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承诺与现实（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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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现在病情危重，整天昏昏沉沉，毫无活力。医生也对此无计可施，在我看来她倒像是心病难愈，整日都在惦记着你。虽然她再三不允许我将她生病的消息告诉你，但我和伯尼商量后觉得还是告知你一声为好。倘若你心中还惦记着她，我们很希望你能抽时间来看看奥黛，解开彼此的误会。如若你执意不肯，那便来信将你的理由阐述一遍，伯尼保证不会因此怪罪于你……”收到布兰肯堡的来信，罗恩只看到奥蒂莉亚生了重病这一句，就被惊得魂飞魄散。他用力揉揉眼睛，又狠狠盯了信纸一会儿，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然后他便匆匆把信纸往抽屉里一塞，起身就往外走去。
罗恩最近很经历了一阵兵荒马乱。他休假结束返回克劳费尔德没多久，就接到了升迁的调令，他被调入了总参部地形测量局。虽说地形测量局的薪水并没有什么显著提高，但总算是进入了总参谋部。和平时期的总参谋部并没有什么重大作用，基本的活动便是地形测量活动。而总参谋长冯穆弗林将军是国王的亲信，因着他和国王的友谊，国王给他加封了军队总参谋长的头衔，职位仅次于战争部长。实际上总参谋部这个名称才得来不到十年，之前它一直被叫做战争总部第二部，隶属于战争部。如今它总算借着穆弗林的宠信，脱开了战争部的桎梏。
总参部设在科尼希广场的红砖大楼里，极为安静。总参部的军官向来不多，显得楼里异常安静。只偶尔有几名军官从走廊上经过，他们军裤上的红色裤线和大楼的颜色相得益彰。罗恩的脚步逐渐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走廊中间。他沉默地低头思索着：自己才刚调到总参部不久，贸然前去请假，还是因为女人，只怕会被传为笑柄。而且地形测量局的薪水微薄，自己的积蓄尚不够买一匹代步的马，现在又要请假去库宁堡，只怕生活会更加拮据。再说，罗恩不无怨怼地想起费迪南德和明妮对自己的轻视，奥蒂莉亚的父母并不同意自己和她的婚事，自己又何必去自取其辱。
想到这里，罗恩又收回了原本慌乱的脚步，静静往回走去。他给布兰肯堡回了封信，探问奥蒂莉亚具体的病情，信中只说是自己囊中羞涩，不敢冒失请假回去。
“这就是你说的一往情深？”伯恩哈德捏着罗恩写来的信，一脸不善地瞪着布兰肯堡，心情十分不美妙，“你不是说一写奥黛病重他就会回来吗？”
“我……我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布兰肯堡觉得自己要让罗恩坑死了，“或许他……他是真没路费吧，罗恩他家的确没什么钱。”
“这种穷得家徒四壁的家伙也想娶我妹妹？！”伯恩哈德这样好脾气的人也忍不住要咆哮了。
“是你妹看上人家的，”布兰肯堡弱弱地辩解了一句，然后便一头扎进了书房，“我……我再给他写信！”
当罗恩再次收到布兰肯堡的信时，他立即慌了手脚。如果说上一次来信还让他半信半疑，这次他就是全然相信了奥蒂莉亚的病情。这回他再也安不下心来宽慰自己专注工作，把信一收就跳起来准备去请假。
罗恩步履匆匆地往穆弗林将军的办公室走去。穆弗林将军对他还算是欣赏，他想着要如何措辞才能让对方给自己放个假去库宁堡探病。思来想去，他打算实话实说，穆弗林将军一向喜欢诚实之人，想必不会为难自己。
卡尔冯穆弗林将军曾经在布吕歇尔和格奈森瑙的手下担任过军需总监。格奈森瑙还曾盛赞他是首席参谋军官和地图桌上的最佳人选。他是个十分文静的人，对一切风风火火的事情都敬而远之。所以罗恩在他的办公室门口深吸了口气，舒缓了身心，然后才沉稳地敲门走了进去。
