，招手示意薇罗妮卡凑上来，悄悄与她附耳说了一遍男方的具体情况，又叮嘱她再三，“……男方的条件就是如此了，你说这可不比布兰肯堡家还要强上许多？不过眼下事情还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你可别在老爷和奥黛面前说漏了嘴。这几天你多劝劝奥黛，那孩子不和我亲近，倒是还听你的话，你得让她知道，读了再多书，嫁人嫁不好，那就满盘皆输了。”
“是，夫人，我必会劝劝小姐的。”薇罗妮卡也觉得明妮这次选的人选格外好，倘若真如她所说，的确胜过布兰肯堡少爷一筹。
“接下来的一个月你费点神，看着点奥黛，别让她和那个罗恩单独打照面。”明妮浸淫宫廷多年，一眼就看出了罗恩对奥蒂莉亚不同寻常的情思，再加上他之前还求过一次婚，她对他的印象始终保持在觊觎她女儿的穷小子上。
“是，夫人，”薇罗妮卡想了想，建议道，“要不这段时间我陪着奥黛小姐睡？”
明妮沉思了一刻，又摇摇头：“算了，你现在晚上还得陪着玛尔呢。你把她卧室的钥匙拿给我，这个月我来保管钥匙就好。”
薇罗妮卡自然点头称是，随即她便拿来一把系着紫红色缎带的钥匙交给了明妮。而罗恩全然不知他已经被自己心目中的准岳母当成大敌来严加防范了。
罗恩进来很苦恼，他每日的作息十分轻松。上午和伯恩哈德以及布兰肯堡一起出去做做测绘，下午便可以几个人一起骑骑马打打猎，晚上回来还可以和费迪南德抽抽烟喝喝酒，聊些无关政治的风雅话题。然而这样悠闲的日子却让罗恩过得格外焦躁，因为他这段时间几乎完全见不到奥蒂莉亚。除了每日吃饭时的惊鸿一瞥，奥蒂莉亚简直算得上足不出户，而且时不常地还留在屋里用餐，有时自己甚至一天都见不到她的面。
被这样的咫尺相思折磨着，罗恩终于忍不住偷偷询问伯恩哈德：“奥黛她……还在生我的气吗？”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承诺与现实（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