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女孩与大学（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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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黛，你和伯尼今年圣诞节也不回波美拉尼亚？”圣诞节前夕，布兰肯堡虔诚地翻开家传的老《圣经》，仔细地在耶稣诞生的那一章节做好记号，然后扭头去看百无聊赖的奥蒂莉亚。后者正在端详他家餐厅的圣诞节装饰。宽大的餐厅里悬挂着织有耶稣头像的壁毯，高大的枞树尖儿擦着天花板，上面装点的百合花散发着阵阵清香。
“嗯，妈妈有朋友约她去巴登泡温泉。爸爸本不想去的，但是拗不过妈妈，再说他也不放心妈妈照顾玛尔，所以只能跟了去，就把我和伯尼扔到你家来了。”奥蒂莉亚不大喜欢布兰肯堡家浓郁的宗教气氛，但她知道他们一家人都是虔信的新教徒，于是她只是提出了非宗教方面的意见，“我觉得圣诞节的时候你这里缺点音乐。”
“爸妈说要请个教堂唱诗班来着。”布兰肯堡一边说着，一边上上下下打量着枞树上的百合花摆放的是否整齐。奥蒂莉亚无聊地看着他，险些靠在树上睡着了。
“对了，奥黛，你是不是该束腰了？我这次回去看到阿尼姆家的小姐们已经开始束腰了，她们跟你差不多大吧。”昏昏欲睡的奥蒂莉亚被布兰肯堡一句话弄得清醒了不少。她扭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她再过几个月就要过十四岁生日了，勉强算是搭了点少女的边。现在放假，她便戴着假发掩饰自己剪短了头发，这顶假发还是托人从巴黎弄回来的，和自己的发色几乎一致，蓬松松地被一根束带系在脑后。穿着黑色的长袜和刚及膝的厚呢裙，她至少要再等两三年才能向那些成年女性一样穿上到脚踝的长裙。奥蒂莉亚又低头看看自己没什么起色的胸部，暗暗撇撇嘴，怎么看自己还是棵幼嫩的小苗，干嘛要束腰什么的来摧残自己？父亲母亲倒是讨论过自己束腰的时间，但因为自己还要上学，便把这个问题搁置了起来。想起这个，奥蒂莉亚一脸的不开心，她根本不喜欢束腰，像现在这样身体舒展，自由自在的多舒服。看着那些贵族小姐因为把腰勒得太细，因而食欲不振，整天恹恹无力的样子，奥蒂莉亚就觉得背后一阵恶寒。自己可是最喜欢击剑骑马游泳的，要是被折磨一折腾，这几样恐怕都得放弃了，那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才不要束腰呢！”
“不束腰多丑。”
“束腰也没好看到哪儿去！而且你说谁丑？”奥蒂莉亚抓起墙上做装饰的佩剑，开始追打布兰肯堡，后者自知不敌，迅速抱头鼠窜：
“啊啊啊，奥黛你最漂亮最漂亮，阿尼姆家的小姐们才都是丑女！”
两个人乐哈哈地从餐厅一直笑闹到走廊里。欢快的笑声吸引了正在和伯恩哈德闲谈的布兰肯堡夫妇的注意。他们与伯恩哈德一起向外望去，刚好看到奥蒂莉亚把布兰肯堡追得满地跑，两个人打打闹闹很快消失在了楼梯上。伯恩哈德只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很想出去教训一下不听话的妹妹。他们这是在人家家做客，能不能有点做客的自觉？！
“奥黛还是这么活泼可爱，看他们小孩子感情多好。”布兰肯堡夫人微笑着望着奥蒂莉亚的背影，对这个能跑能跳的女孩满意极了。布兰肯堡冬天里还时不时要闹个伤风感冒呢，奥蒂莉亚人家一年到头都不见生个病。这么健康的身体，将来嫁进来，肯定能一口气不打磕巴地生上十个娃。她端着咖啡杯，只觉得已经看到了子孙满堂的热闹场景，不禁笑得格外欢喜。
“她活泼得有点过头，给您添乱了。”伯恩哈德偷偷抹了抹手心里的汗，虽然主人家不怪罪，但他还要替妹妹预先道个歉。
“这怎么是添乱？看她和莫瑞玩得高兴，我才跟着开心呢。”
