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女孩与大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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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我家往上数五百年都和王室没什么瓜葛，既没得到过神圣罗马帝国的册封，也没当过一国之君，所以我家根本没资格和王室联姻，您叫我殿下可是叫错了。”短暂的惊愕后，奥蒂莉亚迅速回过了神，她一边这么说着，一边悄悄往门口退。但还没走出几步就被梅格抓住了手，她的力气极大，攥得自己手腕生疼：
“殿下，这世上并没有人规定只有嫁给王室才能改变身份呀。”
“那除非我嫁给黎塞留①那样的权臣了，可是普鲁士还从未出过一个那样的人物呢。”
“以后就会有了，”梅格轻轻拍拍奥蒂莉亚的手，她的话语里有让人信服的力量，“尊敬的殿下，为什么您会想着要嫁给男人才能得到这至高的封号呢？为什么这封号不能是因您自己而获得的呢？”
“因为……”奥蒂莉亚一时语塞，她固然有些无法无天，甚至离经叛道，但从小到大的教育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她一时间转不过这个弯来，“别人都这么说……”
“自古成大事者不畏人言，殿下，旁人如此想，您却不能如此做，您是不同的。”
“可是我是个女孩啊，女人……可以吗？”
“您知道女教皇吗？”
“什么？”
“传说她是个英国人，叫约翰娜。她虽然是个女人，却伪装成男子的外表和仪态，和情人，一位颇有学识的男人，前往雅典学习。当她学成归来，当时的罗马城中没有人能在解读圣经方面超过她。她隐藏她的女性性征，伪装成男子，通过朗读会和犀利的论辩在罗马获得支持，最终在教皇利奥死后被选作新的教皇。然而当时她已有孕在身，当她挺着大肚子前往拉特兰教堂时，在天使堡和圣克莱门斯教堂间开始阵痛。她就地产下一个孩子，母子俱亡。”梅格的声音仿佛有着魔力，奥蒂莉亚听着迷迷糊糊，只觉得心中有什么朦朦胧胧想要破土而出。
“她就这样死了？”
“是的，殿下。但她证明了一件事，女人可以依靠学识和才干超越男人，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她和男人是平等的。”
“她知道自己会死吗？”
“我想她是知道的。”
“那为什么还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嫁人生子？”
“大约是发现可以站着做人，便不想再跪下去了吧。”
奥蒂莉亚懵懵懂懂地看着梅格，半懂不懂中她仿佛抓住了什么：“那我能不能像她一样，也扮成男人去上学？”
梅格微笑起来，笑容出现在她丑陋的脸上，看起来使人毛骨悚然：“殿下，您该出去了，您的父亲都等急了。”
奥蒂莉亚一脸迷糊地被梅格领出了密室，费迪南德果然已经急得满头大汗。看到奥蒂莉亚出来，他急忙把女儿拢到自己怀里：“奥黛，你还好吧？”
“嗯。”还没缓过神的奥蒂莉亚靠在父亲怀里蹭蹭，而梅格已经朝费迪南德鞠了一躬：
“俾斯麦先生，请像教育男孩一样教育您的女儿吧，因为将来她会优秀不逊于男人，她会成为最灿烂的星星。”
“啊？”费迪南德还没反应过来，梅格已经飘然离去。她没有上布兰肯堡家的马车，反而就这样徒步离去，从此再没有人听过她的音讯。而等到秋季开学的时候，腓特烈威廉文理中学迎来了一名叫奥托冯俾斯麦的男孩。偶尔会有普拉曼学校毕业的男生问他和奥蒂莉亚是什么关系，他一律回答那是他的远方堂妹。其他人听说后多是友好地拍拍他的肩，再和他攀谈几句。而不是像从前在普拉曼时围着他讲一些酸溜溜的嫉妒话或是明目张胆的讨好奉承。