穆弗林的办公室并不大，半蓝半灰的四壁，桃花心木的桌椅，看起来如他本人一般质朴无华。罗恩进去时发现办公室里不止穆弗林将军一人，还有一名未曾谋面的上尉站在他身旁。那名上尉看起来比他大不了几岁，身材不似一般的普鲁士军人那样健壮魁梧，反而单薄消瘦得如同文弱的学生。他的面容瘦削清秀，鼻子好像鹰嘴，双眼碧蓝深邃如沉静不见底的湖泊。他的头发是浅色的，垂在高大的前额上，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冷漠笔直的线条，看上去弱不禁风又冷静沉稳。
“啊，罗恩，你来得正好。我正要叫人去通知你来参加测绘活动。”穆弗林将军见到罗恩后显然很开心，他指指那名沉默的上尉，“这是你的同事，赫尔穆特冯毛奇上尉。毛奇，这是阿尔布雷希特冯罗恩。”
罗恩自然不会拂了穆弗林的面子，他微笑着和毛奇握了握手：“很高兴认识您，毛奇先生。”
毛奇面无表情地点点头，神情淡漠：“幸会。”
真不是一个热情洋溢的人。罗恩在心里想着，但他也顾不上计较毛奇的态度，看他离开后，他便向穆弗林将军提出了请假的请求。
“做什么要在这时候请假，罗恩？我记得你之前没来总参时刚休过不短的一段时间。”穆弗林将军自然是不肯放人的，他追问罗恩这么做的理由，“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要我说你该多把心思放在事业上，努力拼搏，而不是动不动请假。”
这话说得算是很重了，罗恩很有些臊得抬不起头。但是为了奥蒂莉亚，他还得实话实说：“我很抱歉，但是我想我这次必须去一趟波美拉尼亚，因为我心爱的女人……”
听着罗恩的讲述，穆弗林将军一开始还严肃的脸色渐渐缓和，最后还笑了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真看不出罗恩你倒是个多情人。只是我不能准你的假。”
“可是，将军阁下，我……”罗恩正欲再次请求，穆弗林却拍拍他的肩膀：
“稍安勿躁，我的确不能准假，因为现在测绘工作急需人手。不过呢，我可以派你前往波美拉尼亚进行测绘，只不过你得等上一段时间。”
罗恩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感激地望着穆弗林，这样一来，自己既没有耽误工作，又能抽出时间去陪伴奥蒂莉亚，真是最好不过的安排了。穆弗林显然十分享受他的感激：“快去吧，谁还没年轻过？想必你的心上人是个大美人，祝你们早日终成眷属。你也不消自卑，咱们总参部里谁还不是贵族出身？不过是家中衰败而已。只要未来能在服役过程中建立功勋，重获君主的赏赐也不是没有先例。所以你大可不必患得患失，去好好追求的爱人吧。以后你们如果真的结为眷侣，我去给你们主婚。”
“谢谢您的厚爱，阁下。”罗恩由衷地感谢着穆弗林，他急忙写信给布兰肯堡，将事情一一说明，并求他替自己在伯恩哈德面前多多解释一番。随信寄来的还有一封给奥蒂莉亚的信，布兰肯堡一并将它们寄到了伯恩哈德手上，伯恩哈德看完了布兰肯堡的信，又拆开罗恩写给奥蒂莉亚的信看了看。见他的确在信里说已经婉拒了波伦家的卡罗琳，非奥蒂莉亚不娶后，伯恩哈德总算放下了心。只是他发愁如何能把这封信避开父母送到奥蒂莉亚的手上，想来想去，他把信夹进了给玛尔维妮买的礼物包裹里，又写了封信特意叮嘱玛尔维妮把信偷偷转交奥蒂莉亚。
“爸爸妈妈，我去看看姐姐好不好？”玛尔维妮一丛包裹里翻出给奥蒂莉亚的信，就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小裙子里。然后她端着一张可爱的小脸还和费迪南德以及明妮报了备。
“玛尔和你姐姐真亲近。”费迪南德自然乐见小女儿和大女儿亲近，他还抱过玛尔维妮用力亲了几下。玛尔维妮一边在心里悼念自己的私房钱，一边堆起甜软的笑容：
“是啊，姐姐病得那么重，我好担心呢。”
“去看看她就好，别让她把你带坏了。一会儿下楼来练琴。”明妮淡淡地扫了一眼玛尔维妮，看她动作优雅地点头称是，心里对她的规行矩步十分满意。