“没错没错，伯尼你不用太客气。我们都很喜欢奥黛的。”这次说话的是布兰肯堡先生，他看好奥蒂莉亚和自己儿子不仅是因为两家门当户对，还是因为这几天他闲来无事考察两人的功课。虽然面上布兰肯堡的成绩要好一些，但当他问起对某某事件某某人的看法时，布兰肯堡的见解总不免人云亦云，缺少新意，倒不如奥蒂莉亚，每每总有些与人不同的看法，虽不无幼稚，但这证明她能自己思考。这样的女人以后必定是布兰肯堡的贤内助，孩子的好母亲。
如果你们见识过她在家里的熊样你们就不会喜欢她了。伯恩哈德默默地在心底吐槽着，自己过完年就要去大学读书了，不能再继续住在家里，不知道到时候没了自己管束，奥黛她会不会把房顶给拆了？不行，想想就可怕，不然和父亲商量商量，不行让他来柏林住着，顺便管管奥黛吧。
奥蒂莉亚和布兰肯堡全然不知双方父母的意思，他们两个人一起长大，彼此之间实在是太熟悉了，因此两人谁都没把彼此想到婚姻大事里去。两个人玩闹了一阵后便跑上楼，一个找父母，一个找长兄，一个诉说奥蒂莉亚凶悍得比爷们还爷们，一个抱怨布兰肯堡连自己都打不过，武力值实在太低。正在大家都笑眯眯看他们俩折腾时，布兰肯堡家的管家恭恭敬敬地敲门进来：“老爷，夫人，罗恩先生来了。”
“啊，罗恩他已经来了？我还以为他要晚几天才开始休假呢。”布兰肯堡太太忙起身安排了下去，“幸好客房已经收拾出来了，快请他去换换衣服，休息一下。今天这么大的雪，他急急忙忙赶来，怕是要冻坏了。”
“罗恩他回来了？！”奥蒂莉亚整个人都被这个消息震得晕晕的，她半捂着嘴，好半天回不过神。
“圣诞节假期啊，他不回家留在军营里做什么？他外婆过节都是跟着他舅舅们过的，他不好回去，这几年不都是在我家过节吗？”布兰肯堡奇怪地看着奥蒂莉亚，总觉得她有些不对劲。
“他走了好长时间了嘛，我还以为他不回来了呢。”奥蒂莉亚试图辩解，却不知不觉红了脸。
“他去明登还不到两个月呢，哪里就很长时间了？”布兰肯堡摸着头，觉得女孩子实在是古怪的生物，完全弄不明白她在想些什么。
罗恩本想休息一天再赶来柏林的，但听说今年奥蒂莉亚是在柏林过圣诞节，他便不曾歇息，直接上了路，以至于现在看起来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他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刮了胡子，又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在镜子前反复端详了半天，这才随着仆人去见布兰肯堡夫妇。
“罗恩，罗恩！”刚一踏进客厅，还没来得及跟在座的人寒暄，罗恩就被人扑了个满怀。他赶紧伸手搂住，只见奥蒂莉亚钻到他怀里不停地蹭了蹭去，“罗恩你回来了！”
“是啊，我回来了。”罗恩真想抱着奥蒂莉亚好好亲热一番，吻吻她可爱的小嘴，但现在人多眼杂，他得克制住自己的冲动。他可是知道布兰肯堡和俾斯麦家是有意结亲的，“好啦，快起来，都是大姑娘了，以后可要稳重点。”
眼看奥蒂莉亚小脸一耷拉要生气，罗恩赶紧接着把她抱开的机会偷偷在她耳边说：“悄悄话我们晚上偷偷说，乖。”
奥蒂莉亚这才高兴了起来，她乐陶陶地从罗恩怀里跳开，跑回椅子上坐着。她刚才实在是因为太激动才不顾场合地扑到罗恩怀里的，现在激动劲过了不禁又有些害羞。她赶紧做出一派端庄得体的淑女模样，坐得笔直。布兰肯堡夫妇还打趣说她跟罗恩感情不错，分开才几个月，见到后就这样热情。倒是布兰肯堡看看奥蒂莉亚，又看看罗恩，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大对劲。
“罗恩和奥黛之间为什么怎么看怎么奇怪呢？”布兰肯堡一直到饭后都还在琢磨这件事，伯恩哈德和布兰肯堡夫妇去了后面的弹子房打台球消磨时间，布兰肯堡和奥蒂莉亚也跟着去了，罗恩因为旅途奔波早早回去休息。但布兰肯堡思索了半天一抬头，却发现奥蒂莉亚早就不知了去向。
“越来越奇怪了。”布兰肯堡一边念叨着，一边摸出了弹子房。他在屋里四处乱走着，寻找奥蒂莉亚的踪迹。但奥蒂莉亚显然没有回她的客房，那里空空荡荡的。布兰肯堡没有找到奥蒂莉亚，倒是发现了另一桩古怪的事：本该在房中休息的罗恩也不见了踪影。