只是换了个性别，一切就都不一样了。剪短了头发，装成男生模样，化名奥托的奥蒂莉亚这样想着。大概是因为梅格说自己会婚姻不顺的话刺激到了自己的父亲，他竟然同意了自己女扮男装上学的想法。为了这事他和母亲狠吵了一架，声音难得的大得能把房顶掀翻：
“如果奥黛真像她预言的那样婚姻不顺，那我现在就得让她过得舒舒服服的！她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我乐意宠着她！谁像你一样，就惦记着联姻联姻！我的女儿，我只要她活得开心就好！”
奥蒂莉亚一想到父亲当时的话就感动得眼泪汪汪，只是她还没感动完就被布兰肯堡戳了一记胳膊：“赶紧记笔记，上着课呢发什么呆？”
“布兰肯堡，你和俾斯麦有什么话不能下课说？再让我看到你们交头接耳就都给我站到教室后面去。”奥蒂莉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和布兰肯堡就都被老师骂了一顿。她郁闷地在课桌底下踩了布兰肯堡一脚，后者扁着嘴白了奥蒂莉亚一眼，老老实实地听起了课。
是的，布兰肯堡知道奥蒂莉亚是在女扮男装。这是他们两家都知道的。布兰肯堡只以为是奥蒂莉亚闹得她父亲没办法。奥蒂莉亚却从两家大人暧昧的眼神中朦胧地懂了些什么。她嫌弃地上上下下看了看时不时还会拖个鼻涕的布兰肯堡，感觉想把他踢得远远的。
“希腊语什么的真是太难学了。”刚一下课，布兰肯堡就一头趴倒在课桌上，“我觉得我的脑子都要糊掉了。”
“要学那么认真干什么？拉丁语和希腊语能混过考试就行了。”奥蒂莉亚一指头戳到了布兰肯堡额头上，后者发出无力的哀嚎：
“那是你，我要是及格万岁的话会被我爸打死的。”
“我暑假的时候还有法语和英语老师来上小课呢，你要不要一起来学？”奥蒂莉亚凉凉地来了一句。这两门语言的老师是她母亲为她请的。明妮的原话是“既然非要去上学，那就按照上学的方式培养。你又不打算当学究，那么这两门现代语言就是最重要的”。
“你饶了我吧！”布兰肯堡一声惨叫，“下节课是什么？历史？啊，又一场折磨。”
“历史多有意思啊。”奥蒂莉亚丢给布兰肯堡一个大白眼，她最爱的课就是历史，尤其是关于战争的部分，“对了，今晚我去你家住。”
“啊？你妈妈又来了？”布兰肯堡已经见怪不怪了。
“嗯，”奥蒂莉亚阴郁地点点头。明妮现在愈发厌倦波美拉尼亚的乡村生活，总是找一切理由往柏林跑。而她每次来都会对奥蒂莉亚和伯恩哈德一阵指手画脚。好脾气的伯恩哈德一直默默忍让，奥蒂莉亚却受不了，所以现在变成了只要听说明妮要来，她就往布兰肯堡家里借宿的局面。
“可是我爸妈最近在呢，要不你去罗恩家？”好吧，这情况也常见，布兰肯堡家不方便的时候奥蒂莉亚多半也是去罗恩家避难的。罗恩还在柏林上学，他和几个同学合租了套房子，他正好住在其中的一个套间里。每次奥蒂莉亚去了都会霸占里间，把罗恩赶到外间的沙发床上。
“知道啦，我下学了直接去他那里，你记得和伯尼说一声。”奥蒂莉亚摆了摆手，一副根本不想看到明妮的样子。布兰肯堡在心里暗暗同情了一下伯恩哈德，听说他被明妮和奥蒂莉亚折腾得不清，提前体验了一把夹在两个不对付的女人之间的感觉。布兰肯堡曾经问过伯恩哈德这是怎样一种鸡飞狗跳的体验，后者只是一脸生无可恋地看了看自己，吐出一句经验之谈：
“亲爱的莫瑞，你记住，以后娶了老婆千万别和你妈同住。”
奥蒂莉亚则表示自己可是体恤哥哥才主动去别人家投宿的。因此放学后她高高兴兴地背着书包，熟门熟路地跑去了罗恩家。帮她开门的是罗恩的同学，他们早就对罗恩的表外甥的同学来罗恩家过夜见怪不怪了，有时候甚至还会调侃地邀请这个长相清秀可爱的男孩和他们一起去红灯区逛逛，当然每到这时候罗恩都要赶来把男孩拖走，为此不知被他们嘲笑了多少次。而这次也不例外，在罗恩出来解救自己之前，奥蒂莉亚一直被各种带点颜色的玩笑包围着，所以看到罗恩时她感觉像看到了大救星：“罗恩，我今晚在你这儿住。”
“你母亲又来了？”罗恩见怪不怪地牵着奥蒂莉亚往自己的房间走，一手还帮她提着书包。手心里的小手嫩呼呼的，罗恩在不知不觉中出了一手心的汗。
