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女孩与大学（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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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衷心祝愿她能在她即将进入的喧嚣世界中获得快乐。”这是萨克森-魏玛-爱森纳赫公主奥古斯塔离开她的故乡前一晚，她的老朋友歌德的感叹。这位在女人堆里沉浮了一辈子的文学家显然洞悉婚姻即是围城的真谛。但他的女学生并不了解，反而还对婚姻抱着过于美好的向往和不切实际的憧憬。
奥古斯塔是喜欢威廉的，当她第一次看到他和卡尔王子联袂走进魏玛的宫殿时，她就完全沉溺于他的英姿勃发中。魏玛是文化艺术之乡，奥古斯塔从小接触的男性都是温文尔雅，文质彬彬，甚至忧郁柔弱的形象。但威廉却不同，他一袭军装，笔挺地站在阳光下，像一只闯入锦鸡群中的雄鹰，格格不入却又引人注目。奥古斯塔觉得他像像是《尼伯龙根之歌》里强悍的齐格弗里德，浑身上下都闪耀着英雄般的光芒。他是那样有男子气概，那样恪守纪律，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洋溢着雄性的气息，就连他对伊莉莎的沉迷都不能有丝毫损害他的魅力。奥古斯塔只一眼就爱他爱得如痴如狂，但她知道，威廉王子对自己兴趣缺缺。而自己的父母也认为他相较自己过于年长，更看好他和玛丽的配对。然而最终世事无常，玛丽嫁给了卡尔王子，而威廉却和自己订了婚。这喜悦几乎要将奥古斯塔淹没了。因此在威廉来接她去柏林完婚时，她完全没有如姐姐玛丽一般因为去国辞家而泣不成声，相反还得用尽全力压抑中内心无尽的喜悦。
奥古斯塔的婚礼日期定得很急，这是为着要出席婚礼的沙皇考虑。这场婚礼，新郎是他的小舅子，新娘是他的外甥女，沙皇尼古拉自然不能缺席。尼古拉正是普鲁士公主夏洛特的丈夫，他的长兄沙皇亚历山大在四年前突然离世，次兄康斯坦丁大公执意不肯登基，最终皇位便落到了尼古拉头上，夏洛特也跟着成为了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他们的儿子亚历山大自然就成为了皇太子。不论是魏玛还是普鲁士，都对此喜闻乐见。
圣灵降临日的清晨，威廉辞别奥古斯塔的父母后，便坐进敞篷马车里，在欢呼的人群的簇拥下离开了城堡。几乎每个围观者都被他英武的样貌，威严的态度所折服，他们纷纷感叹自家公主能寻到这样一位夫婿，着实是福气不浅。一个小时以后，奥古斯塔也款款步入一辆装饰着玫瑰花环的旅行马车中。她的侍女陪侍在她身旁，骠骑兵和猎骑兵组成的乐队作为先导，负责迎接新娘的普鲁士贵族作为后卫，再往后还跟着大公夫人和老大公夫人的属官，包括林务官，马倌，以及宫廷猎人。尽管此时天公不作美，开始下起了大雨，但仍有上千名的市民站在路旁，朝马车抛洒玫瑰花瓣，挥泪送别他们的公主。此情此景让原本无比欢喜的奥古斯塔也不禁落下两滴眼泪，心头涌起些许远离故土的惆怅与面对未知新生活的恐惧。
不过这点小情绪很快就被疲惫冲散了。作为一国公主，她必须时时刻刻坐得笔直，还要和颜悦色地对每一位来自途经村镇的代表表达感激之情。奥古斯塔很快就累得头晕眼花，恨不得瘫在座位上不要起来。然而下一秒她又得摆出笑脸，柔声细语地向下一位代表道谢。这不像是结婚，倒像是某种酷刑。而这酷刑直到马车抵达普鲁士边境时才停止，威廉王子正在边境上等待着他的新娘。