“总觉得我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发现。”布兰肯堡在心里念着，开始搜寻起花园来。这么冷的天，应该不会有正常人到花园里挨冻吧。他一面这样想着，一面绕过积满厚雪的花坛，转过洛可可式的凉亭，最后在一棵用作装饰的枞树后面发现了这两人的身影。
“你你你……你们！你们在干什么？！”布兰肯堡发觉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的。他这是看见了什么呀？罗恩披着一件厚大衣，包裹着他和他怀中的奥蒂莉亚。奥蒂莉亚，那个打起自己从不手软的男人婆，居然窝在罗恩的胸前一副小鸟依人的样子。布兰肯堡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或者发烧了，或者头脑不清醒了，总之这一幕非常非常诡异！
“莫瑞你居然敢跟踪我，你是不是活腻歪了？”面对突然出现的布兰肯堡，奥蒂莉亚的表现比罗恩还镇定，她双手一叉腰，上去就凶巴巴地威胁起了看上去毫无气势的布兰肯堡。
“我……我没有跟踪你……”布兰肯堡也不知道为什么，本该理直气壮的自己居然就这么心虚了，弱气了，“明明是你和罗恩在偷偷约会好不好？”
“那又怎么了？我喜欢罗恩，罗恩也喜欢我，你有什么意见吗？”奥蒂莉亚的手指都要戳到布兰肯堡的鼻尖上去了，后者连连后退：
“没有，我什么意见都没有……但是，但是你们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你给我说呀！”
“没……你们在一起挺好，挺好……”布兰肯堡都要缩到树干里去了，“我就是惊讶，惊讶，没想到你会当我表舅妈……”
“都把我叫老了。”奥蒂莉亚一脸嫌弃，罗恩直到这时候才回过神：
“奥黛，快回来，会冻着的。”
“嗯，”奥蒂莉亚立刻朝着罗恩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一转身就钻回了罗恩的大衣里，“今天真的好冷呢。”
“那你还乱跑。”罗恩点点她的小鼻子，一脸的宠爱怜惜。布兰肯堡靠在枞树上，觉得自己活像一根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发光的大蜡烛。而且自己才是罗恩的外甥好不好，罗恩你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一句冷不冷！
“咦，莫瑞你怎么还在呀？”奥蒂莉亚缩在罗恩怀里暖和了一阵，一抬头就看到了布兰肯堡这个煞风景的家伙。布兰肯堡已经郁闷得快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你们太过分了！你们这是私定终身！”
“莫瑞，我请求你保守这个秘密。我知道自己这般行事确有不妥，但我是真心喜欢奥黛。等到她再大一点我就去向俾斯麦家提亲。”罗恩温柔地抚摸着奥蒂莉亚的发丝，落在布兰肯堡眼里那就是赤裸裸的表示：我们就是私定终身了，你能怎么样？
我当然不能怎样！布兰肯堡在心里泄了气，只能垂头丧气地接受现实：“知道啦，我又不是多嘴的人，反正这对我来说也不算什么坏消息。”
“你这是什么意思？”奥蒂莉亚把脑袋从罗恩的怀里探出来，盯着布兰肯堡。
“我听妈妈和爸爸说过，想让我娶你呢。现在你和罗恩在一起了，我正好不用娶了。男人要是娶个母老虎回家下场多半很惨的……啊啊啊，奥黛你别打我呀！”布兰肯堡话没说完就被奥蒂莉亚揍得满地乱窜。罗恩微笑着看着他们打打闹闹，只觉得这算是自己此生中最幸福热闹的画面了。
“伯尼，我真不大想回家。”过完了年，伯恩哈德便带着奥蒂莉亚回到了库宁堡。奥蒂莉亚一身男装地骑着自己的白马，苦着脸和哥哥抱怨着。
“你不想见爸爸，不想见玛尔？”伯恩哈德斜了奥蒂莉亚一眼，有点手痒想揍人。怎么见自己的亲妈跟见怪兽似的，装也得装得亲近点呀。
“伯尼你明知故问！”奥蒂莉亚轻松地操控着高大的白马，她的骑术是费迪南德亲自教的，后来又一直没断过训练，技术相当的漂亮。但她不喜欢像其他贵族小姐那样侧身坐在马上，总是如男孩一般跨坐在马背上。明妮为此没少斥责她这样做不够优雅不够淑女，但奥蒂莉亚觉得跨坐更加自在，因此从不理会明妮的话。