“嗯，不然我干嘛来你这儿逃难？”奥蒂莉亚一副被扫了兴的样子，“可怜我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刚看到一半，放在家里，我都不敢回去拿。”
“我这里也有莎士比亚的书，你先看着。”罗恩偷偷在裤子上擦了擦手里的汗，他可不会告诉奥蒂莉亚，自己是听布兰肯堡说她喜欢看莎士比亚才去买了几本，当然，看到现在他觉得这书用来催眠真是再好不过了。
“罗恩你最好了，罗恩你就是太阳！”奥蒂莉亚活泼地笑了起来，笑得罗恩有点脸红，他作势在她的额上弹了一记：
“你莎士比亚看多了。”
于是入夜，奥蒂莉亚和罗恩头碰头地伏在书桌上，奥蒂莉亚继续看她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罗恩辛辛苦苦地学习如何绘制军事地图。昏黄的灯光下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两个人浅浅的呼吸，还有罗恩偶尔调节阿尔冈灯②旋钮的动静。
“喝水吗？”不知过了多久，罗恩直起身，按了按眼睛，然后推给奥蒂莉亚一杯水。后者自然而然地接过来抿了两口，眼睛还是不离书本。罗恩不得不强行把她的书抽走，“起来歇歇，不然眼睛疼。”
“罗恩你这么啰嗦，以后会娶不到老婆的。”奥蒂莉亚白了罗恩一眼，顺势趴到了桌上。
“说了我会娶你的。”罗恩有点脸红。
“谁要嫁给你呀！讨厌讨厌！”奥蒂莉亚迅速把脸埋进了臂弯里，她已经十三岁了，罗恩这句话也念叨了两年，但她每次听都会忍不住害羞，“那罗恩你有钱吗？”
“嗯？你最近缺钱花了？”
“我没有！我是问你家有钱没？我父母肯定不会让我嫁给穷小子的。”奥蒂莉亚抬起眼看着罗恩，罗恩今年二十五岁，正是男人最青春飞扬的年岁，他咬着笔杆回看着自己，模样成熟极了，“上次父亲还写信说有个普特卡默尔家的少爷想向我求婚来着。但父亲嫌他家只是普特卡默尔家族的远系旁支，家里又只有一块不大的地产，就给回绝了。你家总得比他家有点钱才行啊。”
“你见过哪个富贵人家的子弟会十三岁就参军的？”罗恩沉默了好半晌，才干涩地开了口。他是后来看到自己同学们的婚姻时才知道自己当初觉得和奥蒂莉亚门当户对的想法有多幼稚。眼看着小家伙眨巴着蓝汪汪的眼睛盯着自己，他不由伸过手在她短绒绒的金发上揉了好几下。
“那就是说你家没钱喽？那你可怎么娶我？对了，你都没说过你家到底是什么情况呢！”奥蒂莉亚有些发急，她还是挺喜欢罗恩的，至少罗恩知道她女扮男装上学后并没有提出什么异议，而和自己一起上小学的阿尼姆却在知道这件事后对着自己把白眼翻上了天。
“我家呀，”眼看着奥蒂莉亚蹭过来，罗恩顺势就把她拖到了身旁坐着。他一手揽着奥蒂莉亚，一手将油灯调得暗些，以节省灯油，“我家似乎一直就没有大富大贵过。我父亲是一名军官，职位不高，我母亲出自军人世家，家里除了她之外还有四个孩子，他们都不是什么有钱人，但因为家里只有我一个孩子，小时候的生活也算衣食无忧。然而到了波拿巴入侵的时候情况就不一样了，父亲在战争中受了伤，家里却没钱医治，拖了不久他便去世了。那时候我只有八岁，母亲只能带着我回到她斯德丁的娘家，依靠我外婆，毕竟娘家还有一点地产。然而外婆家毕竟不止我母亲一个孩子，负担又重，舅舅们又不喜她一个出嫁女长久居住在家中，还带着我这么一个拖油瓶，所以也很受了一段时间的气。外婆虽然有心多接济我们些，但家里人多口杂，她也只能偷偷行事。所以我索性就早早参了军，也算是给她们减轻些负担。我在军队中呆了五年，直到成年才得到了真正的职位。只可惜领到的薪水微薄得很，还没让母亲过上什么好日子她就去世了。”
“好可怜呀，”奥蒂莉亚抽抽鼻子，安慰地用自己的小爪子揉揉罗恩的脸，罗恩眼圈红红的，看起来伤心极了，“你别伤心，我不嫌弃你没钱的。”