“奥黛，你身体好点没？”玛尔维妮钻进奥蒂莉亚卧室时，奥蒂莉亚正靠在床头发呆。她的脸颊完全凹陷了下去，一头金发已经长及肩膀，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整个人如同纸片一样在宽大的睡衣里飘飘荡荡。她抬眼看了看玛尔维妮，提不起精神地招呼她：
“玛尔来了，你练完琴了？”
“我看完你再去练。”玛尔维妮利索地从衣兜里掏出块糖，“伯尼给我寄吃的了，给你糖吃。”
奥蒂莉亚恹恹无力地看着玛尔维妮踢掉鞋子，钻进了自己的被窝，然后把一粒糖塞进自己口中，还笑眯眯地问自己：“甜不甜？”
“甜。”奥蒂莉亚敷衍着，刚想打发她去弹琴，却突然感觉被子下，女孩细嫩的手指摸索着拉住自己的手，一阵窸窸窣窣后，一封信便塞进了自己手中。
“好啦，我看完你了，要去练琴了。”不等奥蒂莉亚说什么，玛尔维妮已经干脆利落地从被子里滑了出来，跳到了地上。她一根手指竖在唇边，朝奥蒂莉亚晃晃指头，随后便又端着一副淑女样子步步端庄地走了出去。奥蒂莉亚感激地看了看她的背影，一面在被单下摩挲着信封锐利的边缘，一面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才拆开那封被汗液浸湿了边角的信，的确是罗恩写来的。罗恩给她的信大多质朴无华，鲜少如这次一般写得深情款款：“亲爱的奥黛，不知你收到这封信时病情是否有了起色。莫瑞说你病得极重，我一想到你那玫瑰色的双颊会因疾病而失去血色，就觉得肝肠寸断。我知道自己不该贸贸然轻率地提出分手，但你不该用生病来惩罚我，我宁可你来我面前斥责我的薄情寡义，痛诉我的无知幼稚，至少那样的你是活蹦乱跳的。奥黛，我亲爱的宝贝儿，原谅我现在不能及时回到你身旁，我恨不得插上翅膀一夜飞回波美拉尼亚，但穆弗林将军并没有应允我的请假申请，好在他答应过段时间安排我去波美拉尼亚做测绘工作。我已和你兄长商定，到时便由他出面邀请我入住你家中，这样我便可以日日见到你了。至于我和俾斯麦-波伦家的事情，我想你或许有所风闻，毕竟你们两家还是亲戚。奥黛，我可以对着上帝起誓，我如今和那位波伦小姐已无半点干系，我已经去信彻底断绝了彼此的意向。我所爱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那位小姐只是我外祖母当初不忿我日日颓丧而惹来的麻烦罢了。奥黛，我的心肝，我此生是非你不娶的，所以恳请你不要再和我怄气，快快养好身体，等我来了以后我们再商量你的婚事。爱你的罗恩。”
罗恩的信让奥蒂莉亚久无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丝红晕，她把信看了又看，随后藏进了自己的首饰匣里。接下来罗恩又陆陆续续转来几封信，多是宽慰她，要她养好身体，并且指天画地地表明自己对她的爱慕永不改变。奥蒂莉亚在这样的安慰下身体逐渐有了起色，至少不再每日恹恹地躺在床上了。
然而罗恩这里却遇到了麻烦，他的外祖母得知他竟然拒绝了波伦家的小姐的消息，险些被他的自作主张气得晕过去。她写了一封言辞激烈的信质问他为何做出如此不理智的选择，并且再三阐述了娶卡罗琳的好处。可是罗恩却不为所动，反而还告诉她自己夏天的时候就会前往波美拉尼亚进行测绘工作，顺便再试试和俾斯麦家提亲。博尔克夫人对外孙这好像中了迷魂药一样的反应十分不解：“亲爱的，我实在不知道你们这些年轻人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你已经被俾斯麦家冷言拒绝过了一回，难道还要再次上门去自取其辱吗？更何况那位俾斯麦小姐又不是样样出色的顶尖闺秀，你何苦做出一副非她不娶的架势？你竟然还要为她抛下工作，去和穆弗林将军请假。幸而将军他宽宏大量，为你想出了一个折中的好办法，不然你还真要为了她耽误自己的前程不成？”