“那就乖一点，别总和母亲正面顶撞。她说的你不喜欢听就不要听，但没必要当面回嘴，知道了吗？”伯恩哈德苦口婆心地教导着妹妹，而奥蒂莉亚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
“好啦，我都懂的。伯尼你就别啰嗦了，总这么絮絮叨叨的会未老先衰的。”
“奥黛，你信不信我抽你啊！”伯恩哈德刚上大学，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乍一被妹妹说老，整个人都感觉不好了。他纵马就向奥蒂莉亚追去，后者急忙催马快跑，两个人你追我赶，一路留下欢快的笑声。
“伯尼，我们来比赛吧，看谁先到家门口。”跑了一阵，奥黛开始无聊起来，于是又想出了一招。
“好啊。来，你过来，我们站在一块。好，一二三，开始！”伯恩哈德不认为自己会跑不过奥蒂莉亚，毕竟自己比她大了五岁呢。事实也是如此，刚开始两匹马还能并驾齐驱，但逐渐就拉开了距离，奥蒂莉亚落到了后面，但距离不远。伯恩哈德偶尔回头看看，看她在马上骑得稳稳的，心里也自豪于妹妹优秀的骑术。于是他放心地转身，继续专心向前跑着。只是跑着跑着，他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可怕的巨响。伯恩哈德吓了一跳，急忙勒住了马，回身看去。
这声可怕的响声是奥蒂莉亚的脑袋和路面亲密接触的声音，她不知怎么就掉下马去了。伯恩哈德被吓得魂飞魄散，他急急忙忙地跳下马，跑到奥蒂莉亚身边查看，好在后者的意识还算清醒：
“伯尼，头疼，想吐。”
“脑袋都快开瓢了，能不疼吗？”伯恩哈德心疼得要命，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奥蒂莉亚坐到路边，让她在此等待。自己急急上马奔回家，然后又带着医生全速赶回。
“小姐没摔断脖子还真是医学上的奇迹。”医生帮奥蒂莉亚包扎好脑袋，又叮嘱她静养。他的话让费迪南德和伯恩哈德都是一阵后怕。明妮已经皱起了眉：
“你看看你，多大人了，还不稳重！好在这次没出什么事，若是摔断了腿，摔坏了脸，看你要怎么办！”
奥蒂莉亚头疼得厉害，再被明妮这么一训斥，只觉得耳朵里都嗡嗡作响。她疲惫地靠在床上，努力忽略明妮的话，想着伯恩哈德说的，不去正面顶撞她。但明妮依然喋喋不休：“你这样不稳重，还不如退学回家好好修身养性一下。我已经为你找了几家不错的人家，你正好回来学学如何持家待客，免得婚后闹出笑话。”
伯恩哈德听闻后忙用眼神询问父亲，从父亲无奈的表情中他便明白，母亲找的几个人选没有一个合父亲的心意。只怕都是些信奉自由主义的政客。而父亲作为一个保守的容克，从来最以自己的家世自豪，向来都看不上那些人。然而母亲却始终不屑俾斯麦家的家世。记得他和奥蒂莉亚小时候，时常被父亲抱着观赏俾斯麦家历代祖先戎装的画像，听他讲述家族的光荣往事。而当明妮看到这一切时，她直接命人取下了所有的画像，理由是不能让他们只知夸耀门第，不知进取。然而母亲自己却偏偏整天都将门肯家的荣耀挂在嘴边……
伯恩哈德想着想着就想的有些远，这时候奥蒂莉亚已经按捺不住和明妮吵了起来：“我才不要嫁人！我要上学！我才几岁呀，哪里到结婚的时候？再说您挑的人选，我多半都消受不起！”
“奥蒂莉亚，我是你母亲，我还会害你不成？！你这是什么态度？！”
“呕！”明妮的话还没说完，奥蒂莉亚就扒在床边吐了起来。心疼得眼圈都红了的薇罗妮卡赶紧抢上去，又是倒水又是给他拍背。费迪南德少见地朝明妮发了火：“孩子这么难受，你就少说几句！你还是去照顾玛尔吧，奥黛这里有我呢。”
“爸爸，我要上学，我不要嫁人。”看明妮出去，奥蒂莉亚急忙拉住了费迪南德的手，后者赶紧安慰着她：
“好好好，我们的奥黛要上学，我们的奥黛不仅能上中学，还能上大学呢。你快休息，爸爸做主，不让你现在就嫁人。”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女孩与大学（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