罗恩捏住奥蒂莉亚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所以我希望我从学院毕业后能得个好差事，能多挣些钱，一方面好好孝敬外婆，一方面也好多攒些钱娶你。”
“嗯，其实，你攒够能供我吃饭的钱就行了，”奥蒂莉亚一看罗恩在看自己，不禁脸又红了，她急急地摆着手辩白，“我吃饭真的很少的。”
“噗！”罗恩憋不住笑出了声，他揉揉奥蒂莉亚烫呼呼的脸颊，克制着不让自己亲上一口，“这个钱我总能攒到的。我会尽力谋求进入参谋部当参谋，这样工资就会丰厚许多。”
“参谋部挣得很多吗？”
“如果是正式的参谋那就不少，要只是在下属部门的话就比较可怜了。”
“那你可要努力呀！”奥蒂莉亚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罗恩，“可别让我等太久了，不然爸妈他们一准把我嫁别人了。”
“好，不让奥黛等太久。说起来，你怎么想通了？我记得去年你还死活不肯答应嫁我的。”
“因为你很乖啊，比我班里的那些男生要乖好多。”奥蒂莉亚一边说着，一边还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在罗恩的头发上胡噜了几下，“而且你也不反对我上学，不像阿尼姆，他一听说我要继续上学就跟我说什么‘女人生来就是生育的工具，没必要上学’，‘学得越多越不可爱’，哼。”
“这话好像也是莎士比亚写的。”罗恩哭笑不得地把奥蒂莉亚重又拉回椅子上坐好，敢情小家伙现在改变了想法是觉得自己好说话吗？
“我不喜欢《驯悍记》，我觉得凯瑟丽娜到最后变得不像她自己了，要是我的丈夫不让我吃饭，把给我的礼物扔掉，我……我就和他决斗！。”奥蒂莉亚嘟嘟囔囔地坐了回去，拉着罗恩抱怨着《驯悍记》中她不喜欢的情节。罗恩的注意力全在她喋喋不休的可爱小模样上，对她说的话听得心不在焉。
就在两个人聊完天，再次一个沉浸在书本中，一个研究地图的时候，罗恩的房门突然被敲响了，是他的一个同学：“罗恩，奥托的哥哥来这里找他。”
“伯尼？”奥蒂莉亚一脸惊讶地抬起头，伯恩哈德怎么跑来了？莫非是母亲终于把她唯一的一个孝顺儿子也烦得离家出走了？她忙忙地跳下椅子跑去开门。
“奥托，”经过一年多的训练，伯恩哈德已经可以不打磕巴地在外人面前称呼妹妹为奥托了。他谢过了给他开门领路的同学，然后转向跟过来的罗恩，“罗恩先生，我能进去吗？”
“请进，”罗恩面对伯恩哈德的时候总有些不自在，毕竟自己对奥蒂莉亚存着心思，再说自己比伯恩哈德还大不少，因此总有些心虚，“您这么晚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对呀对呀，是不是你终于开窍了，知道母亲啰嗦的时候应该躲出来了？”看到门关上，奥蒂莉亚立刻拍着手跳了起来，庆贺哥哥的脑筋总算转过弯了。
“你闭嘴，都是你惹的事，现在立刻马上跟我回家去。”伯恩哈德一巴掌拍在幸灾乐祸的妹妹背上，又不解恨地狠狠在她头上揉了几把。
“回家？干嘛啊？我可不回！母亲她让你来的？她这是图什么呀？明明我们俩是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奥蒂莉亚接下来的胡说八道被伯恩哈德统统捂在了嘴里，后者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恨道：
“你以为我们想叫你回去啊？是威廉王子来了，他要见你！”
①黎塞留：法王路易十三的宰相，天主教枢机，黎塞留公爵的开创者，当时著名的权臣。任职期间巩固了法国的专制制度，被誉为出色的政治家、外交家。
②阿尔冈灯：1783年瑞士人阿尔冈发明的一种油灯，可以通过调节旋钮输送氧气，据托马斯杰斐逊描述亮度相当于“六到八根蜡烛的光”。这种油灯风行一时，直到五十年代被煤油灯取代。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女孩与大学（二）