看到威廉，奥古斯塔困乏无力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灿烂的光芒。她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疲态，端出一副优雅的姿态，款步从马车中走出。她需要徒步踏过两国的边境，然后继续和她的未婚夫前往柏林。威廉沉默地站在边境线后面，等待着他的新娘，他的眼睛平静地凝视着远方，无悲无喜，一片空茫。他这就要结婚了，而伊莉莎呢？她是否还在波兹南独自憔悴呢？
普鲁士境内的旅程时间放宽了许多。第一天他们先去往梅尔塞堡，第二天是维滕贝格，第三天是波兹坦，王储妃伊丽莎白证等在那里，准备迎接她的妯娌。然后威廉便可以暂时离开她的未婚妻了，后者要再等一天，然后才能在王储妃的陪同下进入首都。
“奥蒂莉亚来了吗？”一进到夏洛滕堡宫，威廉就长出了一口气，他总感觉这是一场属于别人的婚礼，仿佛他不该是其中的主角。
“俾斯麦夫人和小姐在王储殿下那里。”得到这个回答，威廉便起身去了王储的起居室。果然看见了正和王储言笑晏晏的明妮母女。
“明妮你来了，”威廉笑着朝起身行礼的明妮点点头，又转向旁边小脸黑黑的奥蒂莉亚，“奥黛长成大姑娘了。”
奥蒂莉亚绷着脸，撇着嘴不理会威廉。明妮看着她这副模样简直手痒，只是当着王储他们的面不好发作而已。倒是王储先乐了：“哟，还和威廉闹别扭呢？气性还真大。”
这总算是个台阶，威廉也跟着说笑了两句，便借口要去处理婚事匆匆离开。奥蒂莉亚还在生气，估计自己是问不出关于伊莉莎的消息了。王储却看着奥蒂莉亚小嘴嘟着的模样很是可爱，他拉着奥蒂莉亚问长问短，感叹当初的小豆丁现在竟也出落成了小小少女，真是岁月不饶人。
威廉的婚礼和王储当年的并无二致。第二天，奥古斯塔乘着马车进入柏林，沿途挤满了兴奋围观的柏林市民，他们热切地议论着奥古斯塔乘坐的镶金箔的马车，拉车的马匹身上的华丽羽饰，马车夫身上猩红的制服，神情愉悦欢喜。柏林市长依照礼俗等在前往夏洛滕堡的路上，为马车指明宫殿方向。奥古斯塔也依礼答谢给他礼物。
威廉的婚礼也如王储一般在白厅举行，时间一如既往定在七点钟。每个人都各就各位后，一顶金灿灿的王冠便从宫廷女官的手中递到了王储妃手中，作为宫廷中地位最高的女性，伊丽莎白将它戴在了奥古斯塔头上。看到这一幕，魏玛大公夫人的眼中不禁闪烁起喜悦的泪花，她的两个女儿都如愿加入了普鲁士宫廷，她的心愿可说是完美实现了。接下来，国王、典仪官等人都在婚书上签了字，身穿金线绣制的礼服的侍从们便引导着新人穿过白厅，来到了小教堂，迎接主教牧师的祝福。
威廉穿着一身将军制服，身披橙色绶带，上面缀着黑鹰勋章。奥古斯塔则是一袭银线丝绸编制而成的礼服，上面绣满了香桃木花枝的图案。她的头冠上镶嵌着超过一百颗如清水般纯净的宝石。他们聆听着牧师简短的演说，宣布他们在上帝面前结为夫妻，然后便交换戒指。与此同时，庆祝的礼炮开始隆隆作响。威廉恍惚觉得这一切都是不真实的，站在自己面前的不该是这个自己只见过几面，尚可算是陌生人的魏玛公主，应该是和自己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的伊莉莎。他茫然地看看无名指上的戒指，又看看笑吟吟立在身旁的新娘，幻想着与自己并肩的是伊莉莎，她穿着雪白的长裙，戴着钻石头冠，眼角眉梢都是如愿以偿的笑意……在喧嚣欢快的人群中，在年轻动人的新娘的陪伴下，在神甫庄严的宣誓中，一向以军人硬汉自居的威廉莫名地湿了眼角。
这一切奥蒂莉亚自然是看不到的。她出身低微，只能等着这些仪式后参加最后的舞会。舞会一如往昔，依然是火炬舞开场。威廉携着奥古斯塔，在庄严的乐曲声中首先以波洛奈兹舞开场。接下来奥古斯塔就要像她的妯娌王储妃当年那样，持续不断地跳下去。先是沙皇，然后是国王、大公、公爵……
阿尔布雷希特王子排在卡尔王子之后，他应付差事地和奥古斯塔跳完一支舞后，便退到了舞池边上。阿尔布雷希特上个月刚过完二十岁生日，在军营中近十年的历练让他的气质大为改观，看起来如同一柄细长的宝剑。他斜斜眼睛，迅速锁定了正和一群同龄的贵族少女嬉笑的奥蒂莉亚。