博尔克夫人的质问给了罗恩不小的压力，他一度怀疑自己为了奥蒂莉亚拒绝卡罗琳是不是一个错误。但思来想去，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能对奥蒂莉亚忘怀，怀着对一个女人的爱慕而去娶另一个女人，这着实不道德了些。所以他将博尔克夫人的指责抛到了一边，专心准备前往波美拉尼亚。
夏日的库宁堡安详而宁静。虽然已是初夏，但天气依然凉爽，高高的天空中悬着一两缕雪白的云，干爽的风推着它们向天尽头飘去。宽阔笔直的土路因为昨晚的一场雨而被打湿了，扬不起一丝尘土。草木幽深的树林里不时传来鹌鹑的叫声，合着云雀银铃般的歌声飘荡在风中。布兰肯堡和罗恩并辔骑行在这条路上，伯恩哈德在他们前方一点。罗恩不自在地在马背上动动，布兰肯堡看向他，小声地安慰着：“你也别抱怨伯尼对你不热情，奥黛直到现在身体都没有彻底好转，伯尼一向疼爱她，又怎么会给你好脸色？”
“我不是说他的态度，我就是不习惯这个。”罗恩不舒服地拉拉自己的领口。他今天一反常态地没有穿军装，而是穿了件挺括的礼服，腰身剪裁得非常得体。露出的衬衫上还带着点花边。胸前别着一枚饰针，那上面嵌着一块红宝石，在阳光下如同火舌一般闪耀。他的佩剑也被布兰肯堡拿在了身上，转而给了他一根木柄手杖。罗恩从未穿过如此华丽奢侈的衣物，也不曾打扮得如此浮夸耀眼过，所以他现在难受得恨不得把衣服全脱光。
“忍忍吧，”布兰肯堡耸耸肩，罗恩的这套衣服还是他帮忙置办的，式样时髦，但就是不大符合罗恩的气质。布兰肯堡私以为罗恩还是一身军装看着顺眼些，“奥黛的父亲不喜欢军人，她母亲对军人更没有好感，你要是想娶奥黛，就不能一身军装的去她家。”
“这也算是种考验。”罗恩苦笑了一声，抽出手帕擦了擦额角的汗。他感觉自己包裹在礼服里的衬衫后背都要湿透了，不知是因为天热还是因为紧张。
罗恩一行人往大宅走来的时候，奥蒂莉亚正靠在费迪南德身边和他说着话，玛尔维妮认命地坐在琴凳上练琴，明妮正严肃地看着她。费迪南德心疼地捏捏奥蒂莉亚的小脸：“看看你这段时间瘦的，一阵风就能吹走了。我叫厨房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补。”
“我就是没胃口，可能是因为天热的关系。”奥蒂莉亚腻歪歪地和费迪南德撒着娇，后者一叠声地吩咐人去厨房取一盏奶油冰来给奥蒂莉亚解暑。玛尔维妮哀怨地偷偷瞟了姐姐一眼，但碍于明妮在场，她只能拼命忍着，免得流口水。
奥蒂莉亚捧着一盏奶油冰刚吃了两口，就听见仆人进来报告：“老爷夫人，少爷他回来了。还有布兰肯堡少爷和罗恩先生也在，少爷说他们要住上一段时间。”
“知道了，”费迪南德听到罗恩的名字时皱皱眉，他扭头看向捧着奶油冰不语的奥蒂莉亚，向她解释，“伯尼一早写信来说，罗恩先生得了个来波美拉尼亚做地形测绘的工作，他又叫了莫瑞当助手，你哥哥就索性叫他们来住到咱们家里，也好跟着长些见识。”
“嗯，伯尼和我说起过。”奥蒂莉亚慢慢放下手里的玻璃盏，她只觉得心里发堵，想把刚吃进去的冰饮都吐出来。罗恩没来的时候她日日夜夜盼着他能来，现在听闻他已经到了门口，她反倒情怯起来。
玛尔维妮是知道其中端倪的，眼看奥蒂莉亚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她忙朝姐姐身边挪了挪，握住了她的手。奥蒂莉亚心不在焉地抚着她的红发，眼睛直直地瞟着门外。
当她看到罗恩那熟悉的面庞出现在门口时，她的心一时间控制不住地砰砰乱跳起来，好像有一柄重锤在上面敲出凌乱的鼓点。她急促地呼吸着，仿佛氧气不足一般，耳边响起嗡嗡的蜂鸣，眼前似是被谁蒙了一层阴翳，看不清罗恩的容貌。玛尔维妮拉拉她的手，示意她该起身和客人见礼了。奥蒂莉亚手软脚软地搭着椅子扶手站起来，她的脚步虚软无力，恰如踩在棉花上一般。她想要和罗恩笑一笑，但眼前一黑，还没说出什么就一头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承诺与现实（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