奥蒂莉亚其实顶顶不喜欢和这些小女孩们相处。在她看来，她们一个个浅薄无知，空有漂亮的皮囊却不知往里填充些思想。但她又不能太不合群，因此只得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现在她们正恭维艾格尼丝冯劳默尔长相美艳，就这么一会儿工夫已经有不少王室出身的绅士和她搭讪，请她跳舞了。
“艾吉，看你多受欢迎。”小女孩们嘻嘻笑着，轻轻推着艾格尼丝。艾格尼丝十五岁，有着光亮的皮肤和深棕色的浓密鬈发，牙齿整齐洁白。她因为父亲弗里德里希冯劳默尔是国王信任的枢密大臣，因而得以成为王储妃的侍女，在宫廷里很有几分体面，身边也从不缺少献殷勤的人。但因为她父亲当年恪守礼仪，对伊莉莎和威廉的恋情提出过异议，奥蒂莉亚因此对她全无好感。她板着脸站在一旁，看着其他人叽叽喳喳如众星捧月般围着艾格尼丝，心里十分的不满。
“美丽的小姐，可以请您赏光跳支舞吗？”就在女孩们低声笑闹的时候，一个陌生的男声打断了她们的玩闹。艾格尼丝抬起头，对面的男青年穿着普鲁士蓝的军装，高高的个儿，深金色的头发，看起来颇有些威风凛凛的气势。他自我介绍说：
“我是霍亨索伦-西格马林根的卡尔安东。”
女孩们嘁嘁喳喳的声音戛然而止，改成了一片吃吃的笑声。西格马林根系和霍亨索伦系同出一脉，都是腓特烈一世的后代，只是由于种种继承问题才分为了霍亨索伦-法兰克尼亚系，也就是现在普鲁士信仰新教的这一支，以及信仰天主教的霍亨索伦-士瓦本系。士瓦本系又在十六世纪分为了黑兴根系和西格马林根系两支，这两支同为帝国诸侯等级。这样一位王子来请艾格尼丝跳舞，当真是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艾格尼丝自然也不会故作矜持，她笑吟吟地挽着卡尔安东的手臂踏入舞池，留下其他女伴们艳羡不已。奥蒂莉亚听着她们羡慕嫉妒的窃窃私语，只觉得心里腻歪透了。
“奥黛，你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跟我跳舞去。”就在奥蒂莉亚无聊得昏昏欲睡的时候，她的手突然被人拽了起来。她迷迷瞪瞪地一睁眼，就看见撇着嘴的阿尔布雷希特正盯着自己。
“咦，你怎么在这里？”听阿尔布雷希特叫了自己多少年的小胖妞，现在他猛一开始正常地叫自己，自己还真不习惯。奥蒂莉亚这样想着，也就忘了还得用敬语。她无意中表露出来的熟稔劲把其他的女孩惊得直抽冷气。她们本以为奥蒂莉亚不过是个小贵族之女，无须在意，谁想到她竟然和王室如此熟悉。
“我哥结婚，我还不能来？”阿尔布雷希特一指头刮到了奥蒂莉亚的鼻子上，后者习惯性地一脚踹过去，阿尔布雷希特敏捷地闪开，顺便伸手一捞，把人捞到身边，“走啦走啦，跳舞去。”
“你放开我啦，我自己又不是不会走。”奥蒂莉亚斜着眼睛去瞟阿尔布雷希特。她很长一段时间没见过这个冤家对头了。阿尔布雷希特的脸色还像小时候见到的那样，苍白中微带点黄，像是抹了蜡的大理石，下巴尖尖的，眉眼细长，淡黄的头发向上卷着，看起来纤弱清秀，和他家其他几位王子强壮有力的模样完全不同。他似是注意到自己在看他，于是立刻摆出一副像闻到臭气般的表情，薄唇使劲拧巴着：
“看什么看，小胖妞！没见过像我这么英俊的王子啊？”
“哼，你分明还是个瘦猴！”奥蒂莉亚一个白眼丢了过去，然后就被阿尔布雷希特拖进了舞池里。她翩翩然地随着音乐舞蹈，金黄绸裙上悬着的白色珠子跟着瑟瑟摆动。阿尔布雷希特搂着她从卡尔安东和艾格尼丝那一对身边舞过，奥蒂莉亚清晰地辨别出艾格尼丝眼中的欣羡和妒忌，毕竟和她跳舞的可是正儿八经的普鲁士王子。即便一向和阿尔布雷希特不对付，但此时此刻面对众人的艳羡，奥蒂莉亚也不禁有几分飘飘然。
一曲舞罢，阿尔布雷希特颇为绅士地将奥蒂莉亚送了回去，还体贴温柔地解释说：“王储他招呼我了，我先过去一会儿，待会再来找你。”
这下那帮女孩眼里的羡慕简直要汇成大海，把奥蒂莉亚淹没了。她们中较为机变的几个已经在琢磨要如何去和奥蒂莉亚搭上关系了。然而她们还没有准备好台词，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新郎威廉王子也朝奥蒂莉亚伸出了手：“奥黛，过来，我们来跳个舞。”
这下女孩们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天哪天哪，早知道这样谁要去奉承艾格尼丝啊，还不如去讨好讨好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丫头片子！她们个个懊悔不已，就连艾格尼丝的脸上都露出了掩饰不住的不满和愤然。奥蒂莉亚倒没注意到这些暗流涌动，她光顾着嘟着嘴不理会威廉了。
“奥黛，你呀，怎么还在生我的气？”威廉牵着奥蒂莉亚，规行矩步地跳着，看到小家伙还板着脸总想去踩自己的脚，他忍不住失笑。
“笑什么笑！”奥蒂莉亚凶巴巴地瞪了威廉一眼，“你都背叛了伊莉莎姐姐了，我还不能生气？”
“奥黛，我知道我对不起伊莉莎，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威廉轻轻地叹了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些，“你要知道，在一个国家里，所有人都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伴侣，唯有王子除外。我的婚姻从来就由不得自己做主。过去我和伊莉莎都以为我们能冲破那道藩篱，但到头来只是证明了我们的愚蠢幼稚。”
“可伊莉莎姐姐还独身一人，你就另娶他人。”
“这是我的责任，奥黛。你看看现在宫里欢歌笑语的人群，再看看宫外奔走庆贺的市民，他们是在庆祝我娶得自己的伴侣，庆祝我找到可以相伴一生的爱人吗？不，他们只是在庆祝普鲁士的王子娶了魏玛的公主，他们不关心我们是否合拍，是否幸福，他们在意的只是两个符号的结合。而我必须完成这一过程，这是身为王室的责任，在责任面前，爱情可说是渺小不堪的。我们享受着万人的景仰，也要承担其他人不需承担的痛苦。毕竟国王是国家的第一公仆。”威廉用一句腓特烈大帝的名言结束了自己的表白，奥蒂莉亚看上去也没有那么生气了。她终于开始跟威廉吐露一些伊莉莎的近况，后者一边听着，一边默默地感慨。
舞池的另一头，阿尔布雷希特正笑嘻嘻地站在王储身边，后者目光锐利地扫过翩翩起舞的奥蒂莉亚和威廉，然后又转回阿尔布雷希特身上：“你又去招惹俾斯麦做什么？是不是又打神秘鬼主意了？”
“我亲亲的大哥，你看我纯洁的眼睛，我就是看见小时候的玩伴过去打个招呼，哪里有什么坏心思？”阿尔布雷希特朝王储嬉皮笑脸着，一脸的真诚。王储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半晌，突然一笑：
“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上奥黛那个小丫头了？那丫头现在长开了不少，看着倒有点美人样儿。”
“这怎么可能？！”阿尔布雷希特顿时垮了脸，“我眼睛又不瞎！我真是去跟她打个招呼。”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到底是明妮的女儿，你别给我做什么出格的事。”王储敲打了阿尔布雷希特几句，便放他离开。后者抿着嘴盯着舞池中的奥蒂莉亚，神情变幻，不知在想些什么。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女孩与大学（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